《谋财算命》小猫跳圈

56、涣尔冰开

　　金桃娘，可不是个积德行善的好仙人。

　　修补残躯，枯骨生肉。
　　从无到有，残魂重生。

　　改天换命，逆反阴阳。
　　忤逆天道，乖舛伦常。

　　肆意施为，必遭反噬。
　　步步凶险，行路迷障。

　　具光天邪用以引诱金桃娘的饵，从来不是貌美的卫家小儿。

　　费尽心思，吞生化灵。将秦飞双囚困于王盛庄【金桃娘家府所在之地】，不昔以供奉自己的血脉亲缘为引，一点点修补秦飞双的身体，目的从来只有一个。

　　夺舍。

　　只有对即将占为己有的新屋，才会试图精心修缮，唯恐留下瑕疵。只有对需要长久使用的器物，才会计较每处损伤，务求完美无瑕。

　　若只是如三九一般当做祭品，又何须这般大费周章？

　　夺舍之事，实在有迹可循。

　　段灵想，这王盛庄的府邸瞧上去可并非寻常门户，必定身家富裕且负有官职。这般人家，怎会允许待嫁女儿天南海北的跑商？

　　金桃小妹话中对阿姊外出经营的怀念，反而坐实了金桃娘夺舍的事实。

　　【阿姊】获得的那一个能去天南海北的跑商的健壮身体，是从何而来，实在早有预见。

　　段灵捏着第一个黑仙桃时，就早料到了对方的谋划。桃子的效用，当然不止修补身体，也能将她从头到尾都浸染上金桃娘的印记。

　　步步为营，环环相扣。

　　黑赤白青黄。
　　水火金木土。【相克之序】

　　推动夺舍仪轨的进行，侵蚀秦飞双原本的魂魄，如石像上蔓延伸展的尘泥苔藓。

　　段灵对此心知肚明，却依旧一口一口，将那些桃子尽数吃了下去。不止是因为此刻她别无选择，也是因为她另有打算。

　　身处传承悠久的秦净山一脉，段灵却从未学过任何玄奥术法。符箓阵法、咒诅毒蛊、祝由祈安、驱神驭鬼——全都一窍不通。那些在旁人看来华丽诡谲、威力无穷的手段，总与她隔着无形的屏障。

　　于是魂魄层面的攻击、污染与夺舍侵蚀手段，对她来说都是防不胜防的阴毒伎俩。

　　但她并非毫无还手之力。

　　她御法不擅、术数不精，却唯独擅长一件事——杀人。

　　并非比武进攻，也不是退敌自保，是杀人，也仅是杀人。秦净山后是一片绵延不绝的原始森林，段灵常常孤身深入其中，流浪躲藏。

　　她在河边见过熊，也徒手抓过原矛头蝮。
　　【此处不可以写违法犯罪的，大家可以自己理解一下ovo】

　　没人能质疑她在搏杀上的天赋。利用环境与一切条件去毁灭对方的能力，是野兽一般的直觉。

　　一力破万法。

　　当体术的力量被发挥到极致，大多数花哨的术法往往只是苍白无力的慢性杀人。

　　但只有亲自找到她的兰宥牟清楚，段灵对天赋远远不止于此。

　　那腥臭粘稠的井水蔓延到脚下，非牛顿流体一般滑动。水中爬出一个仿佛融化了大半的女人轮廓。她不像活人，焦黑与惨白在皮肤上交织，皮下内脏如寄生虫一般鼓动。

　　她伸出顿错的臂膀，环抱住秦飞双的双膝。唯一还算完好的脸半边哀恸，半边痴狂。眼胃下垂，眼珠暴突。一边痛苦，一边贪婪。

　　段灵站着没动，甚至没去看对方在做什么。

　　她的眼睛已经变作如桃金娘附身纸人时一般的淡金色。一张脸安静宁和，几乎有些俯瞰众生的慈悲神性。

　　仿佛高高在上的神祇，垂眸瞥见脚边污泥中挣扎的虫豸。

　　金桃邪神自污浊与怨念中疯狂扑来，想要将这位窃取了金桃的少年将军拉到仓皇的人间泥沼。凡人无数渴求憎恶与恨，都攀附在日复一日闭目的神像上。香火砰然烧起，欲望比爱更虔诚。

　　段灵神态安然，缓慢伸出手——

　　然后手腕一转，掐住了桃金娘的脖子。

　　手下那撕裂的美人脸霎时怔住，随后仿佛意识到什么，惊恐地挣扎起来，目眦欲裂。

　　祂完全无法理解！

　　这只是一个凡人。不通仙神术法，不晓因果戒律。吞下她以命生养的金桃，咽下为此而死的三千阴兵。活生生坠入🅐神遗留的风华万代光景，被【声名权色妄念长生路】之人间欲望浪潮裹挟翻涌。哪怕是人间无上帝王，只要生有所求，都不可能逃离其中！

　　段灵笑了，那双奇异的金眼如今竟似有流光流转，如神话里点石成金的琉玛磺。

　　在这道金桃所恩赐之得享万千荣华，诸般欲求成真的美梦里，段灵却只见到了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人。

　　梦里的人看不清脸，只有一头栗色的短发，软搭搭趴在肩上，发尾微卷，随着奔跑的动作上下飘动，像是童话里的精灵。

　　精灵从山中捡到了段灵。

　　很久很久之前，某个深山老林，有个年幼的姑娘失踪了整整一个月。没人报警，没人寻觅，她仿佛已经被世界遗忘。等到当时的兰宥牟闻讯而来，救援人员这才终于收到讯息开始寻找。几乎没人相信她能活着等到救援，所有人都抱着寻找尸体的信念巡视。

　　但数日后，有人在一个不起眼的河边找到了她的踪影。人们这才惊讶地发现，少年居然还活着！

　　那个少年就是段灵。她当时不过十一二岁，身患重病，从未有过野外生活经验，仅仅只是学校里的乖小孩。这是她第一次来到森林。

　　少年不会知道该吃什么，不懂哪里的水干净能饮用。她脚步虚浮，病气沉沉，不可能独自一人捕猎，却犹如奇迹般在山中活了一个月。

　　夜晚的失温没能伤到她分毫，丛林的毒虫猛兽对她视而不见。危机无从下手。她被找到时脸颊红润健康，显然是被人静心照料过。

　　警察和搜救队员寻遍了方圆十里连绵的山脉，掘地三尺，依旧没有找到任何第二个人类活动的痕迹。

　　她们甚至没能发现少年可以独自生存下来的原因——四周没有隐蔽的洞穴，没有便于存储的食物，更没有生火的痕迹。她就那样坐在河边，仿佛从天而降，又或者是被某种不可言说的存在妥善安在置光秃秃的河岸。

　　待到少年被带回文明世界，经过紧急救治后醒来。人们发现，她失去了几乎所有的记忆。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为何出现在山里，更不记得这一个月发生了什么。那双睁开的石青色眼睛空洞茫然，映不出任何人的影子。

　　擅自报警带来救援的兰宥牟联系她的母父，与其协商多日。联系各方人士沟通之下，最终用一笔15w将她换走。

　　自此之后，她改名段灵。没有过去，没有未来。从一无所有开始，在孑然一身结束。

　　时至如今，段灵却在周身无穷尽翻涌的欲望与爱恨汪洋中叩开回忆之门。她想到当年那一个月的深山流浪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遇上了“山神”。

　　那是个很年轻恣意的精灵少年，是她的救命恩人。对方穿着简洁的卫衣牛仔裤，叼着根野草，外皮是原生态的高级泥土深灰。她的笑容明亮，仿佛初生朝日，无论任何人都会被她的笑吸引。

　　段灵当时已经病到站不起来，呼吸困难、脉搏微弱，却还是会把眼神落在对方生机勃勃的脸上。

　　“喂，小不点，”少年吐掉野草，声音清亮，带着山野的气息，“你家里人呢，怎么把你扔这儿了？”

　　听到这话，段灵还是什么反应都没有。一双眼注视着对方，却仿佛在看一个死物。

　　少年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她伸出手，用算不上温柔的力道戳了戳段灵的额头，疑惑道：“病了？还挺严重。嗐，算你运气好，碰上我了。”

　　她说到做到。

　　少年动作利落地削尖树枝，一把刺穿蹦跳的河鱼。在堆砌的石头里升起火堆，用野果调味，把鱼肉烤得外焦里嫩。

　　她两三下爬上高高的树，掏来大个的鸟蛋，小心翼翼放在火边烘烤。又迅速被呼啦啦暴怒的大鸟追着拉屎。

　　她摘来各种色泽鲜艳口感古怪的野果。有些她自己尝了一口，然后迅速皱着脸吐掉再扔飞，有些则味道让人眼睛一亮，于是小心地挤出汁液当做调味品。

　　她厨艺高超，使用的食材更是一绝，品鉴起来堪比世纪美味。

　　她似乎有无穷的精力和想法，总能找到食物，也能果断避开林中潜在的危险。

　　入夜，她把段灵带到一棵苍天古树之下。搭起一个简陋但足以挡风的树洞鸟窝，将段灵塞进去。自己则坐在粗壮高大的树杈上，眯着眼望穿影影绰绰的林木，仔细听风过树叶窸窣的回响，不知在想什么。

　　她突然说，我听到了。

　　少年没有回头，伫立原地看着遥远的月亮。栗色碎发随风飘摇，她神情温柔，如同梦中的叹息。仿佛知晓了世上一切谜题的答案，却是第一次来到人间。

　　少年轻声说，我不喜欢你的名字，也不喜欢你的过去。

　　她顿了下，又坚定地说下去：“既然是我救了你，那你的生命就会在我的手里开始。我给你起一个名字吧，以后你就叫段段。”

　　“断情绝念的意思。”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