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财算命》小猫跳圈

36、涣尔冰开

　　生门何地？

　　佟昧昧方才踏入阵中不过两三步，便干脆利落停止动作。她下意识从百宝口袋里摸出罗盘，果然见其指针正反复不规律跳动，只能遗憾将其收回。

　　待久易生变。

　　佟昧昧思索片刻，顿了顿，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只见舒瑶在一旁兴奋着大惊小怪，如陀螺般转来转去探索。

　　她还顺便摸了摸一处树皮，惊奇道：“在山中生长得如此密集的树林灌木丛，环境还背阴潮湿，居然没养出什么毒虫蛇蟒啊……这合理吗？难不成，这些树是假的？”

　　话语刚落，佟昧昧就突然笑了。她有点欣赏地说：“蛮敏锐的啊。可惜你说的手法太粗糙了，费事儿，又很容易被人察觉。现实里可没傻子这么做。”

　　“不过布阵就像用绿色自然的水果酿酒一样，现代人民都偏爱原生态的百年老店匠心制作，主要原因其实是高雅。”

　　“也许可以这么想——你要知道，阵法中所有似曾相识的精妙绝伦自然风光，都是人为处心积虑地寸寸打磨。”

　　佟昧昧话中有话，说完就收回视线，继续带头向前走。天色昏暗，行路不明，她们只能拨开灌木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佟昧昧每一步都踩得谨慎。常人在晦暗山林中前行，根本无法分出方向。

　　只要走出的距离越来越远，人就会慢慢发现周围的景色前后左右基本相同，完全分不清此刻正面朝何处。简单来说，就是“掉向了”。

　　就这样被迫在原地兜兜转转，完全寻不到出路，反复重归原点——

　　这就是八门金锁阵的基本原理。

　　至于一些有可能的、更进一步的布置……便属于神鬼范畴了。

　　刚入阵，此地便天色陡变。白日不见，约莫是用了一种“遮天蔽日”的术法，可以改日换月。【幻觉】

　　阵中生灵蛰伏、虫雀屏息，行人多数惶惶不安。如此奇异的场景，大概也不止是心理因素作祟。

　　对此早有准备的佟昧昧从百宝口袋里翻翻找找，迅速掏出个小东西放在嘴里。她抿了抿嘴，表情一时有些纠结地团了起来——那是块薄荷糖。佟昧昧低着头，轻轻咬了一口。

　　实在是提神醒脑。

　　为了确定原点方位，佟昧昧就近折断了一段明显的粗木，劈裂后光明正大竖在了路正中央。就这样在入口不远处标记了显眼的记号，她便也不再纠结，胆敢义无反顾蒙头深入阵中。

　　二位少年表面装得潇洒从容万事了如指掌，半瓶子晃荡的本事也要闯荡江湖。毫无根基地意气风发不知收敛，自然要面临处处受挫的危险。

　　世事果真难料，佟昧昧的确还是年轻了些。尽管她掐着点，在林中细细观察，反复绕了三圈。欣赏了各种人造的美景风光，但最终还是兜兜转转回到了原点。

　　最可怕的是，一路上她竟没发现任何可疑之处。对于破阵根本毫无头绪，佟昧昧不自觉攥紧了手，掌心印出指痕。

　　八门金锁阵生门难定，布阵手段隐藏得深不可测。秦净山果真并非寻常地界，如今看来，自己实在是太小瞧秦岭一脉了。

　　毕竟是有着代代相传的底蕴。

　　此时的佟昧昧总算搞清楚了彼此的水平差距，被迫谨小慎微。她缓慢行走其中，只觉危机四伏。

　　就这样，佟昧昧反复走了三个来回。从头到尾细细审视，依旧毫无头绪。布阵原理底层逻辑与佟昧昧所学之术半点不通，以至于她几乎次次行不出千米，就被迫回到快乐老家。

　　“舒瑶。”再度站回原点木头前伫立，沉默许久的佟昧昧摸了摸下巴，忽然想到了什么一般，果断开口。

　　“……在呢在呢。”舒瑶在佟昧昧背后慢步跟随，似乎是实在懒得观察四周，自然而然地走神了。迟了好一会儿，舒瑶这才反应过来，讨好应和着出声。

　　“你能不能……”佟昧昧眯起眼，转头看向对方，露出一个微笑中带着几分嫌弃的表情，“先滚出去？离我远点好吗，越远越好。”

　　舒瑶：“？？？”

　　“不是，我还什么都没干啊！”她匪夷所思，猛地跳起来反驳，“你自己翻来覆去找不到路，也能把锅甩到我头上？这根本就是你本事不到家吧！”

　　“……”佟昧昧笑了起来，她的神态极其平和。

　　舒瑶的话才刚刚说完，行动迅速的佟昧昧已经果断一脚踢在了她的小腿上。力道不太重，但足够让对方直接摔一个趔趄。

　　“你干嘛！”舒瑶风风火火往一旁窜了好几步。

　　“警告一句，我的本事可能破不了阵，但一定够收拾你。”佟昧昧冷冷道，“就凭你的狗运气，我们就算是在生门前路过一万次，都不可能走进去。”

　　“你这就是偏见！是盲目迷信，是刻意针对——”舒瑶不肯放弃，还想垂死挣扎一下。

　　佟昧昧冷血无情，只瞥了她一眼，打断说：“我心情不好，别逼我动手。”舒瑶张了张嘴，瞬间收获一个暴力血腥武打梁山戏单挑申请。

　　半晌，舒瑶悻悻道：“好的，收到。昧老板，你是大姐你说了算。”她拍了拍裤子，装模作样站在原地整理了下衣服，拖拖拉拉唉声叹气。

　　忽视舒瑶叽叽歪歪的小心思，佟昧昧等烦了，再度一脚将其踹开。舒瑶顺势跌跌撞撞跑了几步，嘴巴叽里咕噜骂骂咧咧。

　　身边终于清净了，佟昧昧静下心来继续思考。她找不出八门的区别，一直前行只会稀里糊涂地重回原点——如今是法治社会，死门并没有真的开启，只会让人找不到出路。不然佟昧昧带着个霉鬼，第一圈就被斩杀了。

　　此刻佟昧昧实在算是进退两难，她的心中却没什么犹豫不安，反而眼睛发亮，逐渐激动起来。

　　她对龙头企业的权威没什么敬畏之心，只是迅速判断——世上没有真正意义上天纵奇才的创新，所有的阵法都一定遵循一套基本逻辑。就像物体运动遵循牛顿物理定律，数学中1+1=2亘古不变一样。

　　如果无法从阵法表面清晰看出它运用了什么公式，只能说明真正的核心题被隐藏了起来。这么想下去，或许阵中有什么其他【能阻断知觉，遮蔽普通人眼目】的东西助阵？

　　毕竟，要让一个人困于原地，最简单的不是制造一个多么精妙的迷宫——而是捂住对方的眼睛。

　　思及此处，佟昧昧的第一直觉果然是：一定得把舒瑶扔出去。此人的倒霉属性实在太影响自己碰运气了。

　　早被踢出队伍的舒瑶想着免于碍眼被揍，多跑了几步。只是还没走出多远，她居然真的“踩了狗屎运”——直接就踩中了某个奇怪的东西。

　　对自己的运势认知极其清晰的舒瑶大惊失色停下脚步，抬脚，发现是一片边缘腐烂的蛇皮。她顿时嫌弃地踢开，却发现飞出的蛇头扑向一个与其余地点对比起来略显稀疏的灌木。有什么古怪的黄白物件的颜色从中透了过来。

　　于是好奇的舒瑶顺势探寻过去，徒手接连拨开几层灌木，踩着满地烂叶泥堆，最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小小的半人高石制神龛。

　　周围是几个野外供奉常用的物件。露天香炉还有未燃尽的香，飘飘荡荡的尘灰激起奇怪的气味。炉旁外围散落着些供果，已经干瘪发黑。石神龛白墙红瓦，打眼瞧上去有些旧了。

　　总算撞了大运的舒瑶喜不自禁，果断高声呼唤佟昧昧过来，可惜只得到了对方的警告——“再浪费我时间就弄死你”。果然，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就是这么消失的。

　　好在善良大方的佟昧昧大人不记小人过，并没有真的想抛弃舒瑶。嘴上说得难听，身体还是正直地走来了。心痛的舒瑶略感安慰，抬手给对方指了指路。

　　随着佟昧昧的走近，古怪的神龛逐渐露出庐山真面目。她的脚步犹豫起来，一时间竟不大敢向前。

　　神龛中供着座端坐鱼腹的娃娃，身穿红肚兜，形色皆如年画福娃。祂的小腹以下皆是交错盘坐的墨青海藻，面颊艳红扑扑，小手却是如干涸的血般深厚的红。

　　鱼娃娃端坐神台，怡然大笑，嘴角咧到面颊的红痣处。祂的双目是两个漆黑的圆点，如深不见底的泥潭。

　　神像的掌心合拢，比划了一个庄严肃穆的祭拜手势。神前拜神，果真不知体统。

　　看到此处，佟昧昧只觉脑中突然“嗡”的一声。

　　仿佛有万千蜂尾刺入皮肉，视野骤然变黑。耳畔响起尖锐如虫翅速震、鱼鳞撞磨的嘶鸣。她踉跄一步，手扶住身旁的树干才没倒下。

　　“佟昧昧！”舒瑶的惊呼从又近又远的地方传来，佟昧昧已经听不清了。

　　最后的意识，是看见那尊鱼娃娃游动起来。白磷粗尾翻卷，海藻像在水中蠕动，手自一分二，二分三，三作千万。呼吸间泡沫如眼珠般飘起，朝着她的方向“看”来。

　　世界骤然变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