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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宗门弟子-韩重 ...

  •   夜黑得泼墨似的,连半颗星子都藏在云层里,不见踪影。土灶房的窗纸透着微弱的火光,十四岁的韩重坐在灶前,膝盖上搭着块补丁摞补丁的粗布,目光落在灶上的粗陶药罐上。药罐壁被常年的烟火熏得发黑,“咕嘟” 声匀净沉稳,苦气混着柴火的烟味钻鼻,呛得人喉咙发紧 —— 这是母亲肺痨缠身的第十个秋天,每夜何时添柴、何时滤药,他闭着眼都能掐得丝毫不差。

      灶火渐弱,韩重起身掀开药罐盖子,氤氲的白汽裹着浓重的苦味扑面而来。他将粗布铺在碗上,小心翼翼地倾倒药汁,黑糊糊的药渣滤在布上,结成一团黏稠的硬块。端着温热的药碗进屋时,母亲正蜷在葛麻被里,被子破得能看清里面的芦花和柳絮。此时她的呼吸细得像雪花,一落到高粱壳枕头上就融化了。

      韩重半跪在床边,将碗沿凑到母亲嘴边,一点点喂着药汁。母亲的喉结轻轻滚动,每咽一口都要攒足力气,药汁顺着嘴角淌下来,他便抬手用袖口擦去,糙硬的布料轻柔蹭过母亲枯瘦的脸颊,这便是他能给予的所有。

      往常,总要等母亲呼吸匀了,霜白的头发拢在被角,传出轻浅的酣声,他才敢蜷在床脚,和衣而睡。可今夜心总发慌,眼皮跳得厉害,刚合眼没片刻,便猛地睁开 ——

      母亲竟披了件单衣坐在他身边。衣服还是那件经年的粗布衫,她枯瘦的手指蜷着,颤巍巍地给他拉了拉被角。“重儿,” 她声音气若游丝,每说一个字都要喘口气,“这些年…… 苦了你了。你总不爱说话,我们都惯了,可娘想知道…… 你心里到底在想啥?”

      枯瘦的手抚上他的额头,温温的,带着药味。韩重忽然晃了神,像是跌进了儿时的旧梦 —— 那时弟弟还没出生,家里总断炊,娘揣着个粗布包,天不亮就往后山跑,回来时裤脚沾着露水和泥土,嘴角却挂着笑,从怀里掏出块温乎的豆饼。那是偷偷藏了东家喂马的黑豆磨的,硬得能硌牙,可娘总说:“快吃,别让你爹看见。” 娘那时的笑,比任何甜食都让人安心。

      后来弟弟出生了,家里的担子更重了。爹带着他去邻村当长工,天没亮就下地,镰刀磨得雪亮,手心磨出的血泡破了又结,结了又破,最后成了硬茧,握镰刀时不加唾沫也绝对不晃;夜里就赶着给各家修农具,刨子刨得木花纷飞,渐渐也练出了一手好木匠活,可自家的板凳腿歪了,却总没时间拾掇,至今也没做过一把像样的椅子。

      韩重望着母亲苍白的脸,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话。他从小就不爱言语,苦累都藏在心里。可他娘这一问下,今天竟不知怎么了,泪顺着眼眶涌出,掉在常年不离手的药碗里,砸出动静。

      “哥……哥你醒醒行吗?”

      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硬生生把韩重从混沌中拽醒。他猛地坐起身,感到头痛欲裂,心里有一刻却明镜止水。耳边骤然响起一声惊雷——“现在这个家只能是靠我了。”回味时,声音却又远在天边。

      昏暗中见弟弟靠墙站着,手里攥着娘的旧帕子 —— 帕子边角磨得发毛,被眼泪浸得透湿,水滴顺着帕角往下淌,在地上积了一小滩。爹背对着他,背脊弓得像块被压弯的门板,肩膀剧烈抽搐,始终没回头,只听得见压抑的呜咽,混着弟弟的哭声,在狭小的屋里撞来撞去。

      韩重转头看向床榻,心猛地沉了下去 —— 母亲枯瘦的手垂在床沿,指节蜷着,像是还想抓住什么;那件洗得发白的单衣滑到肘弯,露出胳膊上松弛的皮肤。她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如纸,再没了微弱的呼吸,可身上还残留着一丝温气,像刚睡熟般安详。

      韩重没哭,只是慢慢将母亲的手放回被里,掖好被角,指尖触到她微凉的皮肤,没半点颤抖。从那天起,他话更少了,成日里默默帮衬家里:放牛、种地、修农具,像头闷头干活的牛,把所有情绪都藏在沉默里。

      转年夏天,他给东家胡浪清放牛。那天日头毒得像烧红的烙铁,晒得地面冒烟,连草叶都蔫了。忽然间,牛群不知受了什么惊扰,疯了似的冲过水滩,往对面山坳里狂奔。到了夜里清点,丢了三只最壮的牛犊 —— 那是东家最宝贝的牲口。

      东家的护院二话不说,把韩重反剪双手,倒捆在院中的老槐树上。皮鞭蘸了冷水,“啪” 地一声抽在身上,皮肉瞬间绽开,血珠混着汗水往下淌,黏在粗布衣服上,没多久就结成硬痂和布料长在一起。韩重咬着牙,腮帮子绷得紧紧的,没哼一声。他透过围着看热闹的人群,瞥见了爹的身影 —— 爹站在最外圈,眼神里翻涌着痛惜,又掺着几分怨怼,最后竟成了躲闪,像是不敢看他身上的伤,又像是在无声地质问 “你心里到底在想啥”。片刻后,爹猛地浑身一颤,竟头也不回地走了。

      韩重被捆了四天三夜,没沾半点水米。放下来时,他腿软得像面条,扶着老槐树才没倒。他挪着蹒跚的步子往家走,路边草丛里几只野狗,见他走来,立刻循着血腥味围上来,喉咙里发出 “呜呜” 的低吼,獠牙外露,在他后面慢慢跟着等待时机。他家离东家大院不远,这段路他却觉得走了一年。终于,他远远看见塌了大半的篱笆墙,仅剩一面歪歪扭扭地支着;堂屋被搬得空空荡荡,地面几天时间竟落了层厚灰;灶房的药罐摔得裂开,他蹲下拿起一片放到怀里。

      爹和弟弟,都不见了。

      “韩重,你到底在想什么?”

      眼前浮现起爹那躲闪的眼神,也许是不愿多待,他不知何时来到院中,无力地靠在窗下,隔道墙身后就是母亲曾睡的土床。这时天忽然暗了下来,豆大的雨点子砸下来,砸在脸上生疼,凉得透骨。韩重干裂的嘴唇张着,让冰冷的雨水顺着嘴角流进喉咙,像灌了冰水,却解不了心中半分无望。刚咽了几口,他眼前一黑,直直栽在泥水里。

      野狗们见状,往前凑了凑,彷如阴影笼罩下来,正要撕咬这将死之人的血肉,“恰逢”抽刀声穿破雨幕。

      这声音混着闷雷,竟给他内心送去了短暂的清凉。韩重本已发起严重的高烧,意识模糊,却凭着一股执念,费力地睁开眼。昏暗中,见一个穿灰扑扑粗布短衫的男人蹲在他身边,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胳膊;裤脚卷着,沾了不少泥水,却收拾得整齐;手里端着个粗瓷碗,碗沿磕了个豁口,里面盛着清水。

      “野畜牲都被我赶走了,喝吧,小伙。”接着他沉稳有力说道:“这里是你的家,对吗?”

      见少年无力回答,他眼中立时透出惋惜。

      “你快死了,应该挨不过今夜。前胸这处最重的伤口已化脓生蛆了。”他说完便不再多言,只将粗瓷碗递到韩重嘴边,此时一道惊雷,彷如白龙穿过天空,照亮了肮脏世间。彷如白昼之下,韩重双眼已呈现出垂死前的麻木。

      “但死前,有件事你该知道 —— 牛群为何受惊?白露那天,你在山坡上,究竟看见了什么?”

      “小伙,你别死,你能听到我的话吗?”中年人一掌抚上韩重胸口紫宫穴,一道绵密真气妄图进入其体内,却被垂死的身体拒绝似的,于第一道经脉关捩被阻住。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在韩重混沌的意识里。他费力地转动眼珠,记忆陡然翻涌,回到了那个毒日头的午后 ——

      那天他坐在山坡上放牛,白云飘得慢悠悠的,山风带着草木的湿气。忽然听见身后有细碎的脚步声,轻得像落叶。他转头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血液都似凝固了 ——一双赤裸的玉足踩在青草上,白得晃眼,脚踝沾了点泥,却透着说不出的凄惶。他猛地屏住呼吸,喉结滚动了两下,才敢顺着玉足往上看。东家的女儿胡紫月,竟只穿着件浅粉肚兜,边角绣着细碎的兰花,布料单薄得几乎透明。她眼神呆滞,空洞得像没了魂,脚步虚浮,如同一具木偶,从他身边飘然而过。韩重正要出声叫住,少女却猛地脚下一滑,留下一声极轻的惊喊后身体便直直向山坡下栽去。

      这事,他从没对任何人说过。

      “这姑娘身份清白,是远房过继给胡家的。哪知胡浪清这畜生...” 男人猛地咬牙,脸色愈来愈冷。手上却未停止真气输送。

      “关键问题是这厮竟还是我本家。”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我也姓胡,江湖人颂胡大侠的便是。我路过这村子时,恰巧撞破了他们的龌龊勾当。小伙你呢?还未请教你叫啥?说句话,别睡!”

      韩重被这一声喝唤拽回神,勉强睁开眼,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像塞了把干沙,只发出 “嗬嗬” 的声响。可他心里已然清明 —— 牛群受惊,根本不是偶然,是有人故意为之。

      那人,更要以命封口;毁他的家园,占他家的薄田。爹和弟弟…… 或许是被逼迫远走他乡,或许,早已遭了他的毒手。

      雨越下越大,密集的雨点子砸在泥水里,溅起无数细碎的水泡,又瞬间破灭。韩重躺在冰冷的泥地里,眼睛望着黑沉沉的天,雨水混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滑进嘴里,又咸又涩。过往的委屈、痛苦、绝望,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只剩下一个念头,如星火般在心底燎原 ——活下去。

      他要活着,查清真相,找到爹和弟弟;他要活着,讨回公道,让胡浪清这等恶人为自己的行径付出代价;他要活着,不再任人欺凌,不再像蝼蚁般任人践踏。

      一股暖流伴着这股求生的执念,开始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昏倒前他最后望了眼虚空,竟张大嘴巴。没人知道他在垂死之际看到的景象——一座矗立于天地间的壮阔雪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宗门弟子-韩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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