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风雪待归人·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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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葵是个很冷的人，比我这个雪化的“神明”还冷。
她对世间一切生灵都无感。
穿越山林听到小动物奄奄一息的叫唤，我循声追去，救下了那只腿摔坏了的小兔子，风葵却不等我，一个晃神人便走远了一大截。
行过凡人的城镇时，有孩童跌倒在她身前，她目不转睛跨走过去，引得旁观者指指点点，也似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我扶起那孩子，讪笑着赶紧跟上她。
还有一次，有个村庄被妖精祸害，食不果腹惨兮兮的，我心生怜悯，出手收服那牛妖，给予村民法宝，叫他们凭此奴役牛妖为他们耕地，赎尽罪孽。
风葵看了我一会儿，问我：“你怎么老爱管闲事？”
我好不容易挤出人群，拖着她赶紧跑，躲开激动的村民们，才应：“我是‘神’，职责所在。”
“这天下苦难那么多，你一个个地救，救得过来吗？”
我纠正道：“不是每一个苦难我都得救，是我看见了便不能视而不见。”
“好处呢？”风葵冷嗤：“你总不会什么都没有得到吧，神会是那么无私的吗？”
这姑娘不知经历过什么，总觉得她习惯对一切抱着不怀好意的猜测。
我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当然不是无私的。”
风葵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我赶紧解释：“我们‘神’同你们人啊妖啊魔啊不一样，我们凭“信仰”而活。旁人信我们，我们便强大，旁人弃我们，我们便弱小。”
可惜解释了一下，毫无效果。风葵只风轻云淡道：“所以并不是无私的。”
我气了，但仔细一想，她的话本就是正确的，我只是受不了她那种“做一件事都有不好的目的”的想法。
作为一个“神”，我在救助时是真心实意的希望他们好。
与她相处得越久，风葵那股与世间的割裂感便越强烈。她就像一只游离在外的奇葩生物，平静且冷漠地看着所有人不为所动。
今世人族五国割据一方，五国各有其雄心壮志，眼下战争频发，上位者指挥，底下人便前赴后继地蜂蛹而去。
我最怕一瞬死太多人。
那会让我觉得一切无可救药。
风葵带着我一直朝西走，路过某个边境时，我看见城墙外侧满目疮痍，尘烟未尽，风吹来硝烟和血腥的味道，地面七零八落散着人。
我下意识喃喃：“一千三百四十二人……”足足是我信徒人数的一成了。
风葵目光沉静：“你是阎王？死多少人这么快就数清了？”
她说话真有意思。
“阎王都是神话里编的。”我看着秋风萧瑟，一地荒芜，回首对她笑：“我这个，纯天赋。”
高耸而厚重的城墙是上万人的保护罩，城里的人瑟瑟心惊，士兵与百姓一派灰头土脸，板车拉着死人，途径伤患、老妪、垂髫稚子。
战火只是短时停歇，不知何时会再起烽烟。
风葵对我的回答不作任何回复，我却来了兴趣，说：“你见过战场吗？”
她说：“眼下的不就是？”
我盯着她，不开心：“我说别的战场。不要打岔。”
风葵绿色裙角飞舞，她的视线从环顾四周到落在我身上，眉梢一动：“不曾。”
于是我便开心和她聊：“我见过许多，有人和人打的，妖和妖打的，还有人和妖打的，以及，人妖魔一起打魔神的。所有种族加起来，这几千年下来，死在战场的生灵，上百万都不止。”
风葵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略带诧异：“你经历过神魔之战？”
外界常称的神魔之战，其实在这场战争里，神与魔是同一个。更准确的叫法，是戮神之战。
不过为了避免背负弑神的天谴，所有人心照不宣地换了个更“合理”名字。
“只是见过，我没有经历过，毕竟我今年才两千岁，神魔之战都是四千年的事了。”
风葵拧着眉：“你两千岁？”
我自然得意：“是不是很不可思议，我居然有那么大的年纪了。”
她撇开视线，过一会儿说：“我三千七百岁。”
“你怎么比我还老？”我没忍住声。
“果然是小孩子，幼稚。”风葵说完，又接回话题：“因为是神，所以你能看见那场神魔之战吗？”
我很想说她，但还是忍不住接她的话：“可能吧，你想看？”
风葵：“我能看？”
我摆手：“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陌生人问我我也能给对方看。”
风葵声音平静：“你真是心善。”
“谢谢夸奖啦。”我抬手掐诀，一掌划过风葵眉眼，分享我对于神魔之战的记忆。
“也没什么好看的，就是人妖魔三族一起打魔神而已。”我念叨了一句。
神魔之战中，以人族修士终黎如一为首，连同其他二族，挫灭了魔神。
当时场面用末日形容也不为过，这一战，失败，所有生灵都将在魔神怒火里灰飞烟灭，幸运的是，胜了。
风葵重新睁开眼，问道：“只有神魔大战的部分吗？没有三族混战？”
我歪头：“你想看三族混战？”
三族混战发生在神魔之战后，约五百年后，最终的结果是魔界大败，紧锁魔界之门，而人与妖互相抗衡直至今日，人族隐隐更胜一筹。
说来这三族混战，尤其是妖族，实在是不怎么光彩。
如今的妖皇重岩，曾为人族修士大能终黎如一的弟子，在恩师坐化后，立即带领妖族向人族倾轧，半分情面不留。
以是人间话本多把重岩写成背信弃义的小人，更因为他本人作为，让整个人族深恶痛绝妖族。
往前数两千多年，人族是以杀妖为荣的，直到那位名为江从尘的修士出世，以强悍的实力镇住修真界，才压制住这股血腥风气。
当然，这并非出于他本人对妖族的同情，他遏制这行为只是想要修士把重心放在修行上，别因仇恨导致心魔增生，无端误了修行。
风葵回我：“这个不行吗？”
“也不是不行，只不过……说是三族混战，实际时间跨度很大，并不只有一场战争，期间大大小小几十场呢。”
说到这儿我便奇怪了：“你比我还大欸，三千多岁，正好在三族混战的时间里，好歹是妖，没经历过吗？”
“我那时不出世。”风葵淡淡地摸了摸刀鞘：“都是兄长在外奔波。”
不出世啊……
这跟我差不多。
我初生至今两千岁整，前两千年一直呆在初生之地，直到前段时间才被天道允许来到人间。
“你也被困住了吗？”我问她。
她像是随口一答：“算。”
原是同病相怜。
我笑：“好吧，我也给你看。不过记忆太多了，正好走累了，找个地方休息怎么样？”
风葵同意，我们飞过边境之地，再往西行二十里，找了个清静的地方。
三族混战没什么好看的，不知是有意无意，重岩并不注重单纯的武力相杀，他更喜欢用攻心计，爱搞心态。
而魔那边纯粹一群傻大个，被人族和妖族一起玩，直接弄死了当时的魔尊，整个魔界瞬间崩了，为了保命，选择关门大吉。
至于人间，那时没有一个厉害的领袖，战初期吃了不少亏，不过自江从尘来后，局势逆转。
这段历史糅沉又无聊，除了终黎如一的死某种程度成为混战的开端、以及江从尘在战后破开不定桥打开飞升路外，没一处看点。
但我看出，风葵关心的绝不是这两件事，她在意的是别的、我忽略的东西。
良久良久，盘坐在地的风葵睁开眼，一眼看见我拿狗尾巴草搔她鼻尖，我立马收手，若无其事：“怎么样？”
她说：“一清二楚。”
我好奇道：“什么一清二楚？”
她竟长长叹息：“我的愤怒。”
活久见。
这老冰块居然会有这种悲愤交加的表情，这一个多月来我最常见的，就是她冷嗤的状态。
我脑子疯狂转动，搜寻着三族混战的特别之处，想知道风葵到底是看了哪部分，但风葵忽而起身，眺望西边。
“这个方向再走三十里，就是妖族的境域了。”
思绪一下被打断，我跟着她一起望着，有点伤感：“那你是要回到家了吗？”在人间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呢，终归有些舍不得分别。
妖精都住在妖域内，任何种族离开自己所在的境域，都是极其危险的一件事。我虽不是妖精，却也不例外。
谁知风葵侧眸：“那不是我家。”
我一下呆了：“那你住哪里？”
她的发丝随风扬起，如同飞絮飘落：“南边。”
“我住北边。”我自言完，瞪大双眼：“一南一北，正好两个极端。我们能遇见，真是缘分。”
“缘分？我不喜欢这个词。”她微眯眼：“这代表着难以逃离的，命运。”
她总说些富含隐喻的话，以我平滑的大脑是读不懂的，不过我也从不为难自己的脑子。
尚还想着，既然未到分离之际，那么风葵接下来会带我去哪儿呢。
风葵冷不丁说：“我该走了。”
“不是没到家吗……”
“又不是到家才能分别。”
我呶呶嘴：“那就到家再分别呗，我可以陪你走一走回家的路。”
风葵面无表情：“还是不了。”
她展开一双漂亮的翅膀，霎时飞走，真的说走就走，十分冷漠无情，我忧伤地冲她说：“再见。”
待那抹绿色影子消失在天际，笑，方才趁她看混战记忆时，我偷偷留了个东西在她身上。
只有我需要时，才会显形。
好不容易遇见个漂亮姑娘当伙伴，她才没那么容易甩掉我。
“神”真不错，天生比其他种族强。便是三千多岁的老祖宗也比不过我这个两千岁的小辈。
我喜滋滋地想。
既然人都走了，那么接下来我也该干一干我的事了。
继续我伟大的救苦救难事业吧。
如今世间没有神明，唯独我还能算半个。
我的信徒都在初生之地，他们是群安静而沉默的人，倒是对我天然热情。
因为天生懂一切知识，除了解决祈愿外的时间，我便成为小信徒的老师，教授他们各种天文地理。
我有一万虔诚的信徒，是他们不离不弃的信仰造就我如今的强大。
独身离开初生之地时，偶尔会有片刻恍惚，觉得自己是叛逆的孩子，一言不合就离家出走。
但在那里呆太久了，从前只能听他们聊起家外的世界，如今却能亲身体验一下，叫我如何不心动。
我不会忘记自己的出生。
请允许我小小的私心。
人间是个很好的地方。
又或许，我来得正是时候。
我兜兜转转在人间过了半年，数次帮农民找回丢失的家禽，逮过十次小偷，三次踢翻贪官的乌纱帽，四次下地帮人收割谷物……
有点数不清做了多少事了，但我清晰记得每一张笑脸。
出来时恰逢春暖花开，收到信徒的祈愿时已经是秋末。
祈愿没有别的，是他们盼我归家。
于是我收拾一点东西，一路走走停停，买了一堆不知道能不能用上的东西，开开心心回了家。
整个尘世最北端，最极寒的冰原。
那里半年昼，半年夜。
我的初生之地。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风雪待归人·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