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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允许自己活过来 她终于,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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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开回城郊时,天已经擦黑了。
一路往北的金黄被甩在后视镜里,渐渐变成远处的一点光。小狗在林夏怀里睡得很沉,偶尔抖一下耳朵,像是在做梦。
进院子的时候,院子里的灯还没开。
树影压下来,一片安静。
叶清冉先下车,去开了大门。林夏抱着狗,慢慢走进去。温室的玻璃在夜色里反着一点光,像一面被擦得很干净的镜子。
“先把它放屋里?”叶清冉问。
“嗯。”林夏说。
进屋后,叶清冉去厨房烧水,林夏把小狗放在沙发上,找了条旧毛巾给它垫着。小狗迷迷糊糊地醒了一下,闻了闻毛巾,又趴回去继续睡。
“它还挺认生的。”叶清冉端着两杯温水走出来,“只认你。”
林夏没接话,接过水杯,指尖碰到杯壁,有点烫。
她低头吹了吹,喝了一口。
“你以后打算……”叶清冉在她旁边坐下,“一直住在这儿?”
“暂时吧。”林夏说,“等我把那几幅画画完。”
“哪几幅?”叶清冉问。
“向日葵花田。”林夏说,“还有——”
她顿了顿,“我妈。”
叶清冉愣了一下,“你要画她?”
“嗯。”林夏说,“我想试试,能不能画出她在这片花田里的样子。”
“不是那个被关在林家的女人,不是那个被骂小三的人。是——还没被毁掉之前的她。”
叶清冉看着她,忽然有点期待,“那你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吧。”林夏说,“今天太累了。”
“也好。”叶清冉笑了笑,“今天先休息。”
她起身去厨房,“我去做点吃的。”
“我来。”林夏说。
叶清冉有点意外,“你不累?”
“累。”林夏站起来,“但我想做点什么。”
“做点……能证明我今天来过花田的事。”
叶清冉怔了怔,随即点头,“好。”
厨房里很快响起熟悉的声音——切菜声、水声、油下锅的“滋啦”声。
林夏熟练地切菜,叶清冉在旁边打下手。
“盐。”
“这里。”
“火小一点。”
“哦。”
“这个可以了。”
“嗯。”
和以前很多次一样,只是这一次,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也不再是刻意的冷淡。而是一种——很奇怪的、却让人安心的默契。
菜端上桌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三菜一汤,卖相一般,却很香。小狗被香味熏醒,摇摇晃晃地走到桌边,眼巴巴地看着她们。
“不能给它吃。”林夏说,“太油了。”
小狗“汪”了一声,像是在抗议。
“它有名字吗?”叶清冉问。
“还没有。”林夏说。
“你想一个?”叶清冉看着她。
“你想吧。”林夏说。
“那叫——”叶清冉想了想,“叫‘小光’怎么样?”
“为什么?”林夏问。
“因为它在花田里找到你的时候,天很亮。”叶清冉说,“也因为……”她顿了顿,“你现在,也在慢慢亮起来。”
林夏愣了一下,嘴角扯出一点很浅的笑,“好。”
“那就叫小光。”
小光似乎听懂了,摇着尾巴在她脚边转了两圈。
……
吃完饭,阿光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最后在沙发一角趴下,很快又睡着了。
林夏洗完碗,回到客厅,看见叶清冉正把电脑放在茶几上,屏幕上是一堆文件。
“还忙?”林夏问。
“嗯。”叶清冉说,“还有点收尾工作。”
“你可以在书房忙。”林夏说。
“我在这儿。”叶清冉说,“你要是想说话,可以随时叫我。”
林夏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抱了个抱枕,盯着小光发呆。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叶清冉。”
“嗯?”叶清冉从电脑屏幕上抬起头。
“你说,”林夏慢慢说,“人真的能‘活过来’吗?”
“什么意思?”叶清冉问。
“就是——”林夏想了想,“从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情里,彻底走出来。”
“从那些骂名,那些伤害,那些被毁掉的日子里,重新活一次。”
叶清冉看着她,“你觉得呢?”
“以前,我觉得不能。”林夏说,“事情已经发生了,伤疤就在那儿,怎么可能当没发生过?”
“可今天站在花田里的时候,我突然觉得——也许,人不一定非要当没发生过。只是……可以试着,不再被那些事情牵着走。可以试着,把那些伤疤,当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而不是全部。”
叶清冉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她知道,林夏终于要把心里的那些秘密说出来了。那些压在她心底多年的愧疚和痛苦,终于要重见天日了。
“你知道吗?”林夏忽然笑了一下,“以前我总觉得,我是活在我妈阴影里的人。我觉得,我的人生,就是她悲剧的续集。我活着,只是为了证明,她有多惨。可今天站在花田里的时候,我突然想到——她年轻的时候,也曾经那样笑过,那样跑过,那样自由过。她的人生,不只有那几年被关在林家的日子。”
“她也有过,只属于她自己的、干净的时光。”
“那我呢?”林夏看着叶清冉,“我是不是,也可以有一段,只属于我自己的人生?不是她的续集,不是林家的污点,不是谁的证据。只是——林夏的人生。”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你本来就可以。”
“以前你没有,不是因为你不配。”叶清冉看着她,眼里满是心疼和怜惜,“是因为——你从来没有被允许过。”
“林家不允许你拥有自己的人生。”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愤怒,为林夏,也为她的妈妈,“那些流言蜚语不允许你拥有自己的人生,它们只想把你困在过去的阴影里,让你永远无法抬头。”
“但现在不一样了。”叶清冉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林夏的手。她的手很凉,却很柔软。“现在,你可以自己选。”
“你可以选,要不要再被那些事牵着走。”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温暖的力量,像是在黑暗中点亮了一盏明灯,“你可以选,要不要给自己一个机会。”
“你也可以选——”她顿了顿,目光里满是温柔和坚定,“要不要让我,陪你一起选。”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电脑风扇轻微的转动声,和阿光均匀的呼吸声。林夏看着叶清冉,眼里的泪光越来越浓,却没有掉下来。她能感觉到,叶清冉的手很暖,那股暖流顺着指尖,一直流到她的心底,融化了她心里的坚冰。
林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握过画笔,也曾经握过刀片,曾经在黑夜里发抖,也曾经在阳光下,画过站在光里的叶清冉。
“我以前,”林夏慢慢说,“做过很多错事。”
“比如?”叶清冉问。
“比如,”林夏笑了一下,“故意说伤人的话,把你推开。那时候,我自卑,敏感,觉得自己配不上你。觉得你站在光里,而我活在泥里。我怕有一天,你会发现我有多脏,然后嫌弃我,丢下我。所以我先下手为强。先把你推开,先把你伤透。这样,至少在你丢下我之前,是我先不要你的。”
“后来呢?”她问。
“后来,”林夏说,“我又做了更蠢的事。我带着复仇的目的,重新接近你。我想利用你,利用叶家,利用所有能利用的人。我想把那些曾经伤害过我和我妈的人,全都拉下水。我想让他们一起下地狱。哪怕——我自己也要一起下去。”
客厅里的空气,忽然有点冷。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很清醒。”林夏说,“我觉得,我是在为我妈讨回公道。可后来我发现,我只是在——用别人的错,惩罚自己。我伤害了你,伤害了很多无辜的人,也把自己搞得遍体鳞伤。最后,差点连命都丢了。”
她轻轻笑了一下,“说起来,你一直在救我。”
叶清冉没说话,她当然记得,记得自己冲过去,记得她在自己怀里闭上眼睛,记得她想彻底放弃这个世界。
也记得,她醒来之后,看着自己的眼神——陌生、防备,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依赖。
叶清冉轻声说,“你确实……很可怕,像个提着刀,冲向一整片火海的人。明知道自己会被烧成灰,却还是往前冲。因为你觉得,只有那样,才算对得起你妈。也只有那样,你才能证明——你不是什么都没做。”
林夏看着她,忽然有点想哭。
“那你呢?”她问,“你恨我吗?”
“恨过。”叶清冉坦诚,“有一段时间,真的很恨你。恨你利用我,恨你把我当成棋子,恨你把所有的温柔都当成算计。可后来,我看到你躺在病床上,差点就醒不过来的时候——我发现,我更恨的,是那个让你变成这样的世界。”
“是林家,是那些流言,是所有把你和你妈逼到绝境的人。你只是——被他们逼疯了的孩子。”
叶清冉看着她,目光很认真,“所以,我不恨你了。”
“我只是很遗憾。遗憾我没有早点遇见你,没有早点拉住你。遗憾我在你最需要人的时候,我不在。”
客厅里,陷入了一片长久的安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阿光均匀的呼噜声。林夏看着叶清冉,眼里的泪水越流越多,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能感觉到,心里的那些枷锁,正在一点点地解开。那些压在她心底多年的愧疚和痛苦,正在一点点地消散。
过了很久,林夏忽然笑了。那是一种很轻,却很真的笑。像是雨后的天空,终于放晴了。像是黑暗的隧道,终于看到了光明。像是漂泊的船只,终于找到了港湾。
“叶清冉。”她看着叶清冉,眼里满是泪水,嘴角却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
“嗯?”叶清冉看着她,眼里满是温柔和期待。
“我好像……”林夏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真的,活过来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挪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她没有靠过去,只是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然后,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叶清冉的手背。
很轻,很短暂。
却像一个仪式。
一个告别过去,迎接新生的仪式。
叶清冉看着她,眼里的泪光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林夏。她的怀抱很暖,很有力,像是在拥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欢迎回来。”她在林夏的耳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却异常坚定。
林夏靠在她的怀里,感受着她温暖的体温,听着她有力的心跳。她能感觉到,心里的那些伤疤,正在一点点地愈合。那些黑暗的日子,终于过去了。
“谢谢你。”林夏看着她,眼里满是泪水,嘴角却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
“不用谢我。”叶清冉说,“你能活过来,是你自己的本事。我只是——刚好,在你醒来的时候,站在你旁边。”
林夏低头,笑了笑,“那以后呢?”她问。
“以后?”叶清冉看着她,像那个学校里的雪夜一样,握住林夏的手,指尖穿过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紧扣,掌心的温度紧紧贴合,“以后,我们一起,把剩下的路走完。你生气,我哄你。你想放下,我陪你一起放下。你想──活成你自己,我就陪你,活成你自己。”
林夏看着她,心里忽然觉得,有一块地方,慢慢软了下来。那块地方,曾经被仇恨和痛苦填满,现在,却被温柔和爱意取代。
“好。”她说。
……
夜慢慢深了。
小光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茶几上,像一块小小的月亮。
林夏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黑暗。
黑暗里,有树影,有风声,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
但她不再觉得害怕。
因为她知道,身后有一盏灯,有一个人,有一只刚被捡回来的小狗。
还有一片,只属于她的,金黄的花田。
她终于,从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情里,抬起头来。
她终于,允许自己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