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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她在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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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有点阴,云压得低低的。
吃过早饭,叶清冉把碗放进水槽,擦干手,“今天去买菜。”
林夏正在翻一本画册,闻言抬了下头,“嗯。”
“你想吃什么,就自己挑。”叶清冉拿上车钥匙,“我负责付钱。”
林夏合上书,没说什么,只是起身,背上包,跟着她出门。
……
菜市场离城郊不远,开车十几分钟。
一进门,人声、叫卖声、剁肉声混成一片。地上有点湿,空气里是鱼腥味、蔬菜味和烟火气。
叶清冉戴着口罩,把帽檐压得低了些。她很少来这种地方,脚步有点不太自在,却还是走在前面,像在带路。
“你平时……会来这种地方吗?”林夏忽然问。
这是她今天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叶清冉愣了一下,“以前不太会。”
“公司有食堂,家里有阿姨。”她顿了顿,“后来在国外读书,偶尔会去超市买菜。”
“这种……”她看了眼周围,“还是第一次。”
林夏“哦”了一声,没再问。
林夏对这里并不熟,只是——什么都靠自己的人,总会本能地学会挑。哪家的番茄更沉,哪家的土豆皮更薄,哪家的肉颜色更顺眼,她扫一眼心里就有数。
“你想吃什么?”叶清冉问。
“随便。”林夏说。
“那我就随便买了。”叶清冉拿起一颗番茄,在手里掂了掂,“这个怎么样?”
“可以。”林夏说。
“那再来点土豆?”
“嗯。”
“青菜呢?”
“都行。”
她的回答永远很短,像是在配合,却又保持着距离。
叶清冉也不恼,只是一件件往篮子里放。番茄、土豆、青菜、鸡蛋、一块牛肉、一条鱼。她挑得很认真,每一样都要问两句,老板说什么,她就点头记着。
林夏跟在她后面,看着她有点笨拙地和摊主讨价还价,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太贵了。”叶清冉皱眉,“昨天在超市看,比这便宜。”
摊主是个中年阿姨,笑得很爽快,“小姑娘,超市那是冷库货,我这是早上刚摘的,不一样的。”
叶清冉还想说什么,林夏忽然开口,“阿姨,便宜一点,我以后常来。”
阿姨打量了她一眼,虽然不熟,但看她穿着干净利落,说话也客气,立刻笑了,“行,给你算便宜点。”
她利索地称好,少收了两块钱。
叶清冉愣了愣,“以后你来挑。我负责拎。”
林夏没拒绝,在各个摊位间走了一圈。哪家的辣椒辣,哪家的豆腐嫩,她扫一眼就知道。
叶清冉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和摊主简短地交流,忽然意识到——这才是她的日常。这样吵吵闹闹、湿漉漉、充满烟火气的地方。
她以前从来没真正走进过她的生活,只是远远看着。现在,她终于站在了她的生活里,却发现自己像个外人。
……
回到家,已经快中午。
叶清冉进厨房,系上围裙,“你去休息,我来做饭。”
“我可以帮忙。”林夏站在门口。
叶清冉有点意外。
林夏走到水槽前,把菜倒出来,她洗菜的动作很熟练,番茄切块,土豆切片,青菜择好,一切井井有条。
叶清冉靠在一旁,恍惚的记起两年前,林夏也是这么操持的做着饭。叶清冉看着她,“那今天你主厨?”
林夏抬眼看了她一眼。
叶清冉笑了笑,“我负责打下手。”
于是,那天中午,厨房里第一次有了两个人的声音。
“盐。”
“这里。”
“火小一点。”
“哦。”
“这个可以了。”
“嗯。”
林夏话不多,却很干脆。叶清冉配合得也很好,哪怕偶尔手忙脚乱,也没抱怨。
菜端上桌的时候,卖相不算惊艳,却很香。番茄炒蛋、土豆炖牛肉、清炒青菜,还有一碗简单的紫菜汤。
林夏把筷子递给她。
“你先。”叶清冉说。
林夏夹了一块牛肉,咬了一口,点点头,“还行。”
叶清冉也夹了一块,慢慢嚼着,“不止还行。比我做得好。”她认真评价。
林夏没接话,只是低头吃饭。
但这一次,她的肩膀比之前放松了一点。
……
下午,天更阴了。
林夏在客厅看书,叶清冉说要去书房处理一点工作。
“你要是需要什么,叫我。”她站在书房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嗯。”林夏翻着书页,没抬头。
书房门关上后,房子又安静下来。
林夏看了几页书,却看不进去。她放下书,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树发呆。
过了一会儿,她隐约听到书房里传来压低的声音。
听不清内容,只能分辨出语气里的急躁和压力。
她知道,那是公司的事。
项目停摆,合作方观望,股东和董事会不会轻易放过她。
她也知道,叶清冉在这个时候离开公司,意味着什么。
那是她的事业,是她多年来的心血。也是她父亲留给她的——无论是荣耀,还是债。
林夏轻轻叹了口气,回到沙发上,重新拿起书。
但这一次,她连书名都看不进去了。
……
晚上,吃过饭,叶清冉去洗碗。
林夏坐在客厅,看着电视里无声播放的节目。
洗碗池的水声停了,叶清冉擦干手,走出来,“你要是困了就先睡。”
“嗯。”林夏说。
书房门关上,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过了一会儿,电话接通的声音隐约传来,还有压低的说话声。
“……我知道,董事会很不满。”
“我已经安排好了,新项目按原计划推进。”
“我这段时间……确实没办法回去。”
“我知道这对公司有影响。”
“但我必须在这里。”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只有断断续续的几个词——“舆论”“股东”“股价”“责任”。
林夏关掉电视,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她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心里有一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不是愧疚,也不是感动,只是一种——很轻的负担。好像她的存在,正在一点点拖垮另一个人的人生。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
夜里,她又做梦了。
梦里还是那片向日葵花田,只是花全都枯了,黑色的花盘垂下来,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她站在花田里,找不到妈妈,也找不到自己。
她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忽然,有人抓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很暖,很有力,带着一点熟悉的味道。
她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一片漆黑,心跳快得厉害。
她坐起身,喘了几口气,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她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一片漆黑,只有温室的玻璃泛着一点微弱的光。
她想喝水。
走出房间的时候,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只有书房的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
水有点凉,她喝了一口,才觉得心跳慢了一些。
回房间的路上,书房的门忽然开了。
叶清冉站在门口,头发有点乱,眼睛里带着一点红血丝。她显然也没睡。
“做噩梦了?”她问。
林夏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叫了一声。”叶清冉说,“我在书房听到了。”
林夏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
“要不要……”叶清冉顿了顿,“聊一会儿?”
林夏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不用。”
叶清冉看着她,沉默了两秒,“那我在客厅,你要是想说话,随时叫我。”
“嗯。”林夏说。
她回到房间,关上门,却没再躺下。
她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客厅的灯亮了,又很快灭了。
有人在沙发上坐下,动作很轻。
林夏走到床边,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知道,叶清冉在客厅。
也知道,她在等。
等她开口,等她伸手,等她哪怕有一点点主动。
可她做不到。
她像一只受了伤的动物,本能地想要靠近温暖,却又怕再次被烫伤。
……
第二天一早,她依旧被鸟叫声吵醒。
走出房间的时候,客厅的沙发上有一条毯子,显然有人在那里睡过。
叶清冉已经在厨房忙碌,锅里“滋啦滋啦”响,鸡蛋的香味飘出来。
“醒了?”她回头看了一眼,“去洗漱,早餐马上好。”
“嗯。”林夏说。
她去卫生间,刷牙,洗脸,动作很慢。
等她出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煎蛋、牛奶,还有一小碟牛油果。
“昨晚睡得好吗?”叶清冉问。
“还行。”林夏说。
叶清冉点点头,“那就好。”
她没再问噩梦的事,也没提自己在沙发上守了一夜。只是在林夏拿起牛奶杯的时候,轻轻说了一句,“以后要是再做噩梦,可以叫我。我在。”
林夏握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指尖有点凉。
“嗯。”她低声说。
……
这一天,和前几天没什么不同。
叶清冉依旧在书房处理工作,只是电话少了一些。
林夏依旧话不多,只是偶尔会在厨房多停留一会儿,看她切菜、炒菜,偶尔说一句,“盐多了。”或者“火太大。”
叶清冉会立刻调整,“好。”
日子像温室里的风,缓缓地吹着。
没有激烈的争吵,也没有突然的拥抱。
只有一点点,很轻很轻的变化——比如,林夏开始在餐桌上多说一句话;比如,叶清冉在接电话的时候,会下意识地看一眼客厅的方向;比如,夜里,林夏做噩梦醒来的时候,会在门口停一秒,听一听外面的动静。
然后,轻轻关上门,继续睡。
她还没准备好伸手。
但她已经不再把门关得那么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