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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案牍劳形 ...

  •   天幕沉沉垂落,几点疏星被浓云遮得朦胧。

      夜已经很深了,但半山腰的庄子里还灯火通明。

      廊下值守的下人垂手肃立,丫鬟们捧着热汤暖炉,脚步轻缓地穿梭往来。

      “咳咳……”

      床旁的桌案上,堆满了从崇安城送来的密函和账册。

      穆卿云靠坐在床头,放下药碗,捏着帕子掩唇轻咳。

      “小姐……”

      知微端来一碟蜜饯,劝道,“您喝了药早点休息吧,别再操劳这些庶务了。大夫说您身子虚,最忌劳神,需得静养。”

      穆卿云捻起一颗蜜饯放进口中,压下喉间翻涌的苦味儿。

      “让他们都下去吧,不必守着,让我静一静。”

      她揉了揉眉心,苍白的脸上满是疲惫。

      屋里的烛火明明灭灭,穆卿云刚缓了口气,就听见一墙之隔的院子外,传来清越的琅琅书声。

      “夫仁政,必自经界始。经界不正,井地不钧,谷禄不平……”

      刚要出门的知微自然也听见了这道声音。

      她脚步一顿,扭头看了眼穆卿云的脸色:“夜深人静的,不知何人在外喧哗,奴婢这就去把人撵走。”

      但不料,穆卿云却忽然抬手制止:“不必,随他去吧。”

      这道声音她并不陌生。

      她来潼水养病的这段日子,夜里时常能听见墙外的这道读书声。

      有时候是《尚书》,有时候是《盐铁论》,有时候是针砭时弊的策论,言辞犀利,一针见血,应该是他自己所作的文章。

      这人虽身处乡野,却心有沟壑。

      穆卿云听得出他字句里的凌云意气,自然也听得出他对报国无门的郁郁不得志。

      可惜了,这等经世之才,倒是比崇安城里,那群尸位素餐的草包要强上不少。

      下人们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穆卿云捂着胸口轻咳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在床上躺下,闭眼听着那道读书声,身上的不适仿佛渐渐淡了,心绪也跟着平和了几分。

      几场冬雨过后,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穆卿云处理完手头的事务,决定去院子里走走。

      潼水的冬日不算太冷,气候宜人,是个适合养病的好地方。

      穆相本意是想让女儿远离朝堂,放下肩头的担子,去山水之间好好将养身心。

      可谁知,穆卿云虽然离开了崇安城,雪花般的书信却还是簌簌落在她的案头,无一日停歇。

      “小少爷又来信了,说想念阿姐,想来潼水找您呢。”

      知微扶着她的手臂,轻声禀道。

      想起那封字迹被泪水晕开些的信,穆卿云也不禁莞尔:“子钰还小,眼下正是课业要紧的时候,父亲不会放他离开崇安的。”

      知微打趣道:“咱们小少爷从小最黏您,这一别数月,怕真是度日如年了。”

      穆卿云抬眸,望向墙头那枝斜探进来的蜡梅,忽然想起,院外那道读书声,似乎有好几日没有响起了。

      是放弃考取功名了,还是家中有事耽误了?

      穆卿云不得而知,只是心里隐隐有些失落。

      就好像在寂寥寒冷的暗夜里,默契并肩行走的两个人,却忽然断了联结,了无踪迹。让人忍不住有些莫名的怅然。

      下午在书房处理完堆积的事务,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穆卿云缓步走在清冷空寂的廊下,连日操劳的疲惫让她有些头重脚轻。

      知微走在她身后,正琢磨着晚上要不要让厨房再加一道滋补的药膳,前面的人忽然停住脚步,她没反应过来,差点一头撞上去。

      “小姐?”知微慌忙收步,探头问,“您怎么了?”

      穆卿云眉峰微蹙,望向院外的方向:“外面的灯笼怎么灭了?”

      知微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解释道:“兴许是前两日夜里风大,灯烛被吹熄了,奴婢这就让人重新点上。”

      原来如此……

      那人每晚就是靠着这点微光照明,才能在檐下读书到深夜,怪不得最近几天都没来了。

      穆卿云悄悄松了口气,心底忽然又升起几分隐秘的期待。

      子时的更鼓敲过,案头的灯油也添过好几遍。

      穆卿云终于搁下批注用的朱笔,起身揉了揉僵硬的肩膀。

      正在一旁打盹的知微见状,连忙醒了醒神,上前扶住她的手臂。

      “小姐,很晚了,该歇了。”

      “嗯。”

      穆卿云把案头的文书都整理好,“明日把这些信件都送回崇安城,让他们按我批注的意思去做。”

      “是。”

      知微轻声应下,又替她解开外袍,服侍她上床躺下。这才吹熄了油灯,默默退出了里间。

      一片黑暗的寂静里,穆卿云缓缓翻了个身。

      身体上那些被刻意忽略的不适又逐渐漫了上来,让她耳畔嗡鸣不止,胸口发闷,忍不住轻咳了两声。

      “咳咳……”

      忽然,那道熟悉的声音又在院外响起。

      “治世之要,在得民心、整朝纲、安社稷。乱世之兆,在冗官误国、苛政伤民、贤才隐野……”

      穆卿云连忙捂住嘴巴,忍住喉咙里的痒意,凝神细听。

      “……冗官冗吏充斥朝野,无功者窃居高位,有才者沉沦下僚。当今之世,表面承平,内里已现颓势……”

      这人当真大胆,竟敢妄议朝纲,不过也就是仗着这里地处乡野,远离崇安朝堂,无人在意罢了。

      大抵他自己也没想到,一墙之隔的院子里,居然还有人在认真细听他这满纸孤愤的策论吧。

      穆卿云微微摇头,眼里却流露出几分赞赏。

      虽说此人言辞间尚有几分青涩,但这份忧国忧民的赤诚和坦荡却十分难得。

      如今的朝堂之上,缺的也正是像他这样,真正能为黎明百姓发声的寒门官员。

      院外那人正读到慷慨激昂处,声音却忽然戛然而止。

      穆卿云屏气凝神等了好一会儿,都没听到后续,正在疑惑间,院外那人却忽然哼起了一支柔和的小曲。

      那曲子没有歌词,只有悠扬舒缓的旋律,混着夜风吹过蜡梅的暗香,轻轻飘进屋里。

      小曲哼了半阙,便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只剩一声极轻的叹息。

      穆卿云的心头莫名一动,竟忽然生出一股想要见他一面的冲动。

      也许是想看看这在深夜挑灯论政的人,到底长什么样子。

      也许只是感念他这份不被世俗折腰的赤诚,想力所能及地帮他一把。

      总之,在身为相府大小姐的这十八年里,穆卿云极少出现这种不受控的念头。

      “秦砚!”

      药铺掌柜一边招呼着围在台前的客人,一边麻利地把包好的药包捆结实,伸长脖子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你的药好了!”

      “哎!来了!”

      坐在门外石阶上看书的书生连忙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浮灰。

      他身材高挑挺拔,长得眉清目秀,穿着一身浆洗到发白的袍子,双手接过沉甸甸的药包,笑着冲掌柜的点了点头。

      “多谢掌柜的!”

      掌柜的摆了摆手,叮嘱道:“还是老样子,一天两剂,早晚各煎一次温服,你娘要是情况不好,再来找我便是。”

      “我记下了,”秦砚挠了挠头,有些窘迫道,“这次的药钱我再想想办法,争取三日内凑齐给您。”

      “不急,给你娘治病要紧。”

      掌柜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大笑道,“我还等着你金榜题名,将来高中状元,可别忘了我们这些乡亲父老啊哈哈哈……”

      他这话虽是好意,但却让秦砚更加难堪,还引得店内众人纷纷侧目,对着他指指点点。

      “哟,这不是村东头秦木匠的儿子吗?”

      “可不是嘛!瞧他那样儿,去哪儿都带着那几本破书,看来是还没放弃做状元梦呢!”

      “他老娘都那样了,他还天天抱着那些书瞎琢磨,连药钱都凑不齐。”

      “我看啊,他这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还不如当初早点继承他爹的衣钵,当个木匠,好歹能换口饭吃呢!”

      “就是!寒门子弟还想登科及第?简直是痴人说梦!”

      “……”

      刺耳的议论声钻进耳朵,秦砚低着头,脸颊涨得通红。

      他对着掌柜千恩万谢之后,连忙拎着沉重的药包,一路小跑回到了自家的茅草屋。

      前几日夜里刮了大风,低矮的篱笆墙被吹塌了一截,还没来得及修缮。

      狭小的院子里,靠着围墙的角落,用油纸布盖着一堆做木工的工具,上面还铺了一层防潮的稻草。

      秦砚把手里的药包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然后拿上几根粗木棍和麻绳,去修补那片倒塌的篱笆墙。

      屋里的人听见动静,拄着拐杖扶着墙,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砚儿,是你回来了吗?”

      “是我,”秦砚丢下手里的东西,连忙上前搀扶,“娘,您怎么下床了?”

      秦母患病卧床已久,整个人已经瘦成了一把干柴。

      松松垮垮的皮肉挂在嶙峋的骨架上,走几步都像是要散架了。

      秦母伸出枯瘦的手,拍了拍儿子的手背:“那片篱笆你别管了,趁着天色还亮着,赶紧去读会儿书吧。”

      想起刚刚听见的那些议论,秦砚瞟了一眼墙角的工具,犹豫道:“娘,要不我这几天先去接点木工活儿,多挣些银子,给您治病要紧。”

      不料,秦母闻言,却忽然激动起来。

      “你胡说什么?是不是又在外面听了什么闲言碎语?早就跟你说过了,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你只需安心读书,只有踏入仕途,将来才能出人头地……咳咳咳……”

      话说到激动处,秦母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整个人抖得如同风中残烛。

      秦砚连忙扶着母亲在凳子上坐下,“娘,您别激动,儿子听您的话就是了。”

      秦母弯着腰,胸腔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呼哧声,好一会儿才渐渐平复。

      她抬起头,语重心长地对儿子说:“虽然你爹走得早,但是我们对你的期望从来没变过。”

      “娘相信你是有大出息的人,不要被眼下的苦难困住了。熬过这一程,等你一朝高中,咱家就能彻底翻身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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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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