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知不染心》忽复乘舟

26、明珠跌尘埃 他仿佛下一

　　乘风的翅膀倏尔收紧，他觉得体内气血翻涌，头晕耳鸣，喉头一股腥甜。早知道眼前的女人心狠手辣，没想到自己直面的这一刻，还是会觉得痛不堪言。

　　“哈哈哈……”他忽地笑起来，“阿清，你果然还是你。”他缓缓道：“不枉我折翅为介，给那沈听竹投射了你和我纠缠的情形。阿清，你喜欢他，可我偏要你们互生龃龉、爱而不得！”

　　清荷想也不想便道：“无聊至极！”

　　她不想再与乘风纠缠，转过天王洞准备下山。那方洞真子一行人已经扶了清濯出来，清荷疾步上前，蹲在清濯面前，柔声道：“上来。”
　　清濯也不推拒，听话地伏在了清荷背上。

　　始祖山上群妖汇集，清荷等人也未敢贸用术法，上山和下山都是靠步行。晚渔林淅还丹等在山脚下，远远看到清荷背着清濯行来，均松了一口气。

　　晚渔提裙跑来，看得背上清濯这幅伤痕累累的模样，眼睛便红了：“怎么弄成这样……”
　　“能活着出来，已经很好了。”清濯轻声道。

　　清荷回身，对着洞真子林玄之等人鞠了一躬，“清荷在此谢过各位助力。”

　　“清荷灵主打算什么时候放了三十？”陈十七道，“若三十和尊主有丝毫损伤，我定叫精灵族偿命！”

　　“三日之后，鹿鸣湖旁。”清荷笑道，“我请各位来观战，精灵族灵主大战妖族妖王，一定有趣的紧。到时候我放人，你们为我喝彩便是。”

　　“好！”李梦虚应下，“不过到时你若食言不放人，那我们这些老家伙出手，便算不得落井下石趁人之危了吧？”

　　清荷想了想，若她败在白鹿手中，身受重伤，确实不再是这几个掌门的对手。

　　“放心吧，我一向言而有信，仙门之人，定然如数放还。”
　　“那就好。”
　　“三日后见。”清荷道。

　　清濯伏在清荷耳边问：“姐姐，你真的可以吗？白鹿的修为很强，我在她身边这几年，都没什么机会下毒。”
　　“先担心你自己吧。”清荷掂了掂背后的清濯，“怎么瘦了这么多？”
　　“……”

　　晚渔凑上来：“清荷你累不累？要不要换我背？”
　　清濯赶紧拒绝：“她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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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度回到仙台山，清濯只觉得恍如隔世。三年里，他的世界只有始祖山的黑和妖王的红，有多久没闻见清新怡人的草木香味了？他甚至脑海中都开始模糊。

　　清荷将他放在床上，这间屋子自清濯走后，精灵族也时时有人打扫，所以一如既往的干净整洁。

　　唤来医者替清濯清洗包扎好伤口后，又服了一些修补之药，清濯沉沉睡去，晚渔守在一旁。
　　孱弱清俊的少年，纵使睡着，梦里也皱着眉头。

　　“他原本身体就弱，我用法力探过了，没什么大碍，你不要太担心。”清荷劝慰道。
　　晚渔点点头。

　　“龙皇鳞，” 清荷顿了顿，诚恳道，“谢谢你，晚渔，你拿出那样好的宝物，助我换回清濯，又有机会和妖王一战……如果我赢了，好胜的妖族便会服气，此后三界就有我精灵族一席之地了。”

　　晚渔摇摇头，“那东西也就是对陆妖算个宝物，对我们水妖不过是身外之物罢了。能换回清濯，别说一个龙皇鳞，便是我的性命，我也在所不惜。”

　　“晚渔……”清荷心中感动至极，一时词穷，如此大恩，她深知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谢过的。

　　“清荷，和妖王一战，你有几成把握？”晚渔转了话题。

　　清荷略一思忖，艰难笑道：“不敢说。今日她用妖力试我，其功力之深……”摇摇头，清荷咬牙，“晚渔，即便我身死，我也只能同她一战，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死……”晚渔喃喃道，“你若死了，精灵族的日子又能好过到哪里去？清濯恐怕也要难过死，当然，我亦是。”

　　“我若死了，白鹿也必离死不远，能重创妖族，也值当了……只是，我怕稍有不慎，便又会掀起一场灵妖大战。仙门已经分派，若精灵族和妖族打起来，只怕那几个还以采灵为修的仙门，要坐收渔翁之利了……”

　　“那可如何是好？”
　　“这一场仗迟早要打，晚渔，如果我们没有破釜沉舟的决心，那精灵族永远不会在三界拥有一席之地。”
　　晚渔沉吟道：“你说的也是……”

　　“不过眼下最重要还是应对三日之后的比试。”清荷道，“如果我能打败白鹿，那便可以做到不费一兵一卒就成功。”
　　晚渔急道：“那还等什么？只有三日了，你快去修炼吧，清濯这边有我照看，没什么问题的。”

　　清荷又看了一眼床榻上沉睡的少年，眸中流出一丝温情：“那便拜托你了。”
　　“放心吧！”晚渔拍拍胸脯，又忧虑道：“你方才说赢了白鹿，便可以不费一兵一卒就成功，但清荷，想赢白鹿哪里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你会不会、你会不会受重伤……”

　　清荷一手抚上晚渔的肩头，郑重道：“晚渔，你且看着吧，我要让这三界都知道，精灵族也不是任人宰割的蝼蚁！我一定会赢了她的！”
　　晚渔被清荷的坚定感染，忧虑淡去，“是，我们可以的！”

　　出了屋子，夜幕已经降临。天上一弯细细的月，孤零零挂在黑暗中。
　　清荷不自觉走向仙台山地牢。

　　行过弯弯绕绕的曲径，清荷停在大牢前。爬藤分开，她一眼看到了那个人。

　　缚仙阵上的沈听竹伤痕累累，浑身是血，气息微弱到几乎没有。
　　仿佛下一秒就要陨落。

　　清荷惊骇，明明她走之前，沈听竹只是被她的竹簪所伤，并不致命，怎么会变成如今这幅濒死模样？

　　“这是怎么回事？”清荷转身质问看守地牢的一名族人。
　　“大家因着对人族积怨已久，所以……所以就都来过，不止这仙门尊主，其余人也被拷问过……”

　　清荷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压住心头的怒意，“召集大家去议事厅！”
　　“是！”看守赶紧回答，一溜烟跑出地牢外去了。

　　清荷的眼神重新回到沈听竹身上，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痛惜。

　　大乘之境的仙门尊主，曾人人敬仰他的修为，光芒万丈，世无其二。
　　一朝跌落尘埃，被缚地牢，谁都可以踩两脚。

　　当初，在看到五方阵幻境球的那一刻，她知道那是妖族的摄魂术，但她不明白，为什么沈听竹不来救她？后来她又猜想，可能一切都是沈听竹的局中局，她自诩螳螂，可沈听竹实为黄雀。
　　只待她招数用尽，沈听竹即可收网。

　　可现在，她清楚了，沈听竹是看到乘风投射的幻境里的情形了。

　　大婚在即，他看到未婚妻子与妖族少年纠缠，还差点就允诺了与妖族少年在一起。任是谁，都会由爱生恨的吧？
　　清荷了然又自嘲的笑了笑。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由爱故生恨，由爱故生痴……

　　沈听竹纵然没看透五方阵，可也看透了她的心。
　　清荷和他之间的信任——隔着族类，隔着身份，隔着那么多算计……
　　终究是她对不起他。

　　清荷挥手，撤去缚仙阵的阵法，尔后将沈听竹慢慢从十字桩上解下来。看着他白衣上交错的红和绿，心中痛极。

　　她伸手轻柔地将沈听竹抱起，缓缓出了牢房，将人抱去了花房。

　　精灵们已经齐聚花房内，整齐列成几排。

　　清荷将沈听竹放在花椅上，咬牙道：“谁允许对他动刑了？！”
　　藤萝等一干精灵大气也不敢出，全部低头望着脚尖。

　　良久，看云迟疑道：“禀主上，有，很多，很多精灵都来过，一是泄愤，二是想从他嘴里套出点什么有用的消息……”

　　清荷咬唇，她想责骂那些为了一己私欲泄愤的精灵，但心里又很明白。
　　两族积怨已久。
　　责骂了他们，又有什么用呢？
　　什么也解决不了。
　　好在，这一切就快结束了。

　　默了半晌，清荷掌心凝聚出一团白色灵力，缓缓渡入沈听竹体内。

　　“主上，您马上就要同妖王斗法了，不能再耗费精力了，让我来吧！”藤萝劝道。
　　“妖王的功力深不可测，据说不在合体之下，主上您这几天要……”
　　“走开！”清荷斥道。

　　忽然，她的手被面前的沈听竹架住，面色苍白的男人缓缓睁开了眼，虚弱道：“我没事。”

　　看着他发白的嘴唇，清荷心里一酸。想要说点什么，但碍于身边有藤萝和看云在，又无法开口。

　　沈听竹缓缓运气，冷肃的脸上不见一丝波澜，只额头慢慢沁出汗水，暴露了他如今正在承受的痛苦。

　　半晌，沈听竹周身忽然一松。清荷伸手一探，才知道他封住的仙脉已开，正欲继续帮他疗伤，却听他道：“不必劳烦灵主，且死不了。”

　　清荷面上一尬，伸出去的手只好悻悻收回。

　　但终究不放心，只得硬着声音吩咐看云：“过几天我们要向仙门交人，你们自己闯的祸，自己收拾烂摊子，要是交回去少了胳膊腿的，岂非说我精灵族龌龊小人、言而无信！”
　　“是，我立刻传明烛来医治。”看云赶紧回道。

　　“先去医治其他人吧。”沈听竹道，“我没事。”

　　清荷知他执拗，只得散去了族人。一时间花房里变得空空荡荡，呼吸可闻，清荷试探道：“那你……先在此处休息吧。”
　　“多谢关心。”

　　清荷哑然。
　　两人之间的气氛诡异般沉默。

　　她知道她该走了，但不知为何，脚步却始终迈不开。

　　“我去帮你拿套衣服来。”良久，清荷憋出这句话，转身离开花房去找衣衫。

　　寻来寻去，只寻到一套朱红色的衣衫勉强能用，其余的要么尺寸太小，要么已经被穿过了。
　　倒算没见过那人穿这样鲜艳的颜色，清荷想象了下，一时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