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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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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毒日当头炽烤着地面,空气中翻滚着热浪。
午时刚过,正是躲懒消食的时候,是以白水村村头的一家吵起来的时候,无所事事的村民纷纷探出头来看热闹。
虽称作“一家”,这一户里人们实则毫无血缘关系,几只麻雀轻巧地落在宅旁的树杈上偷凉,却被骤然响起的叫嚷声惊走,慌乱中抓掉了几片叶子。
“黎今越,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说话的是一个虎背熊腰的男人,名叫白四。“不要以为师傅多关照你两句,就能跟师兄弟们平起平坐了。”
他口中叫黎今越的是个姑娘,此刻垂着头看不清容貌。
想是气不过,白四又上前一步,眼神愈发凶狠。他伸手推搡了一下,话里不乏得意:“赶紧收拾东西走,你一个姑娘家争什么强?”
黎今越被推的一个趔趄,重心不稳摔在地上,因为下意识用胳膊撑地,滚烫的地面拉回了她的魂。她抬起手来,入目的一双手纤细修长却布满茧子。
视线沿着胳膊上移,自己穿的竟然是一身粗布衣裳!这么热的天还捂得如此严实,黎今越感觉自己好像中暑了,不然怎么晕乎乎不清楚目前的情况呢?
她抬眼环视一圈:方才推自己的男人抱手站在原地,他身后一步的距离还有两个人,一个看起来岁数比较小,蹙着眉不知在想什么,另一个面无表情,对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无动于衷。
不是,这都谁啊?谁拉自己来玩沉浸式剧本杀了?工作室一堆工作等着,怎么还会同意出来玩剧本杀......
凑热闹的村民在门外小声议论着什么,有个大娘看不过去,进来一把扶起黎今越。
农家人手劲大,黎今越愣神间便被一把提起来。
“白四,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怎么还动手?”大娘扶着自己,仗义执言。又点点后面的两人:“你们师兄这样,也没人劝着点?”
远离了滚烫的大地,黎今越的脑子终于清明了些,伴着院外树上此起彼伏的蝉鸣,看着一张张陌生的面庞,终于后知后觉自己好像穿越了。
大脑的屏障仿佛在这一刻消失,大量陌生的记忆涌入脑海。
这具身体的主人也叫黎今越,父母在探亲途中被山匪杀害,自己有幸被一位做泥塑的老师傅捡回家,学了几年手艺。方才推自己的叫白四,是师傅的大徒弟,后面分别是二徒弟和四徒弟,原主排老三。自古没几个女子做这一行的,黎今越却是很有天赋,师傅也喜欢她,常常多加指点。白四本就看原主不顺眼,没成想师傅突发恶疾过世,这头七还没过,她的几位师兄弟就来赶人了。
黎今越垂眸思索,接受着穿越这个事实。
她的头发在推搡间散落了几缕垂在胸前,白皙的脸上因炎热与愤怒染上几分红晕,因着低头的动作露出雪白的天鹅颈。白四上上下下打量着她,眼里是藏不住的欲望。
这丫头长得俊,他不是第一天知道,那双扑闪扑闪的大眼睛,勾的他魂都要飘了。可惜老头子管的严,他一直没找着机会下手。
思及此,他眼珠一转又有了别的主意。
“你若不想走,也行。往后就别做手艺活了,你一个女子不合适,就留在院子里给师兄师弟洗衣做饭吧。”他做出一副思忖为难的样子,仿佛让她留下是多么勉强的事情。
黎今越将他恶心粘腻的目光尽收眼底,在原主的记忆里,这位“好”师兄手脚就不干不净,如今能管住他的人骤然离世,如果就这样可怜兮兮任人驱赶,反倒会激出对方的歹念。
她心中升腾起怒意,咬紧牙关,身体却柔弱的靠在大娘身上。
黎今越抬眸看向白四,声音不大,带着点恰到好处的颤抖,却又能让门外看热闹的人都能听清:
“师兄不想让我做这行,我认。我是女子,争不过。”
她吸了吸鼻子,话锋却轻轻一转:“可师傅这场丧事,前后花了四两银子。里头有二两,是我这些年来攒下的,我原想着……给师傅置办一副好棺材,尽尽孝心。”她说着,目光垂向地面,肩膀微微瑟缩,“账本……在我屋里枕头底下压着,全都都记着呢。”
白四脸色一变。
丧事钱他们师兄弟确实凑得不情不愿,最后还是这丫头补了大头。当时只觉得自己占了便宜省了银子,没成这会儿成了把柄。
门外的村民听见这事,果然议论了起来。
“这丫头是个有孝心的,可怜啊。”
“是啊,这白四做事也忒不地道,怎么能让姑娘家给师傅丧葬出钱呢?”
“这几个小子,从小就不学好,还以为老白收个丫头也算是有个闺女了,怎么突然就没了,唉。”
“......”
白四气得脸上的横肉抖了抖,正要说什么,后头的老二上前来,凑在他耳边说了几句,随后白四便平静下来,又露出了那张充满算计的笑脸。
“瞧你这话说的,师兄们还能不疼你?这就让老二去给你取一两银子,算是师兄弟给你的体己。往后你听话,还能亏了你不成?”
黎今越听他胡说八道颠倒黑白,有些失了耐心,她依然是那副温吞任欺的样子,出口的话却不似作态般软弱:“是整二两。”她顿了一下,似是想到了什么,继续说道:“师兄容不下我,我就当这二两银子是给我的盘缠,我走便是。可年前我那套八仙过海,我是要带走的。”
“不行!”白四脱口而出,他死活要赶走黎今越,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年前这丫头跟着师傅做的一套八仙过海,每个泥人都有半人高,贴上金粉,华丽贵气。
黎今越当然知道她带不走,可东西也万万不能留给这几个混蛋。
心里闪过淡淡的难过,这是原主的身体本能,这八仙过海是她给自己的嫁妆。
对不起了原主,为了活命必须要走,这东西,往后做更好的赔给你。
黎今越笑了笑,轻轻拂开大娘的手,头还有些晕沉,但她依然挺直了腰杆。视线划过三张令人作呕的丑陋嘴脸,落在门外看热闹的大爷大娘身上。
“各位乡亲在这里,就帮我做个见证,今日我师兄将我逐出师门,却不许我带走自己的东西,便是闹上官府也不占理。”
外面的人点点头,是这个理。
黎今越转头走向东屋,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劈里啪啦一阵响动。
白四首先反应过来冲进去,黎今越已经将这八仙过海砸毁了。
“你个贱人!你......”白四手指着她,怒气让他的脸涨的通红,一时反倒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黎今越面无表情,越过他走到门口,对老二伸出了手。
这小师妹从来都是内向懦弱,乍一变得强硬起来,他竟有些胆寒,下意识从怀里摸出二两银子放到她向上的手心上。
方才就是这老二凑到白四耳边提醒他,黎今越手里还有一套八仙过海,价值不菲,人可以走,东西留下就行。
这也提醒了黎今越,才有她下定决心毁掉八仙过海这一出。
黎今越毁的是自己的东西,他们不占理,也怕她真的报官。原本就是看她胆子小也不敢跟官府打交道才想着私吞。
眼看黎今越就要走,一直在她身边的大娘反倒拉住了她:“黎丫头,你自己一个姑娘家走了还能去哪儿,你要不嫌弃,先来大娘家住着。”
原主救过大娘家的孙子,若不是她及时发现,那六岁的娃娃早就溺死在了河里。大娘一家都对她十分感激。
黎今越露出穿越来的第一个真心的微笑,她拍拍大娘拉住自己胳膊的手:“谢谢大娘,我有手艺,能养活自己。”
大娘抬手擦擦眼角:“你这孩子命咋这么苦......”
黎今越回屋收拾了几件衣裳,头也不回地走到大门前,看热闹的村民纷纷让开一条路。
她扫过这些人的神情,有同情,有怜悯,也有幸灾乐祸。
但都与她无关了。
——
白水村就在京城外,师徒定居在村子里也方便进城谈买卖。原主不止一次跟着师傅进城来摆摊,倒也省了黎今越探索新地图的时间。
烈日高悬,黎今越抱着临走前带的箱子走走停停近两个时辰才进了城。这箱子里是原主做工时的一些工具,此刻正好能救救急。
现在她站在京城最繁华的一条街上,路边布满摊贩,炎热没能阻挡他们赚钱养家糊口的念想,吆喝声声此起彼伏。
“包子!刚出炉的热包子!”几步外有个包子摊,老板掀开新蒸好的一笼,雪白宣软的大包子热腾腾的冒着气,模糊了视线。
黎今越上前买了个大肉包,老板是个自来熟,主动问道:“看你不像城里人,背着包袱...来探亲?”
黎今越摇摇头:“来谋生的。”
她三言两语讲了讲如何被师兄弟逐出师门,老板看她可怜,让她在自己摊子旁边摆摊。
“在街上摆摊是要交银子的,你摆在我旁边,有人问就说是我侄女,还能省着点!”老板是个热心肠,还找来一小块木板暂时充当桌面。
黎今越将工具摆在台面上,又拿出在路上醒发好的软泥,这一路走走停停就是一直在准备原材料。
她先将泥捏成圆球,再搓成长条,这个动作她相当熟悉。穿越前作为非遗传承人的她已经有了自己的泥塑工作室,日夜与泥土打交道,现代社会创意更多,工作量也更大,现在做这些基础的轻松很多。
黎今越将泥搓成粗细不等的泥条,接着就开始捏脸,她方才在路边看见一只肥肥的小猫,此刻手指翻飞,普通的泥土逐渐有了小猫的雏形。
“哟,这是在做什么?”热心的包子摊老板凑过来,也就是老陈凑过来,看着新奇。
黎今越用更小的泥块捏出耳朵和四肢,小心翼翼地粘上去,回答道:“这是泥塑。”
“现做啊?真是稀奇,做得还怪真的。”
说话的功夫,一只活灵活现的招财猫完成了,黎今越用手托着,招财猫的举着前肢,憨态可掬。
黎今越把这只招财猫送给了老陈,对方也学她用手托着稀罕了半天,放在了白花花大包子的旁边。
黎今越不停的做着各种样式的泥塑,基本只有掌心大小,小巧可爱。
只是太阳还未落山,这个朝代没有宵禁,空气中依然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热气,是以街上百姓并不多。偶有路过的好奇瞥一眼,却无人驻足。
黎今越有些气馁,还准备大施拳脚大干一场,结果开头便这么难。
包子摊的老陈安慰她,晚上人会多一些,再等等看。
过了一会儿,两位年轻的姑娘路过摊前,其中一人被一只扑蝶的小猫吸引了目光,拉着伙伴走了过来。
“这个好可爱,它在抓蝴蝶。”
“这个小猪也很好看...诶还有兔子!”
两人兴趣很高,在旁边看了半天。黎今越一看有戏,赶紧推销了起来。
最后两人挑了四个,正准备付银子时,其中一人抬头,突然兴奋地拉着好友:“是探花郎!快看呀他刚刚朝我笑了。”
另一人闻言看过去,同时放下了手里已经挑好的泥塑,抓住好友的胳膊说:“快快快,快追上去看看!”
两人边走边回头:“不好意思老板,下次再来买!”
黎今越完全愣住,眼看着到手的生意没了,她也循着两人离开的方向看去,只看到拐角处一道清隽挺拔的身影,很快离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