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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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神做到我这个份上，找解决办法找到差点把自己熬成古籍，这话我早说腻了。
距离第148世那个血月下的承诺，已经整整过去了五十世。
一千年。
我用一千年时间，翻烂了幽冥洞藏书阁、撬开了十七位上古老怪的嘴、踏遍了六界传闻中的秘境，甚至偷偷潜进过魔渊禁库。结论统一得令人绝望：
黑龙戾气已经融入补天神石，是女娲和上古诸神将两者炼为一体的。羊灵转世是唯一已知的“缓解剂”，非“解药”。
就像光晷真君今天一边泡茶一边说的：“老弟，你都寻了一千年了。要真有破解办法，那补天神石还能轮得到被羊吃？”
我盯着他那张仙气飘飘的脸，爪子有点痒。
“要我说，”他饮了口茶，咂咂嘴，“你现在不是挺好？每二十年有顿固定‘小点心’，既解馋又压戾气。流程熟、痛苦小、售后还包轮回——多少大神求都求不来这永生套餐。何必自寻烦恼？”
我起身，拂袖。
“茶钱记账上。”
“哎？这就走？再聊聊嘛！听说你最近把西山那片云产权卖了？怎么个分成法……”
我化作黑烟遁走前，冷冰冰丢给河法一句：
“把光晷这老头列入幽冥洞黑名单，一千年内不准放出来。”
回到幽冥洞，屁股还没挨着王座。
云法——那根成了精的狗尾巴草，自我安排他化作庵前青松、世世守护小尼姑后，他汇报工作的语气越来越像庵里管账的师太，他颤巍巍飘进来。
“尊上，小尼姑……病了。”
我眼皮一跳。
“她体内有补天神石残韵护体，寻常病害不了她。”
“不是瘟病。”云法斟酌着词句，“是累的。人间前些日子闹瘟疫，她下山照料那些无家可归的病患，几天几夜没合眼。今日晕倒在灶房，被师姐抬回禅房的。”
我沉默了。
烛火在洞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像极了我这一千年来的心情。
五十世。
我没敢再去见她。
每次都是算准最后时辰，隐去身形，在她沉沉睡去时完成那不得不为的“进食”。没有对话，没有对视，没有她颤抖的哭泣或倔强的眼神。
我觉得没脸。
承诺破得稀烂，唯一能做的“仁慈”，只剩减少她临别的恐惧。
可今夜……
我站起身。
河法眼睛瞪得溜圆：“尊上，您这算……加班探视？”
我没理他，化回原形就往外冲。主要人形太显眼，狼形好歹能伪装成大型流浪犬。
庵里来了只落汤狼
夜雨哗哗的，我在禅房外抖了抖毛，水花溅了云法一脸。
庵里静极了。
只有禅房窗纸透出昏黄油灯的光。我悄无声息穿门而入，看见她蜷在薄被里，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轻又急。
床边矮几上，放着半碗凉透的药。
我走近，低头嗅了嗅她滚烫的额头。补天神石的残韵还在，微弱地抵抗着病气，但肉身终究是凡胎，累垮了，灵韵也撑不住。
犹豫一瞬，我伸出爪子，虚按在她额上。
灵力如温水般渗入。她无意识地呻吟一声，眉头稍稍舒展。
“水……”
我环顾四周。茶壶空的。
于是在舌头上凝聚了带着治愈灵力的口水，轻轻舔舐着她干涸的嘴唇。
她本能地吮吸，睫毛颤了颤。
然后，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她瞳孔里先是茫然，然后是惊吓，整个人往后缩了缩——“大……大狗？”
我僵住。
“你……”她声音沙哑，眼神却慢慢清明起来，打量着我油亮的皮毛、过分庞大的体型，还有那双在黑暗里微微发光的碧瞳，“你是狼？”
我没动。
她试探性地伸出手，手指颤抖着，碰了碰我的鼻子。
我下意识往前凑了凑，鼻尖蹭了蹭她的掌心。
温热的，带着病中的虚汗。
她忽然笑了，虽然虚弱，却真切：“你是不是……没地方躲雨了？”
“好吧。”她往里挪了挪，拍了拍床沿空处，“今晚贫尼就收留你。但是要乖哦，不能随地大小便。”
我：“……”
默默跳上床，在她脚边趴下，尾巴圈住身体。
她看着我的动作，眼睛弯起来：“真聪明。”
然后，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我守了一夜。
第二天她病好了，对着榻上几根黑灰狼毛发呆：“不是梦啊……”
之后几天，我每晚都去。她给我留馒头——啧，素馒头，连点肉渣都没有。
第七晚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本眼熟至极的册子——《饲狼心得自救失败全记录》，边角磨损得更厉害了，还新包了层蓝布封皮。
“我给你讲故事！”她盘腿坐回床上，拍拍身边，“这本书可有趣了！是我刚来庵里时，在柴房梁上发现的。师姐们说可能是前代哪位师太留下的话本子。”
我心脏猛地一沉。
她……这一世，还是发现了它。但却只当是话本。
“你看，”她翻开册子，指着某页，“这里写，第一世，小尼姑对狼说‘你饿啦？’，结果狼真把她吃了。好好笑，哪有这么傻的尼姑？”
我喉咙发干。
“还有这儿，”她又翻几页，“第二十五世，小尼姑挖坑下毒设陷阱，最后跳了粪坑。哎呀，这位写书的师太想象力真丰富。”
她咯咯笑起来，眉眼生动。
我静静看着她，看着她全然不知这就是自己生生世世的血泪记录，看着她把它当成荒唐故事，笑得没心没肺。
“不过呀，”她笑够了，托着腮，眼神飘向窗外，“如果我是这里面那个小尼姑……”
我耳朵竖起。
“我才不会每一世都当尼姑呢。”她声音轻下来，带着某种认真的憧憬，“我要当个小医女。”
我愣住。
“我要学很多很多医术，帮世人减少病痛。然后……”她转头看我，眼睛亮闪闪的，“我要找到那个吃尼姑的坏家伙，嫁给他。”
我爪子扣进床板。
“我要对他很好很好，给他做饭、缝衣服、陪他说话。我还要给他生孩子，让他爱上我，爱得很深很深。”她嘴角露出了让我毛骨悚然的笑容，“然后，在他不得不吃掉我的那一刻……”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我要让他感受到，什么叫撕心裂肺，什么叫痛不欲生。”
“这才叫报仇呢。生生世世被吃的仇。”
禅房里一片死寂。
只有雨声，滴答，滴答。
然后——
“唉……”
一声漫长又沉重、仿佛压了千年疲惫的叹息，从我喉咙里滚了出来。
小尼姑吓了一跳，手里的册子“啪”掉在地上。
她瞪大眼睛，看着我缓缓站起，身形在光影中扭曲、拉长、褪去狼毛、化作人形，黑衣灰发，碧瞳沉寂。
“啊——！”尖叫卡在喉咙里，她连滚带爬跌下床，缩到墙角，脸色惨白如纸，“你、你……话本……是真的……？”
我弯腰，捡起那本《饲狼心得》，指腹摩挲过粗糙的封面。
抬头，看向她恐惧到极点的眼睛。
“果然，”我听见自己声音沙哑，却带着某种奇异的平静，“还是你狠。”
她浑身发抖。
“但你的愿望，”我走近一步，将册子轻轻放在床边矮几上，“我必会为你达成。”
蹲下身，与她视线平齐。看着她泪珠在眼眶里打转，看着那张熟悉了千百世的脸。
然后，伸手，极其轻柔地，替她擦去眼角将落未落的泪。
“夫人。”
这个词脱口而出时，我和她都怔住了。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决然。
“我在你的来世等你。”
起身，不再看她，转身推门而出。
雨已停，晨光刺破云层。
庵门外，河法垂首而立：“尊上，回幽冥洞吗？”
“不。”我望着东方渐白的天际，“我要为我的妻子去求神拜佛。”
河法：“……啊？”
“眼睛亮了是吧？”我扯了扯嘴角，“本尊也才想通，这一千年，我翻遍六界，问遍神魔，怎么就忘了去求求佛呢？”
可随即又皱眉。
问题来了：她当了198世佛门弟子，天天拜佛念经，佛也没救她出轮回。我一个妖王，跟佛门八竿子打不着，去求谁？谁又肯搭理我？
身后，河法小心翼翼：“尊上，光晷真君……门路挺广的，要不问问他？他跟西天几位罗汉好像有交情。”
我脚步一顿。
“光晷真君……”我眯起眼，“不是刚拉黑吗？”
河法缩了缩脖子。
我沉默三息。
“妻子重要还是面子重要？”我像是问河法，又像是问自己。
河法愣了愣：“妻……子？”
“你听错了。”我面无表情转身，朝天界方向踏云而去，“本尊说的是棋子。”
河法忙跟上。
云海翻腾，晨光熹微。我驾着云，嘴里低声絮絮叨叨，像在念什么咒：
“棋子、棋子、棋子……”
风太大，吹散后半句。
但河法好像听见了。他偷偷瞄我，看见自家尊上耳根微红，唇边却带着一丝千年未见的、近乎温柔的弧度。
那句被风吹散的话，似乎是——
“本尊的妻子。”
全书完！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