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芥焰火》荀恬

30、第 30 章 瑞丰行

　　瑞丰行奢华得有点普通，无非是些金玉，也不怕旁人惦记，就大剌剌地摆在那。屋内陈设价值不菲，却并非稀罕之物，进屋的众人扫了眼就过了，直到跟着伙计下了地室才听得见零星几声赞叹。

　　来到这一层，便是入了宝骨楼。此地十分宽阔，中间未封楼板，与下层贯通。此处无烛火，全靠绢袋中夜照那些细碎的光。
　　江湖中人大多五感敏锐，夜视不差，纷纷找到了自己的房号。

　　庄长明和陆翱倒是不急，他们在最下层，地方小，但离台上更近。两人都是第一次来，对宝骨楼的兴趣已盖过拍卖会本身，便在一层先观察了一番。

　　宝骨楼的顶平整光滑，吊着萤虫灯，灯上系的线恍如蛛丝，萤虫又在绢袋里乱撞，虫影斑驳，正窸窸窣窣地抖。若是粗看，真像从顶上挂下几只拳头大的白蜘蛛；但要是细看，却可发现绢灯底部坠了片花儿似的阴影，引着萤虫往下扑，这样一看，又像个即将破开的茧。

　　庄长明顺着萤虫灯向上望去，惊异地发现顶上的木头竟呈骨白色，他又看了柱子和倒悬的栏杆，也是骨白。但脚下的却是青绿底的方格，方格中心绘有花草，若说它是方格地砖，倒更像平棋。

　　而在他跨过几个门槛似的凸起后，他更是确定了宝骨楼和瑞丰行是完全颠倒的结构。

　　他们绕了一圈才下楼去，来到底层。这层的武林中人更多，光是庄长明眼熟的就有好几个，在祥浩酒楼见过的那群少年和老头也来了，然而今日却不见老头身边的两个青年。不仅是武林中人多，衣着不菲的大户人家也多，个个都被丫鬟小厮簇拥着，大张旗鼓地进了屋。

　　只可惜，没看见潘家或任家的。拍卖会即将开始，他们也只好先去自己的房间，之后再找机会。

　　屋内也是一片白，灯还是悬在上面。这些屋子其实更像半开放的露台，透过薄纱可见，栏杆依旧长在顶上。

　　不过好歹桌椅的位置很正常，让庄长明松了口气。

　　陆翱走近薄纱，伸出手指挑开条缝，招呼庄长明过来瞧。

　　昏暗、模糊。庄长明透过那道细缝，依稀看见宝骨楼底层的中心是个圆形的凹陷，大约下沉有三尺。凹陷的三个台阶上都点了一圈蜡烛，正稳稳地烧着。凹陷的地板被烛光照亮，庄长明清晰地看见地板绘了八瓣莲花，花旁围了姿态各异的数位飞天。

　　看来这就是宝骨楼的“藻井”。

　　陆翱一瞥庄长明，见他目在展台，便开口说：“这些纱虽然薄，但只有里面的人看外面的份，从外头却是看不到里面的。”

　　庄长明抬眸扫了眼，其他露台也都是罩着白纱，阻隔了视线，点头道：“所以宝骨楼才用萤虫灯，很巧妙的设计。”

　　他看向陆翱，又说：“这里隔声似乎不错，在廊上时分明吵吵嚷嚷，进了屋倒还算安静。”

　　“是啊，莫不是这纱的奇妙之处？”陆翱听了也觉得奇怪，手指抬起，将那道缝撩得更大，“戴家有这种织纱工艺，早该飞升成仙了，怎么会还在人间逗留。”

　　“是琉璃。”庄长明伸手轻敲半透的琉璃墙，极淡的笃笃声才飘出几寸路便悄然散去，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难怪。”

　　庄长明话音刚落，就听屋内响起一串细碎的声音。他和陆翱皆转头看去，只见骨白的顶生出一道不断扩大的裂痕，木板吱吱叫着向两边折叠。

　　缝中探出一双骨白的手，扶住裂痕两侧。接着，裂隙又隆起一个半圆，仅凭双手吊在空中，缓缓摊成人形。

　　“啪。”

　　骨白的人形松了松，背对着庄陆二人落了地。

　　庄长明和陆翱对视一眼，留一人在原地，另一人绕到那东西身前。

　　这是个做工精巧的人形木偶，四肢和躯干都打磨得惟妙惟肖，穿着粗布短打和草鞋，只是头略显粗糙，是个椭圆，没有五官和头发。

　　庄长明一凑近，木偶的“脸”便张开，弹出一个拳头大小的陶土瓶，口小身大，上绘鸽纹。

　　人形木偶取出陶瓶，双手呈给庄长明看。庄长明握在手中打量片刻，不明其意。他招手让陆翱过来瞧：“陆兄你看，这像不像听瓮？”

　　“听瓮？”陆翱接过陶土瓶掂了掂，眯起一只眼去看小葱似的细口，“是有点像古籍里记载的那个听瓮。这是什么意思？隔墙有耳？”

　　“应该不是。”庄长明试探性地摸向木偶的脑后，扯出一只系了绳的铃铛。

　　这时，木偶忽然又动了，将大把的绳子从脑袋里抽出，抓着铃铛窜回裂缝。随着木偶的动作，地上的绳团被飞快地牵向顶上裂缝，庄长明连忙捉住绳头，待绳子完全绷紧，木偶这才安静下来。

　　庄长明试探地拉了拉绳，并未听到铃铛声，倒是裂隙里的木偶伸出手，递过来一只算盘。

　　“你看懂了吗？”陆翱问。

　　庄长明皱眉，说：“可能是……叫价时得先拉铃铛，然后用算盘报价。”

　　“这也太麻烦了。”陆翱嘲笑说，“隐私是够隐私了，但速度根本跟不上，别处一炷香就打完的拍卖放这里怕是得打一晚上。”

　　“而且商品只能模糊地看，还听不见拍卖人介绍。”庄长明说着，又看见木偶收回算盘，放下一个系了绳的竹筒。

　　“这又是什么？传声筒？”陆翱抬眸看了眼裂缝，上前附耳。

　　只听其中传来含糊的女声，大致说明了情况。

　　原来只要到了点，宝骨楼便会将木偶放下，给出一只听瓮的仿制品。但要想参与竞价，必须从木偶的脑中拔出铃铛。

　　“木偶会自行将铃铛系好，各位客官不必担心。”

　　女声停了停，换了男人说话：“铃铛的作用是竞价。摇一次为最低加价数，当前价格可参照木偶手中的算盘。如有需要，各位也可开窗自行叫价。本次拍卖将在一刻钟后开始，请各位耐心等待。”

　　陆翱把他们的话给庄长明复述了一遍。

　　“庄兄你觉得呢？”

　　庄长明说：“我觉得，幸亏我们只是来凑热闹的。”

　　陆翱说：“是啊，这也太麻烦了。看个一会儿就走吧，我算是知道姚竿为何死活不愿来了。”

　　“不是跟戴葵花有仇才不来吗？”

　　“小仇而已，况且戴葵花算哪根葱，姚竿不会因此恨上戴家。不过他来不来，戴家也无所谓，把藻石给他就行。”陆翱说，“我猜另一块估计是给何告春的，她来头也不小，貌似与织花观的人也认得，戴家左右逢源，不可能落下她。”

　　“听描述看，戴家竟是三大家族里人缘最好的那个。”

　　“当然。但别忘了那天在霜云书肆看见的，他们一听戴葵花，脸色都变了好几番。戴家的‘好人缘’可早晚得被戴葵花给败光。”

　　庄长明点点头，若有所思。

　　戴葵花这人，他向顾福打听过，只说是戴家家主任夕牧的小儿子。而在城中所见所闻，这个戴葵花并不像其母那般与人为善，虽不足以称之为纨绔，但也不好相处。

　　最直观的例子便是霜云书肆。他看上了姚竿的狸尾毛笔，姚竿不卖，他便要想方设法从别的途径下手。

　　不卖？可以。那我不从你这里买，我只出高价收购，迟早有人经不住诱惑来偷、来骗，但这可不是我教唆，我只是出了个高价罢了。

　　瘦猴就没忍住，因盗窃进牢里待了两天，但戴葵花倒是清清白白——他狡辩说要象白笔杆的狸尾毫，没指名道姓要霜云书肆的。这件事就成了瘦猴贪财，一时鬼迷心窍。

　　“戴家的家主怎的也不去管管他，让他在外头生事。”庄长明说，“戴葵花为人的确不及潘家坏，但这样的事一次两次还好，多了可让人看不起了。”

　　除了霜云书肆，戴葵花还与两家糕点铺子有些恩怨，但也都是不大不小的矛盾，不足以撕破脸闹起来，只是叫人觉得心有芥蒂。

　　而这还只过了一个月，在庄长明来之前，这样的事恐怕层出不穷。

　　陆翱耸耸肩，说：“戴葵花是任夕牧的老幺，在戴葵花上头还有几个姐姐哥哥等着任夕牧栽培，哪有时间来关心这个不成器的小儿子。只能叫婆子丫鬟小厮多看着点，别让戴葵花闹起来就够了。”

　　他们正说着话，戴家的拍卖会在一曲笛声后开始了。

　　笛声悠扬，从顶上裂缝中传出，应是木偶的把戏。陆翱又抬眸瞥了眼，道：“我赌二十文，这木偶是出自青云山庄。”

　　“普天之下，或许也只有青云山庄制得出如此神奇的木偶傀儡。”庄长明笑笑，沏了两杯茶，“陆兄的二十文我先欠着。”

　　“说着玩的，我兜里干净，哪能赌呢。”陆翱笑嘻嘻地跟庄长明碰杯，摇摇头，将茶水一饮而尽。

　　庄长明意外地瞄他一眼，正想问他怎不觉得烫舌头，可只听木偶摇摇铃，拍卖会已经开始，于是便小口啜着茶，关注起第一样商品。

　　那是盏琉璃莲花灯，做工精巧，上头盖着的绸缎一经掀开，这莲花灯就折着烛光，熠熠生辉。

　　“不是俗物。”陆翱的眼睛微微睁大，身子也向前倾了倾，竟提起了几分兴趣。

　　庄长明轻轻看他一眼，随口问道：“陆兄感兴趣？”

　　陆翱笑道：“倒是买不起。不过，今日我们坐在这儿，除了探探戴家，可不就是来见世面的嘛！”

　　他说完，便听得屋内四面八方传来拍卖师的介绍语。

　　那颠倒的飞天莲花藻井上的拍卖师是个佝偻老妪，其声如其人，也是瘪得紧的，似朽藤般枯败。然而就是这佝偻老妪使着千里传音，将琉璃莲花宝灯的介绍一字不差地传进各个屋子。

　　“此物名唤琉璃心灯，配合昆山玉莲心油，有涤心明性之效，可用于神昏、谵言。起拍价为三百两白银，最低加价十文，随灯赠一瓶昆山玉莲心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