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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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灯影摇曳。
青楼内灯火正盛，丝竹管弦之声穿透重重珠帘，落入人耳。其中难免混杂男女情愫。
整座青楼都被笼罩其间，暧昧的气氛渐渐漫开，将其盈满。
谢珩穿着月白锦袍，一手撑着头，一手一下一下，没有规律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作为血战沙场的大将军、大名鼎鼎的定北侯，他可不是那种流连风月之人，有事没事就往各种青楼里钻，沾染各色女子的脂粉。
奈何今日实在拗不过好友陆长风，被他生拉硬拽，硬生生拽了过来，邀他共赏新来的琴师的演奏。
相较于谢珩，从小一起长大的陆长风可谓是一位十足的纨绔，经常穿梭在各个青楼之间，身上总缠绕着女子独有的胭脂气息。
谢珩神色冷淡地坐在雅间里，指尖漫不经心地叩击着桌面，对正交际与众女子之中的陆长风视若无睹。
在门口，有不少女子蠢蠢欲动。
毕竟，如果攀上这位，就是飞上枝头变凤凰，谁还在这青楼里苦苦谋生、整夜歌舞啊？！
只可惜这位侯爷不近女色。
楼里丝竹靡靡，脂粉香混着酒气，熏得人头晕。
谢珩指尖捏着杯沿，目光淡淡扫过满堂喧闹，心里只觉烦躁。
同行的陆长风此时也从交际中抽出身来，坐到谢珩旁边，灌了口酒，朝他挤眉弄眼道：“阿珩，你也别太扫兴嘛，这家青楼绝色挺多的，不找一个玩玩？”
陆长风已有些喝醉了，红晕在脸上慢慢晕开。
又灌了口酒，他便继续开始他的游说：“你看今日那台上……啧啧，今日这‘花魁夜宴’可是难得一见……”
谢珩打断了他后面的话，不耐烦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走出雅间，独留陆长风一人孤零零地坐在那里，迷迷糊糊地望着他渐渐走远的背影。
出了雅间，楼里的丝竹靡靡和混着酒味的脂粉香，更是熏得谢珩头晕。
他加快了脚步，急着走出这个心烦之地。
“哟，这不是沈小公子么？怎么落到这步田地，也来陪哥哥们乐呵乐呵？！”
一道猥琐的调笑声从台上传来，钻入他的耳朵里。
谢小公子？谢清辞？
他怎么会在这里？
谢珩转过身来，视线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一楼中央的高台上。
台上并未见陆长风口中的什么浓妆艳抹的女子，反而立着一道纤细清瘦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长衫，墨发仅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怀里抱着一把素色古琴，与周遭的靡丽格格不入。
而此刻，他正被一个肥头大耳的商贾围着，眼睫低垂，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神情是一种近乎死寂的淡漠。
谢珩的手指猛地一顿，瞳孔微微收缩。
还真是沈清辞。
可他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记忆中的沈清辞，是京城沈家最骄傲的明珠，是那个在桃花树下抚琴、眉眼间尽是矜贵与傲气的世家公子。
他的琴声如高山流水，他的风骨如芝兰玉树，怎么会沦落到青楼这种地方，还要在大庭广众之下……
卖艺？
但不管怎样，这都与他谢珩无关。
一个罪臣之子，不值得他停驻。
想着，谢珩便抬脚，继续向外走去。
刚走到门口，又闻二楼雅间传来一阵刺耳的哄笑，夹着几句轻薄的调笑，像针一样扎进人耳。
“听说你家道中落，连口饭都吃不起了？来这儿正好，陪爷喝杯酒，爷赏你个活路。”
那声音油腻而放肆，带着居高临下的恶意。谢珩眉心一蹙，脚步不由自主地再次停住。
他转过身，朝青楼中央的高台看去。
那一个满脸横肉的商贾，手里摇着折扇，带着几个恶奴，大摇大摆地又重新走上台去，一把攥住了沈清辞的手腕，粗声道：“哟，这不是沈小公子吗？怎么，沈府待不下去了，跑到青楼来给爷几个弹琴助兴了？！”
沈清辞手腕被攥得生疼，他猛地抬头，那双曾经盛满星辰的眸子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怒火和屈辱，他用力挣扎：“放手！”
“放手？”那商贾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哈哈大笑，随即脸色一沉，狠狠一巴掌甩在沈清辞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即使是在喧闹的大厅里，也显得格外清晰、响亮。
沈清辞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浮现出一个鲜红的巴掌印子，在他白皙的脸上显得格外显眼。嘴角也溢出一丝丝血迹。
他死死咬着唇，浑身都在颤抖，却倔强地不肯发出一声求饶。
“你个给脸不要脸的东西！都落到这个地方了，还装什么清高？！”商贾骂骂咧咧，抬脚就要去踹沈清辞，“爷赏你饭吃是看得起你，还敢摆架子？今天你若是不把爷伺候好了，再好好跪下来道个歉，爷非得叫你横着出去！”
周遭声音四起，却没有一个人是在帮他说话的。他们都冷眼旁观着，甚者还跟着起哄，或啐一口唾沫。
没有人愿意为了这么一个罪臣之子，而得罪了一群有钱有势的商贾。
那商贾也是个急性子，见沈清辞这般不识好歹，便叫随行的几个恶奴上前，打算强行让他服软。
几个恶奴蠢蠢欲动，想要用手按住他，逼着他跪下，磕几个响头，强行服软。再顺便抓走，狠狠玩弄一番。
不等其中一个恶奴碰着沈清辞衣角，一个身影便出现在他面前，一脚踹在他腹部。随后，那人又三下五除二地将他们几个掀翻，狼狈得挣扎着。
商贾见自己的手下都已瘫倒在地上，丧失行动能力，愤怒地朝那人大吼：“哪来的毛头小子？！敢管你大爷的事？！”
他正准备继续发作，却在看清来人时，嚣张气焰瞬间矮了半截。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谢珩。
此刻的谢珩，身袭月白锦袍，身姿挺拔，双手环胸，面容冷峻，眉宇间萦绕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与凛然，尤其是那双眼睛，深邃似藏了凛冬的寒风，冷冷地注视着他，仿佛在看一只蝼蚁。
那商贾被看得有些发怵，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后颈，随后露出一个谄媚的笑来，躬身，拱手，说：“久仰将军大……大名，今天有……有幸见到……实属荣……荣幸、荣幸。”
一段话结结巴巴总算是说完了，商贾长舒一口气，背上的衣衫已经蒙上一层深色。
稍缓片刻，他又将头抬起来，余光偷瞄谢珩的脸色。
毕竟，现在京城里谁不知道，谢珩这尊大佛可是个连皇上都要礼让三分，阎王爷都要给几分薄面的煞星！
更何况他还是个小商贾呢！
谁知谢珩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径直走到沈清辞面前。
沈清辞此刻正狼狈地趴在地上，嘴角带血，发丝散乱。
听到动静后，他微微抬起头，待视线重新聚焦，眼前的人让他猛地一怔，竟是谢珩！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迅速将头扭到一边，不去看他。一股强烈的羞耻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下意识地想要遮住自己的脸，想要逃离这里，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般狼狈的模样。
见此，谢珩轻扯了下嘴角，露出一个冷笑，淡然开口：“怎么？多年未见，混成这番地步？沈、公、子？”
话落，沈清辞的头埋得更低，唇瓣被牙齿紧紧咬着，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攥成了拳头。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极慢地抬起眼睫，眼尾微微上挑，眼底却淬着一层薄冰，方才紧咬的唇角此刻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戾气。
那笑意没达眼底，反倒衬得那双眸子愈发幽深，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听不出情绪：“那就祝谢将军继续封官加爵，再创辉煌。”
谢珩听后，轻笑了一声，随后不再看他，转身朝那商贾说：“你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吗？嗯？”
那商贾听见是对自己说的，立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狠狠磕在地上，发出闷响，连声道：“谢将军饶命！谢将军饶命！小的略有耳闻，沈公子正是他大哥亲自送他过来换钱抵债的！”
他磕头磕得急切，额头很快泛了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生怕一句话说错，便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这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沈清辞耳里。
他下意识将手指握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耳尖泛起层层红晕，一直蔓延到脖颈处，染透了脸颊，烧得滚烫。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着，掩去眸中翻涌的羞耻与难堪，呼吸也变得滞涩。
谢珩听后也没生出半分同情，嘴角倒是漫上几分饶有兴趣的玩味。
他缓步上前，衣摆扫过地上的碎石，停在商贾面前，居高临下地睨着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抵谁的债？”
那商贾趴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只敢用余光偷瞄谢珩的鞋履，脑子飞速运转，思索着平日听来的消息。
片刻后，忙不迭地回道：“正是将军您的！沈家抄门之后，还欠着您不少黄金，只好将他送到这青楼，抵一部分的债务。”
这话一出，沈清辞的脸色更白了，血色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惨白。
这份难堪，几乎将他的自尊全部碾碎。
谢珩闻言，挑了挑眉，喉间发出一声轻啧，似是觉得这事儿颇有意思。
他低头看了眼依旧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商贾，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既然是欠了我的钱，那今日正好，我将他带走抵债。还麻烦你和掌柜的说一声。”
商贾哪敢有半分异议，忙不迭地应下，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是，是！小的这就去说！小的这就去！”
说着，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也顾不得额头的疼痛，弓着腰，屁滚尿流地往掌柜的房间跑，那模样，活像身后有猛虎追着。
商贾跑开后，四周吃瓜的众人也识趣地散了，方才还喧闹的台上，瞬间安静了下来。
宫灯的光晕在两人身上晃悠，脂粉香渐渐散去，只留着一丝淡淡的酒气，萦绕在鼻尖。
谢珩转过身，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他看着沈清辞依旧泛红的脸颊，与那紧抿的薄唇，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语气轻慢：“好了，现在麻烦沈公子跟我走吧。”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羞耻与怒意，缓缓站直身子，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衣摆，纵使身处这般境地，依旧不肯失了体面。
他对着谢珩微微拱手，脊背却依然挺得笔直，声线冷硬，带着几分倔强：“这便不劳将军费心了。沈某就算是流落此地，也自有法子脱身，就不耽误将军的雅兴了。”
谢珩听后，轻扯下嘴角，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他向前跨了一步，逼近沈清辞，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
他微微低头，凑到沈清辞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像针一样扎进沈清辞的心里：“都被卖到这里了，还端着你那公子哥的架子？难不成，还想再被别的登徒子买一次，任人摆布吗？”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沈清辞身上，将他最后一丝倔强浇灭。
他的脸色立刻变得难看起来，青白交加，眸中翻涌着怒意、羞耻与难堪，死死地盯着谢珩，唇瓣动了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谢珩说的是实话。
这青楼鱼龙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有，今日若不是谢珩恰巧在此，将那商贾喝退，再过不久，他便会被掌柜的推出去，供那些达官贵人挑选，到时候，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他纵使有万般不愿，也不得不承认，此刻，谢珩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沉默了许久，终是松了紧攥的指节，垂落眼帘，掩去眸中的所有情绪，声音低哑，带着几分不甘：“走吧。”
这两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万般的不情愿，却又无可奈何。
谢珩见他终于松口，唇角的讥讽的意味更浓，却也没再多说，转身率先迈步，往青楼外走：“跟上。”
沈清辞站在原地，愣了片刻，才抬脚跟上，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令他寸步难行。
外面夜色正浓，墨色的天幕上挂着一弯残月，淡淡的清辉洒在地上，给冰冷的青石板镀上了一层银霜。
夜风微凉，卷着街边巷口的寒气，迎面吹来，吹散了楼内的靡靡之音，也吹散了沾在沈清辞身上的脂粉香，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谢珩的马车就停在青楼门口。
黑色的马车，车厢宽敞，车帘是厚重的锦缎，边角绣着暗金色的云纹，一看便知是权贵之物。
车夫见谢珩出来，忙上前躬身行礼：“将军。”
谢珩微微颔首，抬手掀开厚重的车帘，侧身看向跟在身后的沈清辞，语气依旧不耐：“上车。”
沈清辞没有说话，低头弯腰，钻进了车厢，动作僵硬，带着几分局促。
他一进车厢，便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冷香，是谢珩身上的味道，清冽的檀香，混着一丝淡淡的硝烟味，与青楼里的胭脂味不同，带着久居军营的凛冽。
他刚在车厢最内侧的角落坐下，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谢珩也掀帘上了车，动作比他利落得多，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强势。
谢珩一落座，便抬手将车帘重重放下，一瞬间，车厢内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只剩窗外漏进来的几缕残月清辉，勉强勾勒出车厢内的轮廓。
车夫见自家主子也上了车，便扬鞭轻喝了一声，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马车缓缓动了起来，车轮碾过路面，滚出沉稳的“轱辘轱辘”声。
初时微晃，而后便渐趋平稳。
夜色渐深，京城的喧嚣渐渐褪去，只剩下街边偶尔传来的打更声，与马车滚动的声音，在寒夜里格外清晰。
车厢内的冷香依旧，只是那压抑的气氛，却丝毫没有缓解。
沈清辞依旧望着窗外，只是眼底的悲凉，渐渐被一丝坚定取代。
他暗暗攥紧指尖，心中默念，今日之辱，他定当铭记，他日，必当百倍奉还，不仅要向兄长讨回公道，也要让谢珩知道，他沈清辞，并非任人摆布的棋子。
而谢珩依旧闭目养神，只是唇角的弧度，却隐隐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玩味。
他倒要看看，这位昔日清高自傲的沈公子，落在他谢府，会是一副怎样的模样。
马车一路向前，碾过清冷的青石板，往城北的谢府驶去。
残月隐入云层，天地间只剩一片淡淡的墨色，唯有那辆乌木马车，在夜色里划出一道沉稳的轨迹，载着两个相看两厌的人，驶向那座深宅大院，也驶向了一段避无可避的纠缠。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