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竹腾

1、拉蒙多

　　　　我曾亲眼看到拉蒙多，这我从未与人提起。

　　拉蒙多与传说中的不同，但我无意去纠正那些错误的传说和印象，对于没有亲眼看到它的人来说，这些就是他们理解的极限了。

　　在我见到拉蒙多之前，我对拉蒙多的理解和所有人一样。令人憧憬，又令人畏惧。它无处不在，与它有关的传说可以追溯到历史的尽头，它游荡的痕迹遍布每一寸土地。

　　不过，拉蒙多，这个仿佛永恒的名字，现在已经被逐渐忘记了。拉蒙多现身的消息要么没有证据，要么被证实有人在自导自演。拉蒙多飘渺的幻影逐渐被现代科技所驱散，几乎没有人再相信那些传说。

　　我当然也不相信，觉得这不过是古人给难以解释的问题编造了答案，在漫长的时间里，这些答案演变成了传说。

　　我如此认为着，直到命运的那天来临。

　　那天醒来之后，我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我感受到了自我存在的真实。

　　这种感受是如此清醒又让人眩晕，我感觉我的生命自那时才算真正的开始，在此之前我从未真正活着，只是按部就班地工作，社交，生活，仿佛我今天之前的人生是有人写了个程序驱使我似的。

　　这实在是匪夷所思。我清晰的记得之前发生过的事，我也清晰的感受到正在发生的事情，这一切如此地分明而连续！我相信从没有人操控过我的生活，我确定我就是我，我真实地经历了自己每一刻的人生，但直到那一天，我才觉得我真正活着！这种感觉是如此难以形容，我的话语无法表达我内心战栗的十分之一！

　　房间的布置和往常一样的熟悉，但在此之外，又有些许不同。一种熟悉，却又有些新奇的感觉。不是看到一个从未见过的东西的新奇，也不再是漫长相处后的熟悉……房间里的一切事物都强烈的向我传递这种熟悉和新奇揉合成的感觉，我沉浸在这从未有过的感觉中，最后，这些感觉顺着同一个方向逐渐汇聚起来，竟使我萌发出一种冲动，让我的每一根神经都开始颤抖。

　　它指明我一个方向，促使我去一个地方，于是，我迫不及待地出发了。

　　对此时我而言，与之相比任何事都是可有可无，哪怕是因为突然请假被辞退失去工作。因此，我毫无顾虑，非去不可。我没缘由地肯定，那里一定会发生什么，且只有今天，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唯有今天。

　　我驱车离开城市，徒步穿过村子，当我看到土坡另一侧的大片荒地时，我明白，就是这里。

　　在土坡前是平坦的田地，但在土坡之后，地势逐渐下降，杂草和砾石遍地，开垦出的小块农田散布其中，土地向前蔓延，连到远处的群山。我跑下土坡，就地找个平坦的地方躺下。我兴奋极了，虽然没什么稀奇的事物，但我知道就是这里。

　　太阳逐渐西沉。杂草下的土地被晒得暖呼呼的，烘着我的身体，阳光也晒得我的脸发干。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但这没有影响到我。我们早晚会相遇，这我绝不怀疑。它只是还没来——那个我为之而来的事，能了却我执念的事还没来。可能是明天，可能是下周，可能是明年，我已经抓住它的踪迹，我终将见到它。

　　但我没想到的是，不是下次，也不是下下次，是这次，是现在！我看到了拉蒙多……它趴伏在我眼前，仿佛隐藏在群山的阴影之中，又仿佛群山并不存在，盘踞在那的一直是它。它的手臂遥远而巨大，环绕在我身后。我忍不住向远处眺望想知道它有多大，却找不到它的尽头；我向前方探寻想看清它的面庞，可它开始从我的视线边缘弥散，好像要散逸开铺满世间的每一处，又仿佛准备从此处离开。幸好，在我紧盯的那块区域，它仍凝聚不散，此刻正若有若无地移动着，仿佛在呼吸。我激动极了，心跳的很快，害怕一旦错眼就会失去它的踪迹，连眼睛都不敢眨。我想我没有看多久，但对当时的我而言就像是永远，我遗忘了一切，心中只有眼前的拉蒙多，仿佛我自诞生就在看它，也将永远看下去。突然，拉蒙多看向我了。在眼前连绵的暗色中，出现了一条轮廓，它慢慢将头转过来，一缕头发顺势划过脸颊，露出睁开的眼睛。

　　它看到了我。

　　仅此一眼……却好像看穿了我的灵魂，它在我的眼前，我却感觉全身上下都受到了审视，我惊慌失措了，这视线令我恐惧和不堪。等我从这短暂的不适中反应过来时，它已经离开了，我不知道这是因为我错开了眼睛还是别的原因，总之，它离开了，并且我可能此生再没机会见到它。我的眼睛痛极了，一开始甚至没法睁眼，但闭眼的酸痛更令人无法忍受。它离开了，连带那种令人心神澎湃的冲动一并离开了。坚实的地面有力地支撑着我，让我感觉脚沉甸甸的难以行走。我恍惚地坐在夏季的蚊虫里，直到村里的人过来找我……他们真的很好心。

　　后来的一个周末，我又开车去了那个村子，幻想能找到拉蒙多来过的痕迹。站在那个山坡上，我发现了拉蒙多的“手臂”，那是山外的一条镇子，在晚上，这个水泥色和白色构成的地方应该会格外浅一些……若不是曾和它的对视，我恐怕要就此患得患失了。在此之后，我再没有去过那里，那只是个普通的地方，对拉蒙多来说没有特殊的含义，对我而言也是。

　　如果有人听到这个故事可能会问我，你为什么相信自己看到了拉蒙多呢？也许那只是你的视错觉，只是激动下一瞬间的恍惚，也有可能是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如果你这么问，那你一定未曾见过拉蒙多。我无法解释，但我知道是它来了，并且我确信，如果你看到此情此景，你也会知道的。

　　它就是拉蒙多。

　　我又要去见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