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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你倒是比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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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晚,薄暮冥冥。
崇光帝率文武百官移驾含光殿,番邦使臣依次落座,太后与长公主姗姗来迟,踩着太常寺开场雅乐的钟罄声入场。
青玄领着陆青衍到时,百官正在行跪拜之礼,她舌根泛着苦,跟着撩袍跪下。
高台上传来威严的声音,盘旋在巍峨峥嵘的殿堂,经久不去,内宦嗓音尖锐绵长,教坊司的伶人抱着乐器鱼贯而入。
九盏酒乐舞,声动神都城。
男女宾客分席而坐,陆青衍被安排在不远不近的位置,讽刺的是,镣铐未褪,只能藏匿在宽敞的袖袍之下。
古往今来,能以此番姿态坐在圣寿宴上的恐唯她一人。
宫灯葳蕤,灯影绰绰,银白屏风围绕着殿堂,冬月地衣下恒暖,不复设暖炉,小内宦在外加着木炭,垂首窃窃私语的杂音。
第一盏,觱篥起《万岁梁州》曲破,歌板色唱曲,对舞数拍,衣着轻薄翩跹的伶人指尖拨弄着音弦,琵琶和笙引作序,觱篥和拍板进和声。
随着清脆的叩响,各方节度使和经略使进献寿礼,殿中掷地有声,陆青衍的视线紧紧凝在桌角精致的糕点上。
“千里江山图,爱卿真是有心了。”太后眸中含着淡淡的笑意。
“太后欢喜便是臣下的荣幸。”单膝跪着的是个络腮胡须的男子,半边袖子褪至腰间,扎进牛皮革制成的金扣蹀躞带。
陆青衍的目光藏在众人之后,在装模作样的惊叹声之后,她紧抿着薄唇,从宫人交错的身影中,瞥见太后不怒自威的眼神。
太后看的是席中,神威将军府的位置。
她既未被论罪,那么就还顶着将军府的门楣,陆天明是超一品的职位,按理来说应当在皇亲国戚下的首座,如今被安排在四五品的朝臣之中,似乎又传递出耐人寻味的深意。
诸位朝臣猜疑的目光从陆青衍苍白瘦削的脸庞上掠过,偶有停留几瞬,发出惊讶的吸声。
陆青衍垂首,岿然不动,任由打量。
中间是着明黄龙袍的崇光帝,右侧是雍容尔雅的太后,左侧是盛气凌人的长公主,三人呈相互犄角之势,推杯换盏间暗光涌动。
其间,长公主的目光也移过来,三白妆和珍珠花钿面靥衬得面白如玉,她的凤眸比太后更加狭长,眉眼间隐隐头透露出更为倨傲的气势,久居高位积下的厉色。
陆青衍吃着茶,腹中填了些炙熟的羊肉,唇上充盈着血色,好歹是瞧着没那么苍白了。
第二盏,小儿队入场,柘枝和剑器在致辞后群舞,女弟子以菩萨蛮和拂霓裳伴舞。
符昭雪献礼完毕,背上黑匣交给随侍内宦,是南㟉难得的血色珊瑚,她刚坐下,轻微啧声,“北境失利这么久了,朝廷怎么还没有定论。”
谢明夷的席位在她旁边,两人私交不深,南㟉地处偏远,也就是年节和盛宴才会见面,只是女子间的惺惺相惜使得关系更为亲密些。
她指尖握着杯盏,“勿商国是。”
符昭雪佻达一笑,“你还是这般没意思,我倒是有些消息,六谷部原本就是散兵游将,怎么会在去岁条理分明地大举来犯,若不是有人里应外合,这事儿就说不清楚了。”
谢明夷看她那兴致盎然的目光,也笑了,“你对她倒是挺感兴趣。”
符昭雪朝她举杯,“没兴趣,没意思,这位声名显著,我要是不好奇才教人奇怪,只是如今看来,不如传闻中英勇,你说男儿建功立业怎的这般容易。”
谢明夷不置可否,“今儿的比试怎么说?”
“平手。”符昭雪轻笑。
谢明夷推杯,收回指尖,笑意涟涟,“符将军威名在外,居然与我不相上下,不自罚三杯可说不过去。”
符昭雪痛饮三杯,“你倒是比海东青还凶。”
第三盏,百戏,伶人红巾彩服,含光殿竖竹竿,上杆,跳索,筋斗,倒立,看得人眼花缭乱,引得康武七姓的子弟也要为太后献艺。
诸臣惯会见风使舵,频频打量起陆青衍来。
“这位你可见过么?”
“见过,五年前北境大捷,随着陆将军班师回朝接受朝廷封赏,远远瞧见,银光铠甲,好不威风。”
“你可没说这位长的这么......”
接下来的词陆青衍闭眸不闻,她的肩若是不垫,的确是窄了些,那些人猜不透,所以言辞颇为不堪入耳。
青玄执刀而立,恍若未闻,窗外传来禁军摩肩擦踵的铁甲声,令人格外心安。
第四盏,杂剧,你方唱罢我登场。
第五盏,合奏,教坊司二百乐工合奏《倾杯乐》。
水晶帘不下,云母屏开,冷浸佳人淡脂粉①。
陆青衍敛着宽袖,没胃口再吃什么,宫人呈上来肉糜,撤下残羹时稍稍抬眸,与此同时,背后云母屏风,一道细碎的脚步声与之交错。
“顺福,东西可找到了?”皇室亲王的末尾坐着个衣冠端正的少年,着莲瓣形白玉发冠,脸庞圆润,五官清朗。
顺福微微趴着腰,从连绵的屏风里支出半个脑袋来,笑得眼角眯成缝儿,“找到了,在东苑茶亭里,想来是主子爷方才玩闹时不小心掉的。”
他双手捧着枚质地清润的鱼形玉佩。
少年喜笑颜开,“找着就好,我得好好赏你。”
顺福年纪也不大,两人抵着头窃窃私语,看着都还未褪尽稚气,“奴才分内之事。”
“顺福,我是不是说过了,别老说奴才奴才的,真是不好听。”少年眉间一皱,显出几分顽劣的脾气。
“行。”顺福挠挠头,鼻尖儿因疾走沁出点儿汗,看着挺孩子气,“奴......顺福知晓了。”
少年绽开笑意,把玉佩牢牢系在腰间,“跑来跑去,饿不饿?”
“不、不饿。”顺福摇头,眼睛飘在喷香的羊肉上,垂头猛地咽口水。
少年小声笑,“赏你了。”
顺福嘿嘿笑,“谢主子!”
周围的皇亲国戚似对这无甚反应,依旧在各自虚与委蛇,偶有视线撇过来的,咧着唇笑笑作罢。
陆青衍将这一幕尽收眼中。
正好,九盏酒乐舞到了第六盏,独弹琵琶,这次不是教坊司的伶人,是禁军乐部钧容直伴奏,风格相较于前者更粗犷刚健。
随着琵琶声奏响,说是独奏,恰好衔上第八盏的独吹笙和胡旋舞。
不光康武七姓是外邦人,这次晋西前来贺寿的有三人,一人为胡人将领,端着酒杯在殿中单膝跪下拜祝,“感恩皇上予我改过自新的机会,请允许我为太后演奏笙乐。”
崇光帝看了眼太后,见她神色平静,于是拂袖道:“准。”
胡人起身鞠躬,禁军取来笙,他的身材完全承袭沙漠胡人的传统,四肢粗壮,膀大腰圆,腰带拖着硕大的宰相肚,若是在马上奔袭,定叫敌人肝胆俱裂。
可眼下他一只脚踏着矮凳,头上戴着顶部浑圆的毡帽,随意撩起袖袍塞进腰间,瞧起来比第三盏的百戏伶人还滑稽。
诸臣眼里皆有笑意,可笑藏着成了惊诧。
琵琶拨弦惊破满堂静,嘈嘈切切如裂帛崩云,紧接着笙乐乍然进入,刚起便有千军万马踏尘而来的磅礴气势,粗管沉音如古寺钟鸣,震惊四座,细管高音似鹰击长空,刺破雾霭。
跳胡旋舞的禁军完全承接不住,在旋转时随着节奏越来越快,飘带出现残影,忽地双膝着地。
四周哑然,笙先停,琵琶紧随。
阿史那延庆眼眸瞪起来像牛目,“不是我吹得太快了,是你跳得太慢了,我们在打仗时都是这般演奏。”
他话音刚落,诸臣的脸色便不大好看。
听他言外之意,是这拱卫圣人的禁军还不如蛮夷之地的胡人么。
如此有损大周威仪的话,有人愤愤不平,有人面不改色,有人作壁上观。
跳舞的禁军跪着,脸色难看,“皇上息怒,臣旧疾未愈所以才、才......”
“好了,退下。”崇光帝看了眼席间。
谢长淮拎着横刀,面色不愉,谢明夷警告地瞥了眼,他才忍住没拔出刀。
长公主哼笑,“我大周人才济济,不过胡旋舞而已,挑人继续便是,何须大惊小怪。”
崇光帝掩着唇咳嗽,眉眼浸笑,“皇姐说的是,沈枫呢?!”
沈枫从外间进入,甲胄摩擦,凛冽生寒,“臣在!”
“让殿前司钧容直再送些人来,让阿史那将军好好挑。”崇光帝的杯盏轻轻磕着几案。
“是。”沈枫起身,正要跨步。
却见阿史那延庆微浊的眼眸一亮,“不用麻烦,哎呀,陆小将军!这不是陆小将军么!”
陆青衍愣住,说:“阿史那将军......”
诸臣的目光立刻看向那方狭小的天地。
谢明夷眸光轻颤,下意识地磨着指根的薄茧。
阿史那延庆拎着笙走过来,激动地蹦出眼泪花,“小将军还记得我,哎呀,哎呀,三年前在暮云关咱们并肩作战,您这次回都城的兵还是从我手底下挑的。”
“记得的。”陆青衍被他眸光紧紧锁着,心中渐渐升起一股不好的感觉。
她腿疼得厉害,根本不想理他。
但她也未闭闪,姿态从容地与他对视,淡淡的眸光中藏着冷意。
“不如——”阿史那延庆朗笑着。
忽地,男席传来一声惨叫,满座宾客一阵骚动。
“顺福!”少年怀里抱着个小内宦,小内宦唇角沾着白沫,还在往外呕着黑血。
谢长淮立刻护卫在高台面前,满座皆惊慌失措地起身,他拔出横刀,看向青玄,“青玄,把殿门关了!”
青玄领命,拔腿就跑。
沈枫疾步过去,摸了把小内宦的脖颈,抬头说:“怕是不行了!”
少年紧紧抱着小内宦,嚎啕大哭,看着来人的手掌,脚蹬着往后蹭,“不不不......顺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