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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能不能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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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羹冷炙被撤下,四面都掌着灯。
外边儿冷,谢长淮在屋里打拳消食,谢明夷取了宣纸,准备研墨作画。
“银钱?多少?”谢长淮一套拳打得虎虎生风,足下碾着青石砖,有几分不屑的狠厉,“这些人惯会见风使舵,内侍省掌着后宫权柄,魏昭又是太后跟前的红人,开府后门庭若市,大小官员孝敬不断,寻常年节倒是有理由,这些没有眉目的油水也敢捞,真是好大的脸面!”
“多少我不知道。”谢明夷眉眼沉静,指尖抚在纸上,淡然地落了一笔,“但这事儿没瞒着任何人,陆青越的人领着账册去了三司,说这些年的税金出了问题,她舅舅在海上行船,借的是镇国公府的势,赚得不少银钱,税金的问题归下辖的转运使管,本不该越权递到神都,但她人都回来了,镇国公又是先帝亲封,度支司的人不敢怠慢,核算了几日,倒欠了一笔。”
“噗!”谢长淮捧腹大笑,不可置信地说:“那这不是专门赶来送钱的吗?”
谢明夷哼笑,说:“谁知道呢,她倒是认得爽快,补了这个窟窿。”
暂且不提陆青越重算税金的动机,但这节骨眼儿,朝廷正需要钱,安奉义在前线打仗,天灾的百姓需要安抚,还有雪灾压垮的房屋,哪儿哪儿都要用银子填,国库已经捉襟见肘了,崇光帝挪私库是治标不治本。
三司收了这笔甘霖,大学士笑得合不拢嘴。
谢长淮擦着汗,说:“是我错看她了,原以为和传闻中一样不近人情,这次虽然是阴差阳错,但总归是解了神都的困,我说这月的俸禄怎么拨得这么及时,以前都是要拖半月的,但这与魏昭有什么关系?这笔钱是过了明面的账,料是他也不敢碰吧。”
谢明夷沾满了墨汁,眼也未抬,“我起初想得和你一样。”
不仅是他,估摸着全神都的人都这么想,君子论迹不论心,陆青越名声虽凶,这笔钱却是实打实地惠民,解了神都的燃眉之急,以两府相公为首的文官难得为将军府说了几句好话。
秦远山开始就不支持治罪,连文远山也临阵倒戈了。
“但是太巧了,她刚回神都时可没惦记着税银的错漏。”谢明夷把笔搁在笔架上,对着纸张吹了吹,轻笑说:“皇上刚命修造司拟福佑宫的图纸,钱就送来了呢。”
谢长淮痛苦地挠挠头,“或许是账册太杂太乱了呢,这么多年的银钱往来,一笔笔算都得好几夜吧,她想必是算着算着才发现有问题,我前几日去度支司和户部司要钱,那堆积如山的账册瞧着真是令人头疼,她刚回神都时可不太平,小将军伤得那么重呢。”
谢明夷摇摇头,“错了,因果关系错了。”
陆青越先一步抵达神都,所有人都认为她是不得已才被将军府拖累,实际上种种迹象都表明她十分在意陆青衍的性命。
明面上的因是她补齐漏掉的税款,导致的结果是博得文臣们的声援。
实际上的因是崇光帝要大兴土木修造“长宁福佑宫”,手里边最缺的是银两,所以才有了这笔不小心缺漏的税银。
太后身体逐渐孱弱,医官局整日心惊胆战,风声已经渐渐传出来了。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太后若驾鹤西去,手中权利该交给谁,崇光帝以前不争,是没办法争,没人肯听他的,现在是唯恐大权旁落,不仅要争,还要平和地争。
长公主坐山观虎斗,巴不得皇帝和太后闹起来,好坐收渔翁之利。
这时候崇光帝先是跣足祈福,博得孝顺美名,接着为太后修筑宫殿,试图修复母子间的罅隙,太后在宫中病着,内心怎能不宽慰。
倘若猜测为真,谢明夷不得不叹服陆青越的手段,这笔钱来得如此适宜,恰好拨弄了神都这艘暗藏波涛的船。
“错了?哪里错了?”谢长淮满脸疑惑,嘀咕着,“我不懂这些,反正给钱的都是好人,今年禁军的年例总算有着落了,明个儿见她我好歹叫她一声好姐姐不是。”
谢明夷白了他一眼,叹声说:“别高兴得太早,皇上的意思是待融了雪,福佑宫就要开始动工,内宫修筑事物虽归修造司,但都要内侍省点头,这笔钱能捞多少,你连算盘都拨不清楚。”
“这些个阉人!”谢长淮怒极,猛地拍了下桌子,瓷杯跳了三跳,“怎么什么钱都敢污!我远的就不说了,就说神威将军府,那么可怜的两人,给朝廷交了那么多银子,那小将军衣裳上缀着补丁,陆青越的兜估计比脸都干净,上面的令居然是连盆炭都不给,这哪里是人过的日子,我看是要把人给逼死!”
谢明夷的眼皮跟着跳,“低声些,这哪里是一张嘴能说清楚的事情。”
“我就是觉得烦。”谢长淮颠三倒四地躺着,胸口剧烈地起伏,“阿姐,该是这样的吗?我当初是想参军的。”
“参军又能落着什么好?”谢明夷走过来,摸摸他的头,眼里浸着笑,“怎么逼得死,你不是给她们请了大夫么。”
谢长淮看得没她那么清楚,但也知道禁军里头不全是他的人,他根基尚浅,威望盖不过沈枫,背后还牵扯着长公主殿下,请大夫这事儿没人往外捅。
“阿姐的意思是?”他灵光一闪。
谢明夷拍拍他的额头,“想那么多作甚,你不还打算扮鬼吓人家么?”
“不了。”谢长淮瘪嘴,有气无力地说:“那么瘦弱的小身板,再一不小心给吓死了,公子我就是千古罪人,屎盆子都得往我身上扣。”
——
又过了半月,神都的雪终于停了,外面逐渐熙攘起来,冻得缩脖子的禁军轮值了几批,吵吵闹闹地商量去新开的酒楼吃酒。
将军府与世隔绝,一道厚重府门杜绝有心人的窥视。
陆青衍今儿醒得早,睁眼是藏青床帘,她的腿又动不了,无聊只能睡觉,这一来二去脸上养出些肉,倒是比刚逃进神都时脸色要好,不过整日晒不着太阳,看着也比以前白皙孱弱。
“吱呀”一声,房门开了,陆青越走了进来。
她眼一瞥,“昨天给你的书看完了吗?”
陆青衍点头,她对读书并不抗拒,在北境打仗再没条件,也得读几本兵书,否则大字不识几个,很难让臣属信服。
不过她没问这些书都是从哪儿来的,以将军府目前的颓势,连烧柴都成困难了,哪儿来的心力琢磨闲情逸致。
“饿了吗?”陆青越穿着窄袖薄衫,两颊红润细腻,该是刚练完剑。
陆青衍本来感觉躺着还能忍受,见她精气十足的,浑身酸软起来,表情也变蔫儿了,“不饿。”
“动弹不了就是省事儿。”陆青越轻笑,支起窗户,拾起搁置在窗沿上的宝蓝色小瓷瓶,抬手扔过去。
陆青衍稳稳接了,“一辈子动不了也不省事儿。”
就像她从不问书从哪儿来,陆青越也从不问每天都会出现的伤药是谁给的。
她们心里大概都有个答案。
陆青越二话不说,侧了侧身子,把老管事和张茹芳让进来,指挥着人把床板卸了抬到将军府杂乱的院里去。
七零八碎的一阵响,陆青衍只感觉失重,随即眼睛被阳光刺得睁不开。
陆青越居高临下地薄笑,“晒晒吧,一股子霉味儿。”
在无数次与她的交锋中,陆青衍饶是脸皮很厚了,还是忍不住红了脸,最近身子不爽利,梳洗是个大问题,都是陆青越替她换的衣服。
她小心地侧身,没压着断腿,瞧见堂厅里已然不同,陆天明的棺椁早成了灰烬,连招魂幡也撤了,尽管知道人死在北境,不过是在神都做戏,内心仍旧抑制不住怅然。
陆青越像是在校验她的功课,把书翻得哗啦作响,见着有几处批注,满意地颔首,“我教你,你可要学?”
陆青衍卷着薄毯,后脑勺对着她,“为什么要教我?”
陆青越扔给她一张鎏金印制的请帖,“自己翻开看看。”
陆青衍拿起来,摩挲着花卉纹,才忆起那日导致她断腿的元凶——“谢明夷”。
“空白的?”她翻开,里面是空的,连着表情也空了几瞬。
陆青越老神在在,“皇上让谢明夷来送贴,还是空白的贴,意思已经足够清楚。”
陆青衍理解,“是写镇国公府还是将军府?”
陆青越的眼神有些复杂,冷若冰霜瞬间遮掩住温情,“朝中上下议论不断,前线有安奉义压着,他上疏劝诫,如今要用他,总该给几分薄面,陆天明逃不过进退失据,你亦是失利的罪人,镇国公府与你无关,只想偏安一隅,这件事决不能被牵扯进来。”
陆青衍听着,尽管是事实,心中也寒凉,“我明白了。”
太后的圣寿节将近,若是写镇国公府,陆青越必定出面,若是写将军府,这便是陆青衍摆脱囚禁的契机。
崇光帝抛出来橄榄枝,端没有阶下囚拒绝的道理。
无论如何,不出即懦弱到不堪大用,帝王决不会留,出即是会审时度势,招惹多方攻讦,几乎是必死的局面。
陆青越翻着书,面无表情,“我只能救你至此,能不能活,看你的本事。”
陆青衍咬牙说:“即便是爬,我也会爬去圣寿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