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蓝天幼儿园（二） 门 ...
-
门外的操场像一摊被打翻的红颜料。
跑道鲜艳得刺眼，最扎眼的是那些粉红色笑脸气球，用白色的细绳拴在柱子上。
风一吹，气球晃晃悠悠，那些咧到耳根的笑脸就跟着转动，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像在直勾勾地盯着你。
“来~小朋友们排好队！”
向日葵老师拍着手，声音甜甜的，嘴角咧出一个诡异的弧度，“我们的彩虹跑道可好玩了！规则很简单——”
她走到跑道起点，那里画着一个巨大的太阳笑脸。
“从起点跑到终点，就算完成！但是哦……”
她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要记住我们最重要的规则：在蓝天下，所有孩子都必须快乐！ 所以——”
她的笑容咧得更大了：
“跑步的时候，要笑哦！”
“要大声笑，开心地笑！”
“谁笑得最大声，最开心，谁就能得到最多的积分！积分最多的小朋友……”
她拖长了声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还没拆封的大大的红色棒棒糖，上面印着劣质的笑脸。
“就可以获得这根棒棒糖！”
何帆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小声嘟囔:“这、这怎么笑得出……”
普苏雅翻了个白眼:“幼稚。”
吕依已经开始发抖了。
路优抱着兔子玩偶，面无表情地吐出一句：“傻逼。”
童年没有说话，只是用小皮鞋一下一下的踩着跑道。
只有糯米糖。
江烬看见，糯米糖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是一种极其专注的状态。
她盯着那个棒棒糖，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甜美的弧度。
但下一秒，她的目光又飘向了童年。
童年若有所感，也抬头看了过去。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糯米糖率先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好了！第一组准备！”
向日葵老师指向周予淮、江烬和糯米糖，“三位小朋友，要互相鼓励，一起快乐地跑哦！”
周予淮牵着江烬的手紧了紧，低声说：“跟紧我，保持正常呼吸。”
江烬点头，手心已经出汗了。
他们站到起点线前。
笑脸气球就在头顶摇晃，江烬能闻到气球橡胶那股化学用料的味道。
“预备——跑！”
周予淮拉着江烬冲了出去。
跑道比看起来更诡异。
踩上去的触感不是塑胶，而是一种软中带硬的、类似肉质的弹性。
江烬的每一步都像踩在什么活物上，鞋底传来细微的、令人恶心的吸吮感。
“笑！要笑哦！”向日葵老师在旁边跟着小跑，声音像催命符。
江烬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他旁边的周予淮表情平静，甚至真的弯起一个极淡的、礼貌的微笑——天知道他怎么做到的。
但真正让江烬头皮发麻的，是糯米糖。
她就跑在周予淮另一侧，步子轻快，甚至带着点跳跃。
然后她开始笑——不是假笑，是那种清脆的、银铃般的、发自内心的孩童笑声。
她轻笑着，看着身旁牵着手跑步的二人，头歪了歪。
紧接着，她伸手去够旁边飘着的气球。
指尖掠过气球的瞬间，不是爆炸，是像被抽空一样迅速萎缩，变成一张皱巴巴的橡胶皮，落在地上。
糯米糖的笑容丝毫未变，甚至更灿烂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江烬，大眼睛眨了一下，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
江烬的心脏重重一跳。
跑道过半，异变开始。
脚下的颜色不再是静止的。
红色跑道区域开始渗出温热的、粘稠的液体感，江烬的脚底每一步都像踩进微温的血里。
踩上去的瞬间，一股真实的、冰凉的溺水窒息感猛地扼住喉咙，江烬的呼吸一滞，脚步踉跄。
“江烬！”周予淮的手猛地用力！
江烬大口喘气，眼前的区域在扭曲，变成深不见底的水潭，水下有苍白的、孩童的手在向上抓。
“别看。”周予淮的声音斩钉截铁，“看我。”
江烬强迫自己盯着周予淮的侧脸，盯着他平静的眼睛，跟着他的步伐。
卧槽。他真好看。
糯米糖的笑声在旁边响起，她跑得轻松极了，甚至踮起脚尖跳了一下，像在玩跳房子。
她根本不受影响。
不，她在享受。
终于冲到终点。
江烬扶着膝盖大口喘气，混乱感还在脑海里翻腾。
周予淮轻轻拍着他的背，动作稳定。
“三位小朋友很棒哦！”向日葵老师鼓掌，
“但是——”她歪着头，“只有一位小朋友笑得最开心呢！”
她指向糯米糖：“这位小朋友的笑声最清脆！所以，她得到1点积分！”
她在手里的记分板上，在糯米糖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小太阳。
然后，她看向江烬和周予淮，笑容不变：“另外两位小朋友……笑得太勉强了哦。这样可不行，快乐要发自内心才行~”
她在两人名字后面，各画了一个灰色的云朵。
江烬看着那个云朵符号，一股不祥的预感爬上脊背。
“第二组准备！”向日葵老师指向路优、陈述和童年。
路优抱着兔子玩偶，一脸“我想死”的表情站到起点。
陈述在旁边活动手脚，嘴里念叨：“跑步我在行！看我的！”
童年慢吞吞走到最后。
她的右眼扫过跑道，又看了看地上那只瘪掉的气球皮，嘴唇抿紧了。
“预备——跑！”
陈述第一个冲出去，边跑边扯着嗓子干笑：“哈哈哈！好好玩啊！哈哈哈！”笑声夸张又虚假。
路优跟在他身后，面无表情，步子稳得像在散步。
向日葵老师立刻盯上他：“这位小朋友！要笑哦！”
路优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然后——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极其标准、却冰冷得毫无温度的假笑，配合他此刻孩童的脸，诡异得令人发毛。
“嘻嘻。”他甚至配合地发出了两个音节。
向日葵老师满意地点头。
童年的表现很奇怪。
她跑得很慢，几乎是在走。
但她没有笑，只是低着头，盯着脚下的跑道。
江烬看见，她的手指死死掐进了身体里。
然后，她做了一个小动作——她弯下腰，假装系鞋带（虽然她穿的是小皮鞋），手指快速地从跑道边缘抠下了一小块什么，塞进了裙子的口袋里。
童年直起身，继续慢吞吞地跑。
全程没有笑一声。
“第二组完成！”向日葵老师拍手，“一位小朋友笑得很好（路优），一位小朋友很努力（陈述），但是——”
她看向童年，笑容淡了些，“这位小朋友，你为什么不笑呢？”
童年抬起头，右眼平静地看着她，吐出一句：“不好笑。”
空气凝固了一瞬。
向日葵老师脸上的笑容僵了，但很快又放大：“小朋友，在蓝天下，必须快乐哦。你这样……会被乌云带走的。”
她在路优名字后画了小太阳，在陈述后面画了云朵，在童年后面——画了一朵黑色的、带着雨点的乌云。
江烬的心沉了下去。
“第三组准备！”
何帆、普苏雅和吕依颤抖着站到起点。
“预备——跑！”
何帆几乎是闭着眼睛冲出去的，边跑边发出崩溃的干笑。
普苏雅提着裙摆，一边跑一边骂：“脏死了！这什么破地方！”
但她还是挤出了几声尖笑。
吕依最糟。
她刚跑出几步，踩到红色区域时，突然尖叫一声——不是笑声，是真正的、充满恐惧的尖叫。
“有、有东西抓我的脚！”她哭喊着，跌倒在地。
向日葵老师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她走到吕依面前，蹲下，巨大的笑脸几乎贴到小女孩脸上：
“小依依，你犯规了哦。在彩虹跑道上，只能笑，不能哭，不能叫。”
吕依吓得浑身发抖，眼泪直流：“我、我错了……真的有东西……”
“不快乐的孩子，”向日葵老师的声音轻柔得像耳语，“会被乌云带走哦。”
她伸手，抓住了吕依的手臂。
“不要！放开我！”吕依挣扎。
但向日葵老师的力气大得惊人，像拎小鸡一样把吕依提了起来。
小女孩在空中踢蹬着，哭喊声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
江烬想上前，被周予淮紧紧拉住。
“别去干预规则内的事情。”周予淮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江烬听出了里面的紧绷。
向日葵老师拎着吕依，走向操场角落——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漆成灰色的“静思屋”。
她把吕依塞了进去，关上门。
哭喊声被隔绝了。
向日葵老师转身，脸上重新挂起甜美的笑容：“好了！不快乐的小朋友需要安静一下。我们继续吧！”
她在何帆和普苏雅名字后面各画了一朵乌云，在吕依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大大的黑色叉。
操场上一片死寂。
只有那些剩下的黄色笑脸气球，还在风中轻轻摇晃。
糯米糖看着静思屋的方向，嘴角的笑容更深了。
她轻轻拉了拉周予淮的袖子，仰起小脸，用天真无邪的语气问：
“哥哥，被乌云带走的小朋友……会怎么样呀？”
没有人回答。
周予淮对着糯米糖，温柔地笑着开口：“哥哥也不知道。”
糯米糖脸上的表情有些没绷住，似乎没想到他会回复自己。
“好啦，小朋友们，游戏时间结束，接下来该去吃午餐啦！”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蓝天幼儿园（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