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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菊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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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星光透过纱窗帘撒进窗中病房中,沈黎慢慢开眼,垂眼看了看手上的针管,脑中一阵刺痛,昏昏沉沉,想不起昏迷前的事。
他正准备躺回枕头上,却察觉到门口的人影,是他最熟悉的人,也是最不待见他的人。他眼神黯淡下去,看着被子,低低喊了一声:“哥…”他没有抱任何希望得到回应,他偷偷抬头看了一眼,却看到沈佪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他带着疑惑又道:哥?”,依旧没有回声。他猛地抬起头,又喊了一声:“哥!”他清楚看到沈佪嘴巴再次动了动,却依旧没有声音。
沈黎瞳孔骤缩,拍了一下一旁的桌子,手掌震得发麻,沈佪也来抓他的手。他不顾哥哥的阻拦,接连敲打着周围的东西,手发红,却听不到一点声音。
沈黎不愿相信这一切,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他抓起一旁的花瓶,要砸,却被一只手放了回去。沈佪放下花瓶,把他拉进怀里,静静地抱着他,任他哭,即便肩头传来疼痛也没吭声。没有人比他更懂沈黎,这份疼惜里藏着对弟弟的愧疚。
过了不久,抽泣声渐小,沈黎从沈佪怀中抬起头,眼尾泛红,眼泪朦胧地看着他,嘴唇颤抖着说出话:“哥…我真得…听不到了吗?”他清楚自己的状况,但他不愿相信。
沈佪看着他的眼睛,似乎从弟弟瞳孔反射的光中看到了自己眼中的沉痛,那是一种不可言说的沉重。他在思忖的片刻,沈黎眼睛一直盯着他的,眼中充满希冀,却在触及沈佪眸光的那一刻黯淡下去。
沈佪最终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看着沈黎的反应,又想到从前的事,眼底的光淡了些许。
沈黎倒在地上,剩一只手抓住他哥的裤脚,眼泪又不受控制的滑落。
沈佪将他抱回到了床上,掖好被角。摸着沈黎的头,没有过多动作,就这么静静地陪着他。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落叶,一点不及心底的复杂感受。
沈黎一直睁着眼,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或许也只是发呆。他目光滞地盯着窗外,只感受到哥哥的手的温度。
良久,他挪了挪身子,转头对他哥说:“哥,我想学手语,你教我吧。”眼边还是红的,但眼中是坚定。
沈佪似乎没料到他能这么快调整过来,一时有些不知所措,顿了半晌,才结巴地说:“为什…么,我可以给你…买助听器,你一直带着就好了。”
沈黎努力辨认着他的口型,片刻后摇了摇头:“应对突发情况。”
“嗯……那好,手语,哥教你。”
沈佪火速下单了两本手语书,刚走出门,来到前台询问病情时,看到桌上摆着贺卡,写着“送—沈黎,祝你快点好起来。”沈佪拿起贺卡看了看,字迹清秀,像个女孩写的。旁边还有一束花。他将花束同病历本一块拿回病房。
轻声唤道:“沈黎,有人给你送了点东西。”
他把花束放到床上:“是不是一个女生给的?我看这字很像。”
沈黎撇了一眼:“哦,应该是,估计是陈缘,她人还挺乐观。”
“哦,这样啊……”沈佪还庆幸出了这样的事,还有人愿意跟沈黎玩。
2
沈佪除了买手语教学书,还顺便研究了一下助听器。在这期间,他推掉了所有工作,整日整夜陪在沈黎身边,还请了心理医生来看,但种种指标都表明这件事对沈黎的心理创伤之大。
沈佪也因为忙前忙后,脸色变得憔悴,眼睛充满血丝,心就这么一直悬着,被捏得生疼,迟迟落不下去。
秋风习习,竹林被吹得沙沙响,沈黎就这么看着窗外发呆。他突然扭头说:“哥,我想去外面看看。”虽然自己耳朵里什么也没有。
沈佪很意外他会这么说,连忙起身,扶着他下床,慢慢引着他走,在触及弟弟瘦骨嶙峋的臂时,心又是一痛。
沈黎走在前面,沈佪跟在身后。医院花园后墙南边有一片芦苇荡,被风吹的倒向一旁,再往后又是一小片竹林,沙沙响不停。记忆顺势拉回十几年前,沈佪模糊地记起,也是这个天儿,他拉着沈黎无忧无虑的在芦苇荡中迎风跑着,风一过梢,芦花便随风而去。
这风倒是自在。沈黎漫步在丛中,手指轻抚过芦苇,现在还没有花。蹲下身,在土地上无意识用手勾勒着线条。
沈佪看着,并未多在意,唇角终于扬起了些许若有似无的笑意,但不是所有扬起的嘴角,都装着欢喜,有的不过是苦绪的伪装……
他看着沈黎越走越远,下意识想喊一句“太远了!回来吧。”,却又克制住了,他听不到,也不需要。
3
书到了,助听器也来了。
沈佪跑去拿东西,他撕开包装膜,翻开崭新第一页,看着书上详细的图片和手势,他暗自庆幸。他偷偷看了一眼病房里的弟弟,自己拿着书,生怕别人看到他的窘样,上医院天台去练习了。
天台凉风吹的衣袂猎猎作响,沈佪翻开书,看着一个个详细的图解和动作暗自庆幸,一点点练起来。
他合上书,心中一边默练着,一边往病房走。打开门,看到沈黎在发呆,轻笑了一声:“黎儿?”
沈黎回过神,心中不禁一动,上一次听到自己的小名…还是是多年前的事了。他看到沈佪手中的书,大概猜到了些:“哥?是…教我手语吗?”眼中难得有了光。
沈佪点点头,他坐到床边说:“先从简单的开始吧。”,又猛然意识到沈黎听不到,尴尬的笑笑。
他比划着“你好”,沈黎就跟着举起手比划。一开始还有点放不开,做错了手捏着被角不敢有所动作,到后面越学越投入,慢慢就忘了尴尬的事了。
一教一学就是几个小时,天色也渐渐暗下来。沈黎看了眼手表,用手语说:“哥,我…想出去,吃,烧、烤。”
沈佪看到,眼里闪过一丝欣喜,沈黎学东西就是快,又忙打手势,回问道:“真、想?”
“真的。”
他很意外沈黎会主动提出诉求,忙不迭起来收拾东西,拿起衣服给弟弟披上,给他带上助听器:“这个你就一直带着,别取下来,免得出问题。”
“知道了。”
走出医院,风卷起沙砾,大的蒙了口鼻,沈佪真怕这风给他弟弟掀翻了,他把沈黎拉进怀中,揽着他的肩膀走,能感受到对方的温度。
来到烧烤店里,他们坐到一旁看菜单,沈黎一直看着窗外,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几次欲张口都没发声。沈佪点了几份他弟爱吃的串。
等到上菜后,架起炉,点上火,放铁板,开始烤,沈佪一言不发地动作着,将烤好的串递给弟弟,却不见他动嘴。
沈佪看了他两三眼,终于问道:“怎么了?”
沈黎又呆了好一会儿,说道:“哥,我想说件事,我知道这很突然,你…别生气。”
“什么事?”
沈黎转动着手中的竹签,眼睛却时不时瞥向地上:“我…不想上学了。”
其实沈佪想到了,他清楚状况,但他还想劝说一下:“要不你在家休息几天,我给你请假,等你觉得可以了,再回去?”他摇头。沈佪怔了一下,他没有预料到会一瞬间被驳回。“那怎么办?你没有任何想法了?到底为什么?”
沈黎打断道:“我不想再被打了,不想再被瞧不起了,像每次走在路上,我都不敢抬头,我自卑…哥,我原以为成绩够好就可以了,但这只会让别人更针对我…哥,我我真他妈不想过这样的日子了!你他妈都不知道我过的有多难受,每天被泼脏水,拳打脚踢,我好累啊!”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他趴在桌子上哽咽,片刻后近乎央求的抬头,眼中是朦胧,是疲惫,嘴角抽搐着。“求你了……”
沈佪沉默地吃着串,咀嚼地缓慢,垂眼看着碗里的烧烤,敛起眼底的情绪,心中细细密密的刺痛愈发真切。
不多时,他直直望向沈黎,担忧之色溢出来,一字一顿说:“你决定好了?这是决定你命运的问题,不是任性。”这是给沈黎最后的选择。
沈黎沉思片刻,眼泪砸在碗里,他什么都放得下,但担心陈缘,他知道她乐观,不知抵不抵的过这个变故,但一想到那些狠,又倔强般的抬眼,郑重点头。
沈黎没有想过结果,他不知道他人生尽头是什么,他甚至不知这个决定到底的利弊,但他知道他该怎么选,才对他的世界“有利”。
4
沈佪带着沈黎来到凌校长办公室,敲了敲门。
“进。”沉重有力的声音响起,他拉着弟弟进来,将退学申请表放在校长面前:“凌校长,我是沈黎的哥,给他办一下退学。”
凌校看了看桌上的表格,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轻叹一口气,抬眼:“沈黎同学,也是一棵很好的苗子啊,怎么突然要退学了,多可惜啊……”
“校长,原因就不太好说,但是您放心,他会自己调整好的,我也会继续督促他的…”
凌校长沉默了半晌,拿上印章,对好位置,压下去,理了理纸上的灰,放进文件夹里:“我批准了,这两天……唉。”他起身拍了拍沈黎的肩膀就离开了。
沈佪向校长道谢,欲拉着沈黎离开时,被校长拉住了……
凌校让沈黎先出去,单独留着沈佪,说:“你也清楚沈黎现在的状况吧,其实这之中还是有很多隐情的……”
沈佪疑惑开口:“隐情……?”
“对,因为沈黎被霸凌这件事,学校早注意到了。”
沈佪呼吸一滞:“早注意到了,为什么不揭发!国家现在特别抵制校园霸凌!您是知道的。”
凌校长轻笑一声,语气换上几度威胁:“我当然知道,这还用你说,但我劝你最好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不然后果自负!”
沈佪重新审视起眼前的人,莫名感觉眼熟,脑子里的想法轻飘飘的抓不住。
凌校似乎猜透了沈佪的心思:“嗯,我相信你想到了,我是凌礼的爷爷,所以……如果你想着揭发这件事,后果是很严重的,即便沈黎现在退学了,我也有手段让他继续付出代价。”
沈佪一惊,眼睛倏地瞪大。凌礼是谁?不会真是霸凌他弟弟的人吧?他知道这不是硬碰硬的时候,沈氏集团自然是商业里数一数二的,但凌氏家族的实力也是个谜,还是不能轻举妄动。
他慢慢放平心态,回应道:“好,我不会往外说。”
凌校长露出满意的笑容:“这就对了嘛……”
沈佪迈着沉重步伐离开了校长办公室。
他们依次去结了各种手续费,一一审核通过。沈佪时刻提防着凌梣会不会突然耍诈,不过在此期间,沈黎还并不知晓这一切。
一切处理妥当,也已经过了三四周。
沈黎掏出手机,点开几个好朋友的聊天框,输入又删掉,最后只发了几句致歉,回忆,表达友谊可贵的话——他现在知道“无话可说”的闷苦了。
最后去学校领完《退学决定书》的那一天,他好好在学校转了一圈,才发现,似乎一切都没变,暖黄的光,青绿的草,探出墙角的勒杜鹃。走向操场,为数不多的美好回忆像走马灯一样在脑中放映,他记得唯一一个愿意接近他的还是个把他当兄弟的陈缘,一个精神小妹。
“沈黎,去不去网吧?”
“喂,请我喝瓶水,你上次打赌输了。”
他以前瞒着哥哥在学校的事还有没被揭发的,偷腥的暗自窃喜漫上心头,却又被霸凌的洪流淹没,正垂头要走,被叫住。
“沈黎,等等!”陈缘追出来,背上淌满了汗。
“陈缘,你怎么来了!”
“你少管我,问你,你是不是要走了。”她眼底因焦急有些湿润。
“对啊。咋了”
陈缘一惊,那不是她所见的沈黎:“你为什么要走。”
“怎么了,碍着你了,少管。”
“对啊,就是碍着我了,你快说,是不是你任性想转学,还是说……”她是知道沈黎的心事的,“有别的原因。“
“当然是有别的原因,总之你别管,闪开吧,我要走了。”
“等会!”,陈缘掏出一本笔记本,丢给沈黎,“拿着,当纪念了,不许丢,听到没,不然我他妈拿扫子打你。”
沈黎低笑一声:“你找的着我吗就打,我丢不丢你别管。”
陈缘顿住了一下,她确实没法跟踪沈黎一辈子,翻了个白眼:“行行,你任性,走了别忘了我,不然……”,骗你的,没有不然……
“行行,知道了,就你最任性。”
“那……嗯…拜拜。”上课铃响起,陈缘一步三回头地跑开。
他转身挥了挥手,深吸一口气,强撑着笑脸走出校门,夕阳映出他孤独的背影……
5
回到家,沈黎坐在桌前,划拉着手机,收到陈缘的消息:“我觉得,你非要转学,可以去试试画画,你画的真的很厉害。”
他很纳闷她为什么这么说:“你为什么觉得我适合走艺考。”
“我问了我的一个朋友,她是日本的,一位美术老师,她说你可以试试。”
“哎我去,你哪来的人脉。”
“交际圈广,人缘好,你羡慕不来。”
“是是,那我想想吧。”
沈黎沉思了片刻,听到响动,抬头道:“哥,我想好了,我要走艺考,我想去学美术。”
沈佪有些意外:“怎么突然……”
“你不是不知道,艺考难,而且费钱,你真心喜欢吗,还是要被迫找生路似的……”
“哥,我可以的,我是真心喜欢,我能先用我自己的钱垫付,而且我有个同学,她朋友是美术老师,其他的我一定能想办法的。哥,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沈佪拿出手机翻了翻:“那就按你的做吧,课我会给你弄好的。”
沈黎眼中一亮:“好的,哥,那我先去准备了。”
沈佪看着弟弟急切且略带愉悦的脚步,眉眼弯了弯,他希望这一切都快点好起来,心里话还没说完,下一秒手机在他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提示——助理。他走去阳台,接起电话:“沈总,霸凌沈少爷的人有三个,凌礼、陈仪泽和刘博衣,自高一以来就如此,整两年。被拘留10天,现在已经被放出来了。”凌礼!沈佪迅速锁定关键词,这不正是凌梣他孙子。难怪他这么嚣张跋扈,原来真是有他爷爷照着啊……不过他还是克制住了自己:“好,知道了。”
沈佪挂了电话,一拳砸在栏杆扶手上,捂着脸半跪下去,整整两年,他自责怎么没早点发现,又想责怪弟弟为什么不告诉他,最终的无可奈何只化作欲哭无泪的酸涩。
沈佪在客厅游荡着,手不自觉摸向一旁的墙壁,突然摸到一块突起。仔细一看,是钉布的钉子。爸妈走后就把他们的照片用布隔绝起来了。他心中五味杂陈,有悲伤,有不舍,有委屈……那都是他逼迫自己忙起来,照顾弟弟不知不觉咽下的苦涩。他揭开那块布,看到爸妈脸上温柔的笑容,鼻子不觉一酸,脸上感受到两行温热。
他小时候最依赖爸妈了,爸妈一出去他就能追着他们跑上个几百米不带歇息;爸妈开车时,他就会不老实的在后座位上玩玩具,踢凳子,沈黎也不例外,开十分钟就问一句到了没。
真到老家了,家家户户过年,喜庆红火,沈佪也围着院子跑上个十几圈,这时爷爷奶奶就会在一旁笑道:“真能跑,等去奥运会那个冠军儿回来!”
爷爷奶奶离开后,下葬那天,爸妈都哭成了泪人。他和沈黎都没哭,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哭。
半年前,自己父母真离开后,沈佪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一瞬的长大让他很不习惯,他花了大半个月才接受,第一反应就是怒斥自己的弟弟,认为是他的错,但从来没有正眼想过沈黎也没了爸妈……
这一瞬间,他终于放下了伪装。时隔多年,他又变成了那个小孩,如今才知道失去生命中一直陪伴左右的人的滋味。沈佪站在爸妈照片面前低下了头,任由眼泪模糊了视线,眼睫轻颤,泪便滴落在地上。
相框动了动,似乎缝隙里有什么东西把它挤出来,沈佪抹了把泪,取下相框,几张小画布掉了下来。他眼疾手快接住,下意识看了眼弟弟的房间,定睛一看,是几幅色彩画,有北极光,有朝阳群山,有平原,有无边蓝海……原来沈黎从前也是爱画画的啊……
他又翻了翻,夹在底下的是一张喜庆的全家福——四人站在红幕前,穿着家居服,不正式。但其乐融融,转到画背面,是细腻的笔触和圆润的字体——12月25日,圣诞节,爸爸妈妈,哥哥和我
他嘴角艰难扯出一丝笑意,泪水再也不受控制的掉落,暗暗攥紧了画,看来,这就是沈黎想学美术的原因——画画是他藏起来的光,是在黑暗里的北斗七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