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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声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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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别付予呈,我转身回到客厅,别墅里忽而空荡不已。
好奇怪,为什么会这么安静呢?
我将电视打开,试图赶走这寂静与不知名的情绪。
我迷茫地坐在沙发上,电视里传出来的声音落不进我的耳朵里,我盯着屏幕,他们都在笑,看起来叽叽喳喳的,好不热闹。
他们在说什么呢?
为什么听不见呢?
我总是听不见,以前也听不见,只是没过多的感受,看着他们,我依旧能感受喜悦,直至今日我才幡然醒悟,自欺欺人原来是这种感受。
太安静了,我有点害怕 ,我强迫着将绚烂的画面看进去,眼睛不眨地盯着。
一秒,两秒……
漂亮的女主角依偎在男主角的怀里,他们在窃窃私语,难道是因为耳鬓厮磨,所以我听不见吗?
我后怕地缩在沙发的角落,猛地抬手,烦躁地扯了扯头发,想让撕扯感拽回感知力。
一秒,两秒……
依旧无济于事,我死盯着那方明亮的屏幕,画面已经换到了喧闹的市集,好多人,还是没有。
为什么会没有呢?
眼睛酸痛,再也强撑不住,向后靠在沙发上,有些呼吸困难地闭上眼睛,跟往常一样,我缓缓地将手从头发上移开。
开始无声地呢喃:“很轻的,不痛的,很快的,不痛的,会好的,不痛的……”
指尖轻轻随之触上脸颊,而后移开,没有一丝犹豫地重重扇了自己一巴掌。
“很管用的,以前都是这样。”
我感受不到痛,睁开眼睛,耳边响起片刻耳鸣,尖锐声让我一时心安,安详地等着画面里传出吵闹的欢呼。
手指缠在一起,数着秒针。
一秒,两秒……
为什么会不管用了呢?
“没关系的,小余,下一次就有用了。”
我轻轻闭上眼睛,抬手,又睁眼。
一秒,两秒……
好吧,还是没有。
闭眼,抬手,睁眼。
一秒,两秒……
没有。
我越来越平静,仿佛全身而退,望着屏幕里的画面。
他们要放烟花了,我抓了抓胳膊,我想看烟花。
“咚咚咚。”
“嘭——”
屏幕里漆黑的夜空炸开缤纷的烟花。
“咔嗒——”
我还没从蓦的声响里回过神,门在被礼貌地敲响三声后推开,我木怔地循声望去。
那紧闭的门裂开狭缝,我狭处逢生,呼吸被胁迫着变轻,看着门缝越来越大。
短暂的两秒,因为期许而被无限拖长,上天总是会这么捉弄人。
但我说,谢谢你。
付予呈逆着光闯进我荒芜的视野,耳鸣声不断,尖锐又绵长,好似一场剥夺的凌迟。
“小余。”
随之而来的是灌满耳朵的嘈杂,耳边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多。
“烟花真好看,要是每一年都有就好了。”
“会有的。”
“那你呢?”
“也会有的。”
其乐融融的美好大结局,声音多得有些乱。
我听不进去,也做不出反应,只能不知所措地看着付予呈。
付予呈见过我太多狼狈的模样,可每当我以为是最狼狈的时候,下一次会更不堪入目。
我想我应该坐直一点,放松一点,或者笑一笑。
对不起,我做不到。
付予呈又轻轻唤了我一声:“小余?”
我听不出其中的意味如何,我咽下稀薄的空气,那干涩的喉咙传来刺痛,略微拉回我的神志。
“付予呈?”
“是我。”
说出口的声音哑得不像样,但是我想不了太多,得到的回应就像是抓到了一根仅存的救命稻草,我抑制不住又喊了他一声。
“付予呈。”
“嗯,我是付予呈。”
“付予呈。”
“我在。”
接连数声的肯定答复让我一下卸力,僵硬地直了直肩膀,我问他:“你怎么回来了?是有什么东西没拿吗?”
为了方便凤姨过来,加上安保不是问题,这边基本上是不锁门的,我也就没问付予呈怎么直接开门进来了。
说着,我爬出那个赖以生存的沙发角落,伸脚去穿鞋,想去给他找找。
“是什么东西?”
“没忘东西。”
闻言,我的动作一顿。
付予呈说:“走到半路想起今天是我生日,听泽成说你喜欢吃蛋糕,回来接你。”
他的语气不似商量或者征求意见,我倏然抬头,这个方位有点背光,看不清他的神色,我判断不了他是否真的想让我去,或者只是礼貌的客套。
我没立即应答,付予呈就耐心等着,也不催促。
五秒钟后,我动了动唇,开口:“我可以去换件衣服吗?”
付予呈弯弯嘴角:“可以。”
得到应允,我向前迈了一步,又顿住,即使低着头,付予呈可能根本看不清,我还是把脸侧了侧,轻声问他:“我能去吗?”
我想要得到他真心实意的回答,不想让他勉为其难,他已经被强迫着做了太多事,我应该识相识趣。
付予呈几乎没有迟疑,语气不重却坚定:“我想你来,”下一秒又淡下来,礼貌询问,“你想来吗?”
食指蜷缩了一下,我不去看向他,将头垂得更低,声音遵循内心,低得不能再低:“我要去。”
“什么?”付予呈没听清。
“我想去,”我说,“你稍等一会儿。”
怕付予呈久等,我随便换了件白色短袖,毕竟身上这件已经皱巴得不成样子,穿出去实在不太体面。
我跟在付予呈后面,出了门才发现外面很亮,刚才在屋里我以为已经晚上了。
他的车就停在主干道上,出了院子就到,还没想太多,付予呈就把副驾驶的门打开,我顿了一下,坐进去,小声道谢:“谢谢。”
“不客气。”
付予呈启动车辆,开口:“我们得先去一趟静鞍山。”
我目光顿顿地望着前方:“好的。”
车子早已经开出了青溪,我想了几秒,还是转过头去看他,付予呈一身白衬衫与西装裤,是他的一贯穿搭,可往前他来给我补课,穿的没有这么正式过,我兀地想到什么,有些着急地开口:“付予呈,你生日你们家会去很多人吗?”
付予呈开着车,没转过来看我,回答:“都是老宅那边的人。”
红灯了,车缓缓停下,付予呈得空扭头看我,我一身短袖加牛仔裤不要太不是回事,可他只是弯了弯眉眼,说:“没关系,穿随便一点也可以。”
“可是、可是……”我可是了半天也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付予呈转回头:“在静鞍待不了多久,你要是不自在,我们就提前走。”
我一时哑口无言,半晌,我再度开口:“你……”因为要说的话还没理清楚,我又笨拙地闭上嘴。
付予呈等了一会儿,没得到后文,“嗯?”了一声,顺着我的话问:“我?”
我张了张唇,付予呈浅浅笑出声,解释道:“不要有心理负担,我也不是很想在那里,如果没有你的话,我大概还是会待到结束,只是,”付予呈停了一秒,又说,“只是应该去一趟,露个面还是应该的。”
说着,付予呈侧头看我一眼,问:“你还想去吗?”
我安静几秒,蠕动了一下唇,声若蚊呐:“我想。”
声音小得可怜,只是付予呈听见了,并给予了及时的肯定回复:“好的,那你可以先睡一会,过去大概还有一个小时。”
依言,我偏头靠在倚靠是,望着外头的风景。
思绪顺着变化的景象飘到下午那场凌乱的摔倒,只是脑袋还是一片空白,留下的只有那一句“付予呈,生日快乐”。
在我的记忆里,从未与付予呈有过更远的交际,但是上一次的住院经历让我明白,我好像忘记了好多东西。
付予呈,我与你相遇,难道更早吗?
可是我记不起来了。
我掰了掰手指,试图赶走这莫名的焦虑郁闷。
其实记得与不记得也都无伤大雅,如果是什么尤其重要的,不用我记起,余泽成就已经全都漏给我了,但是他一嘴都没提,所以,那些封存了的记忆是不那么重要的。
想到这,我的心没由来地抽痛了一下,疼痛拉回我的胡思乱想,我抬手按了按胸口,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
是真的不能想太多。
七岁时住院,是因为车辆失控翻车坠崖了,那时候我只知道是交通事故,头部撞击导致大脑防御性遗忘,我醒来就忘记了为什么在医院,身边的人包括医生都说不是什么大事,就没想再去想起,而在不久前,我阴差阳错地想起了一部分。
惨烈的坠崖经历,他们不想我记得,也理所应当。
可救我的,是年少时的付予呈。
我要记得。
我顺着捋下去,又有些不通。
我真的是一个记性不太好的人,怎么会记得那个在垂死之时仅一面之缘的人呢?
难道是从那之后才变成这样的?
不对,我及时止损。
肯定更早,付予呈的生日我也有印象。
这大概是因为他与余泽成关系的缘故,见过几面也在所难免,去生日会也无可厚非,所以在出事之前我就已经认识付予呈,但是当时我太污浊,付予呈认不出我,我认得他,这也是说得通的。
至于付予呈为什么记不得,他为什么要记得一个朋友弟弟这种次级关系下的普通人呢。
这样想来,一切又都回到了正轨。
所以,潜意识里铭记一位救命恩人,这是再正常不过的。
而从那之后,或许心脏出了问题,医生就告诉过我,不能有太大的情绪起伏,我也十分谨听医嘱,对所有事情都没有打破沙锅问到底的习惯。
至少,在常人看来,我的情绪还是很稳定的,除了十二岁那场失足从楼梯摔下去,情绪失控外,我都能控制住。
此刻的心脏皱痛大概是身体机能的反抗,我苍白地抿了抿唇,反正一切也都解释得通了,我就没再多想。
记忆是世上最最最虚无缥缈的东西,说遗忘就会遗忘,不想遗忘也会遗忘,可是爱是世上最最最义无反顾的抉择。
我的身体比我自己更能记得付予呈。
他是如此刻骨铭心,所以本能靠近,就像飞蛾永远趋光,我永远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