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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梦魇 我一个朋友 ...

  •   铁子?铁瓷?

      其实都和朋友是同义词。
      顾清泽想要的不是同义词。

      早知道会失望,可期望破灭时还是会心里酸涩。
      他看着没心没肺的陶涓,觉得胸腔里某个器官突然被灌了一大口青柠苏打,咕嘟咕嘟冒着气泡。

      其实很早以前他就领悟到一个沉痛的事实,尽管他从来都被人众星捧月,尽管从来都没人拒绝他,尽管从来都是别人想讨好他——但是,在陶涓这里,从来不是这样。
      有些时候她甚至不会第一眼看到他,还有时候她甚至会忘了他的存在。

      入学第二年的春天,她和周测闹别扭。
      他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情形究竟有多糟糕,只知道她那阵子闷闷不乐。

      有一天,他看到她陪着她妈妈去机场,她们在学校西门外的机场大巴站等车,她还是那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他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想的,也许是担心,也许还有点好奇,很可能还怀着不可告人的希望,他跟着上了车。

      从学校到机场的路程那么长,他管不住自己,总忍不住向后看,几次之后,她妈妈发现他,还对他微笑致意,可她一直没发现他。

      她抱着妈妈一条胳膊靠在她肩上,这样子让他觉得很新奇,有点像个小女孩。
      她在他面前从来都表现得成熟可靠,在拥挤的香港机场和其他人多的地方,她甚至会因为担心他们会走散主动伸手牵住他。

      到了机场,她终于在妈妈的提醒下看到他。
      他谎称自己来送人,她心不在焉,就那么接受了这个拙劣的谎话。
      他们一起坐大巴回学校,一路上她还是郁郁寡欢,不怎么说话,有时闭上眼睛,可也没在睡觉。

      到了学校,宿舍很快要关门,路上几乎没有其他行人,他陪她走到宿舍门前,她忽然露出一丝释然,像是终于决定放下什么,她对他微笑,刚要说什么,那丝笑容却凝固住。
      他顺着她的目光回头望去,周测捧着一束花站在路灯下,深情而倜傥,仿佛一位王子。

      他看着她向周测走过去,知道那刚刚差点被放下的东西又被她重新珍重收藏。
      她和周测相拥,接过那束花用力拍在他胸口,他说了句什么,他们再度拥抱。

      那一刻,在陶涓的世界,顾清泽是不存在的。

      顾清泽想到她刚才认证的,他们是队友,是冠军,是朋友,是棋逢对手,在滨市叫老铁,在北市叫铁瓷……心里不由又一阵酸楚。
      这世间的事就是这么不公平。

      要是她先遇到的是他而不是周测,事情会不会有不同?

      这样的假设没有意义。

      顾清泽辗转反侧,难以入睡。他学着陶涓的样子把一只手放在枕头下面。
      再次回忆刚才的情形,他不能确定自己的认知是否真实,似乎,陶涓在听到他的问题后有一瞬间的慌乱。
      也许,她对他的感受正在发生变化?

      又或者,她发现了他的隐秘心思……
      不,很可能她其实看过那封电邮,只是装着不知道他的心思。

      所以她才坚持要搬走。

      因为和一个喜欢自己,自己又不喜欢的人在一起住着太尴尬了!
      不然为什么从前她和他在酒店里住了一周多并不介意,现在突然说起什么“寄人篱下”的话了?

      他猛地坐起来,僵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漫无目的走动。

      她要搬走……
      她不想和他共处一室。
      她意识到他对她另有心思,所以要和他拉开距离!

      心跳急速而紊乱,越是深呼吸越是喘不过气,后背不知哪里有根肌肉在抽搐,像是被冻到了,可脖子和脸又在冒汗。

      他走出卧室,在起居室继续乱走,绕着沙发走了几圈后理智渐渐回来,他走到酒柜前倒了杯白兰地,也没加水,就那么灌下去,一团辛辣火热从喉头直冲胃部,又从胃底升到喉咙。
      他躺在沙发上,等这团火慢慢熄灭,他告诉自己,慕而不达,则衷心藏焉。
      继续做她的朋友。
      即使是这样也已经够幸运了。
      并不是每个人都能遇到一个和自己志趣相投,又高度契合的……朋友。

      这天晚上陶涓睡得不太好。
      可能是睡眠被打断后再入睡有困难,也可能是别的原因,她半梦半醒间恍惚觉得自己悬浮着,仔细感受,又觉得是有人抱着她。
      真是迟钝。为什么被人从一个地方抱到另一个地方会毫无知觉?

      在方舟连轴转赶工时她常在办公室突然昏厥似的睡着,可一有人走近她就会惊醒,她一直认为自己警觉性很高,别人也都这么想的。

      学生时代和同学们一起出门,所有人都默认她是“守护者”,贵重物品交给她帮忙保管,路线行程要她去预定,大家睡觉时她负责看行李,到达之前她会叫醒所有人做好准备——不,也不全对。
      从波士顿飞回北市时,她上飞机不久后就睡着了,一直睡到在香港落地,等她睁开眼睛,前排的乘客已经下飞机了。
      还有,大三那年暑假,去山区的爱心活动,绿皮火车只有开动时才有风扇,闷热得像罐头盒,她居然也睡了一整夜才醒,醒来时舌尖还残留那不知名的果子的滋味,那么酸的果子,睡了一觉后倒有一点点回甘。

      陶涓翻来覆去,睡意不知去哪儿了,干脆摸出手机骚扰她的好闺蜜:要是你和某个人在一起时总能睡得像头吃饱喝足的猪,意味着什么?
      本来没指望曹艺萱会回复的,谁知她在等拍戏,正无聊呢,秒回——

      我世上唯一的小宝贝:很可能这个人让你觉得无聊透顶,存在感像空气。
      我世上唯一的小宝贝:这人是周测吗?
      我世上唯一的小宝贝:这货是不是想趁人之危求你跟他复合呀?千万别搭理他。

      陶涓回复:啊我不会跟他复合的。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轻易被美色所惑的颜狗了!
      然后又补充:不是周测。

      她想了想,和周测交往时她很少有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时候。
      可能是觉得和他在一起的时间都是挤出来了,格外需要珍惜,不管是在实习医生宿舍等他还是在悠然居,只要他一进门她就会立即醒来。
      她最后坚决地搬出去也是因为长久如此,她的睡眠质量太糟,白天不靠咖啡续命形如僵尸,喝多了咖啡肠胃又不舒服。

      她出神的时候曹艺萱又发来两条消息。

      我世上唯一的小宝贝:快说,你说的人是谁?
      我世上唯一的小宝贝:刚才我是胡扯的。我是担心你又要跟周测在一起才那么说的。只有一个人让你有安全感,又让你信任,你才会完全放松,随时睡着啊。[得意叉腰]你跟我在一起不就这样?

      陶涓愣住。
      是这样吗?
      倒还真是。
      只是曹艺萱没法那么轻松地公主抱她。

      她握住手机,慢吞吞打了几个字又删除,重新打了几个字,想了想,又删掉。
      我世上唯一的小宝贝:我上戏了![亲亲亲]明天中午见。

      陶涓嘱咐几句,把手机扔到一边,抱着被子躺了一会儿,忽然无来由地想起那天在曹艺萱家,她惊慌失措跳到茶几上,顾清泽抱她逃出魔窟,当时在惊恐之下忽略的细节一一浮现,他先是像抱小孩子那样把她从茶几上抱下来,后来又横抱着她去门厅开门。一点也不费力,十分轻松就换了个姿势。

      她脸颊一阵发烫,可仍忍不住想:他刚才把她从客厅抱过来时,是怎么抱的?也是这样?
      像铲一滩烂泥一样先把她从地上“铲”起来?
      啊……那天在曹艺萱家她怎么会完全没注意他怎么抱她的呢?

      啊啊啊……为什么现在要追究这个!都过好几天了!
      嗯……可是,刚才他又抱了她一次呀……
      哦哦,在波士顿的时候,她中了他的奸计连喝两杯长岛冰茶醉倒,也是他抱她去睡的?
      天哪——她那时候怎么那么迟钝呢?

      她越是告诉大脑:别纠结了!忘了!太窘了……
      大脑就偏偏丢给她更多细节信息。

      好不容易终于睡着,她又朦胧听到有人在痛苦呻吟。
      仔细分辨了一会儿。她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这叫声像被捂在棉被里,也可能是痛叫的人在极力压抑。

      陶涓披上件毛衣走出卧室,循着断断续续的叫声推开顾清泽卧房的门,果然是他!
      房间里只有从纱帘穿过的微光,他躺在起居室的沙发上,像在用后背抵挡寒冷似的弓着背,紧紧抱着一个靠枕,把脸埋在里面,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低吼,又像忍耐着极度的疼痛在呻吟。

      她吓了一跳,立即去找灯,在黑暗中撞到了不知是茶几还是什么,“咚”一下撞到膝盖,幸好台灯的轮廓还算明显,她摸索着找到开关,调亮房间的灯光,再跑回他身边轻轻拍他肩膀后背,“顾清泽……”
      他睁开眼睛,可是眼神涣散,她搓热两手,再去揉搓他后背,“没事了,没事了……”
      她反复摩挲他后背,他的呼吸渐渐放慢,她小声说,“别怕,你看,有灯。”
      他额头全是冷汗,“嗯,有灯。”

      茶几上没有纸巾盒,陶涓拽着自己毛衣袖子给他擦擦汗,像安慰受惊的小动物那样轻轻摸摸他后颈,“你做噩梦了?”
      他缓慢地眨一眨眼睛,“嗯……很黑。”
      “现在梦已经醒了,也不黑了,没事了。”他一定是在这里睡着了,做了噩梦后惊醒,发现一片漆黑惊恐发作。

      陶涓继续一下一下摸他后颈安抚,“你想喝水吗?”
      他突然又警觉起来,紧紧攥住她手腕,已经放松的肩背又紧紧绷起,像只背毛全炸开的猫咪,“你别走。”
      “我不走。”她坐在地毯上,两手绕在他肩上,轻轻拍他后背。
      他转动身体,抬头看看她,把头靠在她肩膀上,额头贴着她脸颊,无意识轻轻重复:“你别走……”像梦呓又像哀求。
      “好,我不走。你没事了,没事了……”陶涓反复安抚,暗暗叹口气,有点庆幸自己刚才没睡着。

      第一次看到顾清泽惊恐发作时陶涓吓得不轻。
      寒假刚开始,他们参加了一个科研小项目。她是为了履历更好看,他嘛,可能纯粹觉得好玩。
      一天下午她和他一起去实验楼,这座老旧教学楼的电梯总是出问题,这天也是倒霉,电梯运行到一半突然卡住,然后照明短路,一片漆黑。

      陶涓摸出手机,找电梯按键上的求助按钮,按了几次只有铃声没有回应,“我靠,刚放假就没人了?”
      更糟的是手机也没信号,她打了几次电话想叫同学帮忙,也拨不出去。
      她问顾清泽,“你手机还有多少电?”她手机电量很低。

      他没回答,缩在电梯一角,急促喘息。
      陶涓起初还笑,“滚!少逗我!”
      她以为他要恶作剧吓唬她,装个僵尸啊,恶鬼附体什么的,没想到借着手机微弱的光,看到顾清泽全身颤抖着蜷缩在地上,呼吸越来越急促,额头全是汗。

      她这下真被吓到了,一边大声呼救,一边安慰他,“没事,没事!我们很快就能出去了!”
      她把包扔地上乱翻一阵,找到一个塑料袋,因为紧张得手抖,好不容易才打开折成三角的塑料袋,放到他脸前让他从袋子里呼吸,他稍微好了些,紧紧抓着她胳膊,像个小孩子一样哀求,“别走……”
      “我不走!”她向他保证,顺势搂着他,像给小猫小狗捋毛一样轻抚他后背,她这么做纯粹是出于本能,没想到竟然奏效,他的呼吸渐渐重新平稳,只是身体还会发抖,好像很冷。
      不久之后他们得救,走出电梯很久之后顾清泽的手还是冰冷。

      他后来告诉她,他不是幽闭恐惧症,是怕黑。他不仅怕黑,也怕太安静。

      陶涓这才想起,在波士顿的酒店,他的房间每晚都亮着灯。
      原来是这样。
      她有点怀疑他搞的那些“派对”是不是为了抵抗“太安静”,也好奇他怎么会对黑暗和安静产生恐惧,可她没有追问。

      父亲去世后有几年时间她和妈妈都害怕坐车、害怕交通灯,突然的喇叭声和刹车声也会让她如惊弓之鸟。
      顾清泽的害怕,一定和她一样,源自一段极为痛苦的回忆。

      “没事了,你看,我打开灯了。”她再次轻轻抚摩他后背,“一切都好了。来,我们慢慢起来,去睡吧。”
      他“嗯”了一声,顺着她的力道站起来,被她领进卧室,乖乖躺在床上。
      他合上眼睛,又睁开,“你去睡吧。我没事了。”
      她坐在床尾,“我待会儿就去睡。”

      陶涓等顾清泽呼吸均匀平静后悄悄离开。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她就醒了,做了煎蛋烤了吐司,等到八点还没看到顾清泽,去他房间一看,人竟然不在!

      午休时陶涓去了附近几个超市,终于在一家小商店里买到她想要的东西。

      这一整天顾清泽也没动静,平时他总会问一下她工作顺利吗,午饭吃了什么,提醒她吃药,去上瑜伽课……
      今天却一直很安静。

      到了吃晚饭的时间,顾清泽还没回来,陶涓直接视频通话打给他,他很快接通,看起来还在太平的办公室。
      她还没去参观过他办公室呢,据说是太平位置最好的一间办公室,有两面景观。

      “我今晚会做独家西班牙海鲜汤!”她宣布,然后对他笑,“我请你!”
      他原本一天郁郁寡欢,看到她的笑脸也不由自主微笑,听到她的话先点了点头,然后才反应过来,“哦。好的。需要我带什么来赴宴吗?”
      “选一瓶酒吧,你比较懂这个。”
      “好。”

      结束通话后,他又不免自怨自艾,那种样子又给她看到了……
      她大概永远会把他当一个小弟弟,小朋友……

      他靠在椅背上,蹬一下地,椅子轻轻向后滑动,他两只脚翘在桌沿上,枕着双臂发呆。

      章秀钟吹着口哨推门走进来,“你这间办公室有整幢大楼最好的窗景。”
      顾清泽无所谓,“你随时可以跟我换。”

      章秀钟歪着头打量他,“这么好的窗景,你还是这副不高兴的样子,怎么了?谁又惹你了?前几天还春风得意,容光焕发呢。”
      “我没有不高兴。”
      “嘁!”章秀钟嗤笑一声,“让我猜猜,陶小姐拒绝你了?”
      顾清泽疲惫地合上眼睛,“什么拒绝?拒绝什么?”
      “拒绝和你继续住在一起,拒绝你的示好,拒绝你的试探、挑逗……”
      他还能源源不断说下去,顾清泽打断他,“行了,行了。见好就收吧。”

      章秀钟这下惊讶了,“她真的拒绝你了?我去!难怪李唯安跟她合得来,这真不是一般女人……”
      他又好奇,“她怎么拒绝你的?委婉的‘我们永远是朋友’那种?”一看顾清泽表情,“真的啊!她——她为什么——她还喜欢砂糖医生!不是,他俩不是分手了吗?藕断丝连?唉呀,难怪,难怪她对达西先生也不假颜色呢,因为心有所属,情有独钟……”

      顾清泽抓起一张便笺团成一团朝章秀钟扔过去。

      章秀钟接住纸团,笑呵呵的,“你发疯去搅黄人家相亲那勇气哪儿去了?还要让我再说一遍?管她喜欢谁呢,哪怕她结婚了,哪怕有孩子了,哪怕孩子七八个了,只要你喜欢她,你就去追她啊!”

      顾清泽心里一阵一阵翻腾,最终丧丧地说了句,“是我配不上她。”

      章秀钟被这话里的凄苦无望吓了一跳,皱着眉同情地看了顾清泽一会儿,走到他身旁按按他的肩,低声道:“那个……我一个朋友,认识一位很好的男科医生……”
      “滚!”顾清泽哭笑不得,“你瞎想什么?”

      章秀钟这次可没开玩笑,他老早就觉得顾清泽那方面可能有点问题,二十八九岁了,没交过一个女朋友。
      家里碎嘴的亲戚们哪能没有讨论。这时总会再提起他小时候被绑架的事,接着又会训斥家里的男人们恪守男德。

      “喂,我认真的。有时候不是生理问题,是心理,也会……呃,你懂的。”他真诚地说,“我那个医生真的不错,他也认识很靠谱的心理医生,我待会儿把他名片推给你。”

      心理医生。
      顾清泽笑了。
      十岁之后他看过很多心理医生。但是,无法建立信任,自然也无法治愈。
      再大一点,他拒绝再看医生,家人也无法再勉强他,父亲因此更加痛恨四叔,兄弟们每次见面都咬牙切齿。

      那一年,他原本已经要去MIT念书,父亲听说四叔投资了那边的几个项目,立即决定换大学,让他去北市。北市非同寻常,四叔也不敢在这样的地方策划什么“意外”什么“车祸”。

      其实他不怕四叔。只是无法向父亲解释。
      去就去吧。
      谁知道,他还没去北市,就遇见了她。

      可是,命运好像打定主意要折磨他,安排他遇见她,然后,就不管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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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错先生》同系列文,已完结。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