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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74 章 抱一抱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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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城今年的雪下得真大。往年到了冬月,雪花落到肩上,还没沾地,便已化了。
香盈坐在暖和的屋子里,双手习惯性地揣在袖中。她垂眸看着火盆,夕晖仿佛映在她脸上,一半是温柔的恬静,一半是无味的忧愁。
“绿芜。”她轻轻开口,知道绿芜就站在门口。
“······姑娘。”绿芜迟疑了一下,还是走到香盈面前。
她看着自家姑娘,心中酸疼。姑娘与六少爷的事,她是知道的,可那份情到底有多深,她并不清楚。
六少爷去了丽州以后,每隔十天便给姑娘来一封信。可姑娘看过之后,从没回过。
她不敢问。但白术说过,他从未在姑娘这里见过需要寄出去的信。
六少爷却还是乐此不疲,从无间断。
姑娘从不回信,可绿芜知道,每次拿到信时,姑娘的眼睛是亮的。
只是今天的信……
自从沈筠去了丽州,每到第十天,便是她既期待又害怕的日子。
香盈知道自己该回信,可也知道,自己不该回。
二夫人知道了沈筠寄信的事,也知道了香盈不回信的事。
她问:是不是还在生潜序那孩子的气?
香盈不想再掩饰。也许是从被大夫人打了以后,也许是因为与姨母渐行渐远,也许……是因为某些经历。她不想再忍了。
香盈点头说是,并且主动道:“他自认为将一切都安排妥当,以为这样就可以安心了。”她看着周清让,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坚定,“我不会让他安心。”
周清让是过来人,怎会不明白她的心思。她握住香盈的手,轻轻安抚:“好孩子,你的心思我知道。等潜序回来,定要给他些苦头吃。”
她知道,潜序离城之前,也往宫中送了一封信,信里写了什么她不清楚,但必定与香盈有关。
沈筠离城的第二天,宫里便送来一封信,要她好好照看香盈。
夜里,周清让窝在沈长流怀里,还有些不满地嘟囔:“我自己孩子的意中人,我还能磋磨了不成?”
关于她们姐妹的事,沈长流一般不敢搭话,只静静听着。只听周清让又道:“难道在潜序和姐姐眼里,我就是那种不讲道理、撒泼打滚、耀武扬威的人么?”
没听见回应,周清让抬头看了沈长流一眼,只见他呆滞地扬起一个微笑,眼中毫无波澜。
她抬手使劲拧了一下他的胳膊。他还是没什么反应,只隐约觉得怀里的女人好像要生气,赶忙皱起脸捂着胳膊喊起疼来。
“我的好夫人哟,虽说打是亲骂是爱,可你这般疼爱我,我有些招架不住。”
周清让舍不得松开他暖乎乎的胸膛,弓起腿踢了他几下,气呼呼道:“你作何这般敷衍我?”
沈长流心中大喊冤枉。当年不过是因为她吐槽岳父岳母,他不痛不痒顺着点评了几句,她便生了气,说他为何那样说她的家里人。难道是因为讨厌她,所以也不待见她家里人么?
沈长流心有余悸,试探着道:“潜序只不过是想为那位香盈姑娘多要一层保障。她父母双亡,如今寄人篱下,潜序又不在身边,姑娘家难免没有安全感。潜序正是知道这点,所以才让你我,还有你姐姐都照应她。”
周清让听了,点点头,挨着他汲取热源:“那孩子可怜,我们一定要好好照顾她才行。”
沈长流没有做声。这些事,他的好夫人自会处理。他也知道,她肯定又要置办些衣裳首饰给那位香盈姑娘了。
香盈没有起身,静静看着绿芜。右眼皮忽然开始不停地跳。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难以平息。她艰难地开口:“沈筠的……信呢?”
绿芜像是看出了她的紧张,轻声道:“姑娘,路上下了大雪,路有些难走。白术说,六少爷的信过几日就到了。”
香盈紧绷的后背稍稍松懈下来。她垂下眸子,长长的睫毛下,含在眼里的惶恐依旧挥之不去。
她不想哭,也不想再为那个讨厌的沈筠流一滴眼泪。
“姑娘。”绿芜搬来一张小板凳坐在香盈身旁,挨着她烤火取暖,舒服地喟叹一声,“真暖和啊。”
自从搬来二房,吃穿用度都是顶好的。唯一不好的是,六少爷这院子里置办的东西实在太少了。
“以前在大房的时候,大夫人哪舍得给我们用这些金贵的炭火。”绿芜想起从前冬日里,大夫人给她们的都是些下人挑剩下的碎炭。
“今年的雪下得真大啊。姑娘,想不想出去堆个雪人?”
漆黑的炭,油亮亮的,被火星子烧去外壳,绽出最耀眼的光晕。香盈平复了心情,对绿芜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你以前不是说,要是下了大雪,一定要和喜欢的人一起堆两个大大的雪人吗?”
绿芜万万没想到姑娘还记得这句话,羞涩道:“姑娘就是我最喜欢的人啊。”
香盈看着绿芜,没有做声,眼神里却是不信。
绿芜其实只是想让她开心些。忽然又想起什么,转移话题道:“过几日就是姑娘的生辰了。这是我们第一次在二房过生辰,姑娘……想怎么过啊?”
往年的生辰,不过是去姨母房里,和姨母还有小豆丁吃一顿团圆饭,夜里再给父母烧些元宝纸钱,便算过去了。
今年……
“绿芜。”香盈唤道。
绿芜茫然地看着她。
“你说,姨母是怎么看我的?”
姨母不许她与二房来往,可她不光来往,还与沈筠在一起了,如今竟还住到了沈筠的院子里。
原本她还住在那个小院里。可沈筠走后的第二天,宫里传来一句话,是当今皇后的意思:等沈筠归城,便为她与沈筠择期完婚。
此话一出,全府哗然。不止全府,只怕整个汴城都传遍了。至于怎么传的,无非是她配不上之类的闲话罢了。
可故晓耳通四方,又总喜欢半夜翻墙爬窗。就在香盈被周清让执意搬到二房的前一天晚上,故晓又翻了进来。
她说,如今汴城里的人都想见见沈府那位叫香盈的女子究竟长什么模样。
香盈问:是美是丑又有什么关系?
故晓说:“若是天仙,那自然让人惋惜,竟被许配给人见人怕的沈筠。若是长相一般,那旁人心里又舒服些。”
香盈内心深处觉得自己长得还是挺好的。
许配给沈筠,确实是沈筠占了便宜。
绿芜想也没想,脱口而出道:“姑娘,姨母怎么想的,其实并不重要吧?”
香盈问:“为什么?”
绿芜忽然想起白术说过的话。他说,姑娘一定还会纠结与姨母的事。人生在世,每个人都是自私的,姨母也不例外。若是姨母处在姑娘这个位置,她也一定会像姑娘这么做。
只是如今,姑娘对姨母来说还有些用处。现在她们吃的、穿的、用的,哪样不比在大房时好?人啊,只要让自己好过就行了。对别人,做好该有的礼数,也就够了。
绿芜觉得白术说得很有道理,便一字不动地复述给香盈听。
香盈听了,沉默了很久。她看着火盆里的炭,那炭已烧成灰白色,渐渐褪去余热,化作灰烬,被从木缝间渗进来的风一吹,便消散无踪。她抬起头,望着窗外白茫茫的一片,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冬日里的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杈子,露出细细的枝条,像一阵起伏的烟雾,在灰白的天空下轻轻摇曳。
香盈转回头,对着绿芜笑道:“走吧,我们一起去堆雪人。”
绿芜开心地站起来。她想了想,本想问能不能让白术也一起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姑娘和六少爷的事,白术虽知道,可到底是个外男,一块儿堆雪人,怕是不妥。
香盈看出她的心思,又道:“把白术也叫过来一起堆吧。”
绿芜眼睛一亮,点点头,脆生生道:“我马上去。”便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
香盈看着绿芜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笑意渐渐淡了下来。她忽然想起沈筠,他说过,她过生辰时,他一定会回来的。
心中一阵酸涩。
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他要是敢不回来,她就一辈子不理他了。
一辈子。
这三个字落在心头,沉甸甸的,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期盼。她咬了咬唇,又觉得自己这般想,实在没出息。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小了,细碎的雪末子零零落落地飘着,像是谁在天上撒着细细的盐。香盈深吸一口气,披上那件周清让新给她置办的斗篷,推开房门,踏进雪地里。
脚踩在积雪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院子里的石桌石凳早已被雪盖成了圆滚滚的蘑菇,连那棵老槐树也披了一身白,枝条低垂着,像是不堪重负。
“姑娘!”绿芜的声音从月洞门外传来,身后跟着白术。白术手里提着两把铲子,神色有些局促,远远冲香盈行了个礼,“香盈姑娘。”
香盈点了点头,弯腰捏起一团雪,在掌心里攥了攥。雪凉丝丝的,冻得她指尖发红。她却不觉得冷,反而有种久违的畅快。
“来吧,”她说,“堆两个大的。”
绿芜一蹲下身便忙活开了,嘴里叽叽喳喳:“姑娘,咱们堆个什么?堆个人?还是堆个狮子?”
白术在一旁闷声道:“雪狮子不好堆,得用模子。”
“那就堆人,”绿芜拍板,“堆一个姑娘,一个六少爷。”
香盈手上一顿,没有接话,只低头默默滚着雪球。雪球越滚越大,越滚越沉。她推着推着,忽然鼻头一酸,眼眶里泛起了潮意。
她别过脸去,借着弯腰的姿势,偷偷用袖子蹭了一下眼睛。
白术看见了,装作没看见,把铲子插进雪里,闷头干活。
绿芜也看见了,却没忍住,小声说了一句:“姑娘,六少爷肯定会回来的。他说过的话,从来没有不算数的。”
香盈没有应声。她只是用力地推着那个雪球,推得胳膊都酸了,也不肯停下。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到她的发上、肩上,像是要替某个远在丽州的人,轻轻抱一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