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第 32 章 下相有席, ...

  •     从新郑逃亡的这一段路,是张良平生走过最难的路。

      城破那日,秦军的战车碾过韩国都城最后一道防线,轰隆声压倒了所有哭喊。他被忠仆护送着逃出了新郑,他的身后便是如黑云压城一般的秦军,他过往的一切就此灰飞烟灭。

      他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他只知道,不能留在新郑。留在那里,就会死。秦军正在挨家挨户地搜捕韩国旧臣,五世相韩的张氏子弟,是必除之而后快的目标。

      他往南走。

      南边是楚国,楚国没有灭。虽然楚国已经迁都寿春,被秦国压得喘不过气,但至少那还是一个韩国人能够落脚的地方。

      他沿着官道走了一段,远远听到追兵的马蹄声,便果断钻进路边的山林,在灌木丛和碎石间跋涉,任由树枝划破衣裳、藤蔓绊住脚踝。夜里他不敢生火,只能在背风的山坳里蜷成一团,用枯叶盖住自己,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睁着眼等天亮。

      那段日子的记忆是破碎的。

      他只记得自己一直在走,低着头走,在泥泞里走,在雨中走,在烈日下走。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不知道自己走过了哪些地方,只知道身后的追兵似乎渐渐远了。

      后来他听说,秦军继续向北推进了。

      韩国之后,下一个是赵国。

      秦军已经开拔了,他们忙着去攻打更大的猎物,没空再追一个逃命的相国公子。

      张良这才敢停下来。

      他停下来的地方,叫下邳。

      下邳是楚国和齐国交界的一个小城,不大,但位置偏僻,民风淳朴,来往的商旅不多,秦军的爪子一时半会儿还伸不到这里。

      张良找了个地住了下来,每日昼伏夜出,在城外的集市上换些干粮度日。他不敢用真名,只说自己是北边逃难来的流民,姓张,排行第五。下邳人不多问,乱世里逃难的人太多了,谁也没有心思去盘问旁人的来历。

      他没有忘记自己是谁,也不敢忘记。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坐在台阶上,望着头顶残缺不全的星空,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想着新郑城破那日的画面。秦军的刀光,父亲的背影——那些画面像烙铁一样印在他的记忆里,每一次回想都灼得他生疼。

      他想复仇。

      但他不知道如何复仇。

      他没有兵,没有钱,没有盟友。他只有一条命,和脑子里那些父亲教他的如何治理国家的知识。那些知识在新郑的朝堂上曾经有用,如今在这小城里,什么用也没有。

      他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直到那个清晨。

      那天他起得很早,天还没亮透,晨雾贴着地面流淌,远处的河岸上有一层薄薄的白霜。

      他沿着城外的沂水走着,想寻一处避风的地方发呆。路过一座石桥的时候,他看到一个老人坐在桥头上,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张良本想绕过去,不想惊动任何人,但他走近的时候,那个老人忽然开口了,声音苍老而洪亮,像是从一口深井里传出来的回音:"小子,帮我把鞋捡起来。"

      张良低头一看,老人脚上的一只布鞋不知怎的落到了桥下的浅滩上,卡在两块石头之间,鞋面沾了泥。

      那语气很不客气,像在使唤一个随从。

      张良愣了一下。

      他看了老人一眼,又看了看桥下那只鞋,抿了抿嘴,没有说什么,顺着石阶走下去,踩过湿滑的卵石,弯腰把鞋子捡了起来。

      鞋面沾了泥,他用袖子擦了擦,然后走回桥上,双手递到老人面前。

      老人没有接。他只是抬了抬下巴,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穿上。"

      张良的手指微微攥紧了鞋底。他这辈子还没有被人这样使唤过。他是五世相韩的张氏子弟,是贵族,是公子,从不曾在人前低过头。

      可此刻,他盯着老人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盯着那双浑浊却异常锐利的眼睛,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又被他按了回去。

      他蹲下身,托起老人的脚,把那只布鞋轻轻套了上去。

      老人低头看着他,没有道谢,只是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转身就走。

      第二日,他又在那座桥上遇到了老人。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姿势,同样一只鞋子落到了桥下。

      "小子,捡鞋。"

      张良没有犹豫,走下去,捡起来,擦干净,托起老人的脚,穿好。

      第三日,依然如是。

      第四日,张良走到桥头的时候,老人已经坐在那里了。他没有再让张良捡鞋,而是从怀中掏出一卷竹简,朝张良扬了扬,开口说话的时候,语气比之前平和了许多,像是冬日里忽然转暖的风。

      "你忍了老夫三日,也算有些耐心。你可知道,忍耐心,是成大事者第一件要学的事。"

      张良看着那卷竹简,心跳快了一拍。他隐约觉得,自己遇到了什么了不起的人。

      老人把竹简递过来,轻描淡写地说:"此乃太公兵法。学好了,能辅王定天下;学不好,也无妨,至少能让你知道,这世上比复仇更大的事,是什么。"

      张良双手接过竹简的时候,手指微微发颤。他想问老人的姓名,但老人已经转身往桥下去了,背影像清晨的第一缕雾一样,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水汽里,再也寻不见了。

      张良站在桥上,握着那卷竹简,站了很久。

      那之后,他就每日对着那卷竹简反复诵读,字斟句酌,一篇一篇地琢磨。

      太公兵法写的是治国用兵、因势利导的道理,和他从前在父亲书房里读过的那些书不同——那些书讲的是如何辅佐君王守住祖宗基业,而这卷兵法讲的,是如何在天下倾覆之后,重新建立起新的秩序。

      前者是守,后者是创。

      他读得越深,就越觉得心头那团火被拨得更亮了。

      他依然没有忘记复仇。

      但他开始隐隐明白,复仇只是第一步,更大的事,在后面。而要做到那件更大的事,他不能孤身一人。

      他需要找到那个"人"——那个能让他把所学用出来的人,那个能让太公兵法不至于蒙尘的人。

      他没有等太久。

      某个秋日午后,草庐外有人敲门。

      张良放下竹简,走到门口,看到三个穿着灰褐短褐的男人站在外面。

      他们的衣袍虽然简朴,但腰背挺直,目光沉稳,不像是寻常流民。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脸膛黝黑,手上有一层厚茧,一看就是常年干粗活的人,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游历四方的人才会有的精明。

      那人拱了拱手,客客气气地开口:"敢问,可是张公子当面?"

      张良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手已经摸到门后那根防身的木棍上:"你是什么人?"

      那人没有逼近,反而往后退了一步,以示没有恶意。他笑了笑,露出一口还算整齐的牙齿:"公子不必紧张。我们是楚人,受人之托,来请公子一叙。"

      "谁托你们来的?"

      那人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双手递了过来:"这是我家主公让我交给公子的。公子看完这个,便知分晓。"

      张良盯着那个锦囊看了几息,才接过来。锦囊不大,深蓝色的绸布缝制,封口处用丝线系了一个精巧的结。他解开丝线,从里面取出一张纸。

      这是?

      张良愣了一下。他的手指轻轻抚过纸面,感受着那种不同于缣帛、不同于竹简的触感——

      轻,薄,柔韧。

      上面有墨迹,写着几行字。

      字迹不算老练,笔画间带着一种无拘无束的劲儿。

      “四海之内,无处安身。下相有席,可论天下。"

      没有落款,但张良的目光停在了"下相"两个字上。

      下相。

      他知道这个地方。

      项氏封地,项燕的根基所在。楚国的将门世家。他听说过项家的名号,知道他们是楚国的柱石之一。可他不记得自己和项家有过任何往来。

      "你家主公是?”

      "项家嫡长孙,项飞。"那汉子的语气平静,但提起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的目光里有一种难以掩饰的敬意,"主公说,公子若愿意,可随我们前往下相一叙。"

      张良沉默了。

      他的手指摩挲着那张纸,感受着那种从未接触过的触感。轻,柔,却又有一种奇异的韧性。

      他想起那个在桥头给他《太公兵法》的老人,想起那句"孺子可教",想起自己站在桥上望着远方的那个黄昏。

      他忽然觉得,也许这就是命运。

      "下相……"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然后抬起头,看着那三个墨家游侠,缓缓开口:"好,我跟你们走。"

      他回屋收拾了东西,把那卷《太公兵法》贴身收好,又拿起桌上那张写着一行字的小纸片,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把它折好,放入怀中。

      夜色渐浓。

      一行四人出了门,沿着下邳城安静的街道,朝着西南方向走去。风从远处吹来,冥冥之中,张良隐约觉得有什么被改变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 32 章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v前有榜随榜,无榜隔日更~ 收藏破百加更一章,营养液破三百加更一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