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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统统明天再 ...

  •   而在千里之外的新郑,现在秦国的颍川郡。

      韩生蹲在自家门前的台阶上,手里端着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粟米粥,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粥是阿娘早上熬的,粟米是去年秋天收的,到现在已经有些陈了,喝起来有一股淡淡的霉味。但韩生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或者说他已经习惯了过去的一切都变了的这种习惯。

      此刻的韩生喝着粥,发出了一声和连淮山一模一样的叹息。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韩国灭了。

      新郑归了秦国。

      如今这里是秦国的颍川郡,治所在阳翟,新郑只是一个普通的县。

      上头的老爷们换了人,穿黑衣服的、说秦话的、走起路来虎虎生风的秦吏,取代了从前那些穿各色官袍、说韩国话、走起路来摇摇摆摆的韩国官员。

      哪怕到了如今,韩生他还是觉得不真实。

      韩国灭了,整个国家,七雄之一的韩国,说没就没了?

      以前他总觉得“国家”是一个很大的词,大到和他这样的平头百姓没有关系。王座上坐的是谁,朝堂上吵的是什么,都远得像天上的云,看得见摸不着。

      但当“韩国”真的变成了“过去”的时候,他才知道,国家没了,是什么感觉。

      每天醒来,第一件事不是起床,而是闭上眼睛想一会儿。我还在家吗?然后睁开眼睛,看到屋里那些没变的东西。床还在,柜子还在,阿娘还在灶台前忙活。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新郑还是新郑,街道还是那些街道,房子还是那些房子。

      但招牌上的字换了,街上巡逻的人换了,集市上流通的铜钱换了。连他挂在床头的那块“验”,上面的文字都是他不认识的。

      秦国的文字,叫小篆。

      城里开了学堂,秦吏拿着竹简,一遍一遍地教他们写那些弯弯曲曲的笔画。

      起初,很多读书人对这种做法嗤之以鼻。

      “蛮夷之风,”有人私下里说,“秦人粗鄙,他们的文字能有什么好学的?秦国有什么典籍?有什么文章?有什么值得传之后世的学问?”

      他们私下里聚在一起,愤愤不平地说:“我韩国文字传承数百年,岂能说废就废?”

      但这种声音很快就消失了。

      不是因为他们被说服了,而是因为他们发现,不学小篆,日子没法过。

      不认字,就意味着看不懂告示。看不懂告示,就不知道哪天要交税、交多少税、交到哪里去。交错了税,轻则罚款,重则按“抗税”论处——那是要掉脑袋的。

      不认字,就意味着算不清账目。算不清账目,做生意就容易被人坑。在秦国治下,契约具有法律效力,白纸黑字签了就不能反悔。你若是看不懂契约上的内容,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钱。

      不认字,更意味着看不懂秦律。而不懂秦律的后果,就严重得多了。

      韩生打了个寒颤,不敢往下想。

      秦律。

      这两个字,如今是新郑百姓心头最重的一块石头。

      秦律纷繁复杂,条目繁多,管天管地管空气。

      走路靠哪边,摆摊在什么地方,晚上什么时辰不能出门,粮食怎么储存,税收怎么缴纳,邻里之间怎么相处,家庭内部怎么分家……

      每一件事都有对应的律法规定。

      违反了哪一条,轻则罚钱、服徭役,重则砍手、砍脚、流放、处死。

      而最让人胆寒的是,秦律的惩罚不仅仅针对犯罪者本人,还针对他的家人、他的邻居、他所在“什伍”里的每一个人。

      更可怕的是——什伍连坐。

      五家为一伍,十家为一什。

      一家有罪,其余各家如果不举报,就要一同受罚。

      这种制度把原本松散的邻里关系变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每个人都是网上的一个结,每个结都连着其他的结。一个结松了,整个网都会跟着颤动。

      以前,谁家有个磕磕碰碰、夫妻吵架、孩子淘气,邻居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

      谁家没有个难处?

      谁愿意多管闲事得罪人?

      可现在不行了。

      现在你不举报,就是包庇;你包庇,就要连坐;你连坐,轻则罚钱,重则——没人敢想“重则”是什么。

      这种制度,让邻里之间的关系变得既亲密又疏离。

      亲密的是一一每个人都要盯着别人,每个人都在被别人盯着。谁家今天来了陌生人,谁家昨晚吵了架,谁家的儿子喝了酒骂了街,谁家的媳妇多买了两尺布——这些事,第二天就会传遍整个什伍。

      不是因为他们爱嚼舌根,而是因为不举报,自己就会遭殃。

      疏离的也是一一没有人敢真正信任邻居了。谁也不知道昨天还和你称兄道弟的人,明天会不会因为害怕连坐而把你举报了。

      表面上和和气气,背地里互相提防。人心隔肚皮,谁知道那肚皮下面藏着的是善意还是刀子?

      为了不被牵连,大家互相监督得比秦吏还紧。谁家的儿子半夜出去了,第二天就会有人打听;谁家的婆娘和陌生人说了几句话,转眼就传遍了整条巷子。

      韩生还记得,上个月巷尾李家的儿子喝醉了酒,在街上骂了几句秦兵。

      那秦兵恰好路过,听不懂韩国话,没有当场发作。

      但第二天,李家儿子就被同伍的人举报了。

      举报他的人是他的本家堂叔,两个人平时关系很好,逢年过节还在一起喝酒。堂叔举报他的时候,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他也不想这样,但不举报不行,万一别人举报了,连他自己也要倒霉。

      李家父子一起被戴上刑具押走了。

      走的时候,李家的老母亲瘫在门口嚎啕大哭,哭声凄厉得像刀子在刮铁锅。整条巷子的人都听见了,但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韩生站在人群里,看着李家的儿子被推搡着走过,那年轻人满脸泪痕,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身后的秦兵狠狠推了一把,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头也没回地消失在了街口。

      韩生的心缩了一下。

      他想起了小时候,他和李家的儿子一起去河里摸鱼,一起在田埂上捉蚂蚱,一起在槐树下听老人讲古。那时候的李家儿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眼睛亮得像星星。

      而现在,那两颗星星已经灭了。

      韩生低下头,不敢再看。

      街坊四邻也低下了头,没有人出声求情。不是因为冷漠,是因为害怕。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被押走的,会不会是自己。

      韩生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在台阶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发呆。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韩生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木牌,指尖触到那冰凉的、刻着字的木面,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韩生。”

      一个声音从巷口传来。

      韩生抬起头,看见里正朝他走过来。里正手里拿着一卷新的竹简,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在犹豫该怎么说这件事。

      里正姓王,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从前在韩国时就是个不大不小的吏,韩国灭了之后,他主动向秦吏投诚,被继续留任。

      有人说他识时务,有人说他没骨气,但不管怎么说,他是这条街面上最有话语权的人。

      韩生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朝里正点了点头。

      里正走到他面前,没有寒暄,直接开门见山:“郡里传来消息,朝廷要征发工匠去咸阳,修缮宫室。据说去了能拜爵,还能分田地,但路途遥远,生死难料。你家世代制陶,手艺在方圆十里都是有名的。你……可愿应征前去?”

      他顿了顿,看着韩生的眼睛:“你爹年纪大了,腿脚不好。你是知道的。”

      韩生瞬间就懂了里正的意思。

      不是“可愿”,是“必须”。

      他家从他爷爷的爷爷开始,一直都是陶匠。如今朝廷要征工匠,自然要从他家出人。

      不是他去,就是他阿爹去。

      阿爹今年五十多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膝盖疼得蹲不下去,腰也直不起来。咸阳路途遥远,少说也有上千里,这一路风餐露宿,阿爹的身体根本撑不住。

      咸阳。

      韩生只在说书人的嘴里听过这个名字。

      那是秦国的都城,据说有巍峨的城墙、壮丽的宫殿、宽阔的街道,据说那里的繁华是人间的极致。

      但从新郑到咸阳,要翻山越岭,要走整整两个月。据说路上的艰险,非言语所能形容。

      听说很多人走着走着,就永远留在了路上。

      韩生没有犹豫。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抬起头,看着里正,平静地说:“我去。”

      王里正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看着他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看着他那双已经学会了隐藏所有情绪的眼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一句:“好。三日后,城门口集合。带上你的工具,带上干粮,带上你的验。”

      “知道了。”韩生点了点头,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在说自己要去一个生死未卜的地方。

      里正走了。

      韩生站在原地,望着里正远去的背影,心里忽然空落落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挖去了一块。

      他转身走进屋里。阿娘正在灶台前忙活,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谁来了?”

      “里正。”韩生说。

      阿娘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目光里有不安。

      韩生没有瞒她,把里正的话原原本本地说了。他说的时候声音一直很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但他说完之后,阿娘手里的锅铲掉在了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屋里回荡了很久。

      “你要去咸阳?”阿娘的声音在发抖。

      “阿爹去不了。”韩生说,“他的身体撑不住。”

      阿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她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最终没有掉下来。她转过身,继续洗菜,手上的动作比之前快了很多,像是在用忙碌来掩饰什么。

      韩生站在她身后,看着阿娘微微佝偻的背影,心里一阵酸涩。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阿娘还很年轻,腰板很直,干活的时候总是哼着歌。

      那些歌他大多听不懂,只记得调子很好听,软软的、糯糯的,像春天的风。如今阿娘不哼歌了,她做活儿的时候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尊会动的雕塑。

      “阿娘,”韩生开口,“我走了之后,你和阿爹好好过。等我在咸阳站稳了脚跟,就把你们接去。”

      阿娘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声“嗯”里有千言万语,但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韩生不忍再看,转身出了门,他抬起头,望着天空。

      一群大雁排成人字形从头顶飞过,向着南方,向着温暖的地方。它们飞得很高,很远,像是要去某个韩生不知道名字的地方。

      韩生忽然很想变成一只大雁。

      变成大雁的话,等寒冷的冬天过了。春天来了,万物复苏,他就能回家了。

      ******

      三日后,城门口。

      韩生背着一个破旧的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衣裳、一袋干粮、一把他用了多年的陶轮把手。他的腰间挂着那块木牌,“验”,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籍贯。

      城门口已经聚集了很多人。有陶匠,有木匠,有铁匠,有石匠。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背着包袱,都挂着木牌,都在等着一场不知道终点的旅程。

      韩生站在人群里,没有和任何人说话。他只是安静地站着,看着远处的天空,看着那轮初升的太阳慢慢爬上山头。

      然后,秦吏来了。

      “列队!报数!按顺序上车!”硬邦邦的秦音在空中炸响,像一声声鞭子抽在每个人心上。

      人群动了起来。

      韩生跟着前面的人,一步一步地走向那辆不知道会把他拉向何方的马车。

      他回头看了一眼。

      新郑的城墙在晨光中显得灰扑扑的,城墙上长满了青苔和杂草。那是韩国几百年的城墙,如今,已经换了主人。

      韩生转过头,没有再回头。

      *******

      而在千里之外的下相,项家大宅里,项菲正坐在书房里看书。

      她看的不是项燕给她布置的兵书,而是一本她从项渠书房里翻出来的《禹贡》。

      这是一本记载各地山川、物产、贡赋的古老典籍。她看得津津有味,一边看一边在心里默默记下各地的特产、交通、地势,想着这些东西以后能不能派上用场。

      她正看到“济河惟兖州”这一段,景兰忽然走了进来,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主子,”景兰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有一种掩饰不住的郑重,“韩嬷嬷在外间候着,说想见您。”

      项菲诧异地抬起头,放下手中的竹简。

      造纸坊自从年前开始运转,韩嬷嬷几乎天天泡在庄子上,带着那十几个女工,日夜不停地试验、改进、生产。

      第一批草纸已经出来了,虽然质量还不算稳定,但已经能用。第二批、第三批也在紧锣密鼓地赶制中。韩嬷嬷忙得脚不沾地,连回府的时间都很少。

      今日忽然来了,只怕是有什么要紧事。

      项菲放下书卷,说:“你去将人请进来吧。”

      不一会,韩嬷嬷便来了。

      项菲打眼一瞧,就看出了韩嬷嬷今日的神色有些异常。她的脸上没有往常那种干练、利落、风风火火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焦虑和犹豫交织的复杂神情。她的嘴角微微下垂,眉间拧着一个浅浅的“川”字,走路的步子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一边走一边想该怎么开口。

      项菲扫了一眼,没有急着问,而是先让景兰给韩嬷嬷搬了把椅子,又倒了杯茶。

      “嬷嬷怎么今日来了?”她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可是庄子上出了什么事?”

      韩嬷嬷接过茶盏,没有喝,放在手边的茶几上,双手交握在膝上,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不是庄子上的事。”她的声音有些涩,像是在喉咙里磨了很久才挤出来的,“是……是有件事想求主子。但婢子不知会不会给主子添麻烦……”

      项菲看着她欲言又止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吧?

      真让她猜中了?

      她如今的本事也不大,手下没兵没将,银子也不多,能办的事有限。韩嬷嬷这副表情,怕不是什么容易办的事。

      但韩嬷嬷是她的人。韩嬷嬷帮她造纸,帮她管理作坊,帮她培训女工,是她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的重要助力。韩嬷嬷开了口,她不能不理。

      “你但说无妨。”项菲放下茶盏,语气认真了几分,“至于会不会给我添麻烦,我听了之后再做判断。”

      沉默片刻后,韩嬷嬷终于开口。

      “主子知道,”她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发飘,“婢子是韩国人。是我父母那辈遭了变故,才拖家带口到楚国来讨生活的。那时候婢子还小,什么都不懂,只记得一路走一路哭,哭到后来眼泪都干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整理记忆,又像是在积攒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我们一家来了楚国,却还有一些旧友身在韩国。那些年,两边的书信一直没有断过。逢年过节,互相捎些东西,虽然隔着千山万水,但情分一直在。”

      她的眼眶红了。

      “如今韩国灭了,这些旧友也不知道下场如何。当初我家落难,逃到楚国,什么都没有,是他们想办法凑了盘缠托人捎来,帮我们度过了最难的日子。这份恩情,婢子记了一辈子。”

      她抬起头,看着项菲,目光里满是哀求。

      “如今他们遭了这般大难,婢子心里……心里实在不安。婢子知道这话不该同主子说,可婢子实在不知道该去寻谁了。婢子没有别的本事,只会造纸,认识的最大的人物,就是主子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呢喃。

      项菲沉默了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气。

      竟然是为了这件事。

      她看了韩嬷嬷一眼,又看了景兰一眼。景兰站在项菲身后,眉头微微皱着,显然也觉得这件事棘手。

      项菲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韩国。千里之外。如今是秦国的领地。秦军刚刚灭了韩国,正在那里建立新的统治秩序。

      边境封锁,关卡盘查,流民被驱赶,户籍被重新登记。整个韩国——不,整个颍川郡——正处于一种风声鹤唳的状态。

      而她,项菲,项家的嫡长孙,手里没有一兵一卒。府里虽然有一些护卫听她号令,但那点人,对上秦军根本不够看。别说救人了,连靠近边境都可能被当成探子抓起来。

      不现实。太不现实了。

      “我懂你意思了。”项菲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而清晰,“你想要我帮你救人。”

      景兰站在项菲身后,暗暗皱了皱眉。

      韩嬷嬷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项菲,等着她的回答。

      项菲果断地摇了摇头,语气干脆利落:“嬷嬷,这件事,我帮不了你。”

      韩嬷嬷的表情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项菲那双沉静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项菲看着韩嬷嬷那张瞬间灰败下来的脸,心里也不好受。

      “韩国远在千里之外。”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如今那里是秦国的地盘,秦军驻扎,关卡重重。我虽然是将门公子,但我手里没有一兵一卒。府里虽然有些护卫听我号令,可就这点子人,对上秦军根本不够看,别说救人了,连靠近都难。”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况且,就算我们真的去了,也晚了。韩国灭了已经有些时日,该发生的事都已经发生了。现在去,什么都来不及了。”

      韩嬷嬷的肩膀塌了下去,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但是——”

      韩嬷嬷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

      项菲皱着小眉头,缓缓开口,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斟酌:“若是韩国有人能逃难到楚国来,我倒是可以替嬷嬷留意一下,看看其中是否有你的旧友。”

      她看着韩嬷嬷,目光认真而坦诚:“我能做的,也就这些了。嬷嬷若觉得有用,我便吩咐下去,让人在边境的流民营、客栈、码头多留意。若是有了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你。”

      韩嬷嬷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不是失望的泪,而是感激的泪。她连连点头,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两个字:“多谢……多谢主子……”

      项菲摆了摆手,语气轻快了几分,想把气氛从沉重中拉回来:“些许小事,嬷嬷不用谢来谢去的。你帮我造纸,我帮你寻人,咱们互相帮忙,谁也不欠谁。回头把旧友的名字、样貌写下来,交给景兰就行。”

      韩嬷嬷用力地点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项菲等她情绪稍稳,才又开口,把话题转回了正事:“对了,之前吩咐嬷嬷多培养些造纸的人才,办得怎么样了?可有能用的熟手了?”

      提到造纸,韩嬷嬷的表情立刻活泛了起来。

      她直了直腰板,声音也比刚才有力了几分:“已经有了十五个丫头是熟手了。这十五个丫头,各个都能单独拎出来开一个造纸坊。从选料到制浆,从抄纸到晾晒,每一道工序都烂熟于心。婢子一个个考过的,没有掺水。”

      项菲满意地点了点头。十五个熟手,比预期的要快。韩嬷嬷办事,她一直都很放心。

      “只是……”韩嬷嬷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开口,“往后挑人,还是如现在这般只挑女子吗?这会不会……会不会有些……”

      她没有说完,但项菲懂她的意思。

      这个时代,“传男不传女”是铁律。

      手艺是饭碗,是立身之本,是家族延续的根基。传给了女儿,女儿嫁了人,手艺就跟着去了别人家,等于把自己的饭碗拱手让人。所以没有人会把真正值钱的手艺传给女儿。

      而项菲反其道而行之,造纸坊里清一色的女工,一个男人都不要。

      韩嬷嬷不是觉得不对,她是担心——担心外面的人说闲话,担心其他主家觉得项菲行事怪异,担心将来出了问题没人替项菲说话。

      项菲冷静地看着她,问了一句:“有些什么?”

      韩嬷嬷斟酌着措辞,声音压得很低:“从前这些手艺,大多都是传男不传女。主子如今只招女工,婢子怕……怕外面的人说闲话。”

      项菲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盏,用一种“这有什么好纠结”的语气说:“既然传男不传女可以,为何传女不传男不行?”

      韩嬷嬷张大了嘴,不知道说什么。

      项菲摆了摆手,语气干脆利落:“我的手艺,我说了算。造纸这门活,女子心细,手巧,耐得住性子。男人粗手粗脚的,毛手毛脚,一张纸还没抄好就给弄破了。造纸,他们不行。”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者,女子比男子更需要这门手艺。男人好歹还能种地、做工、当兵,有口饭吃。女子呢?嫁了人靠丈夫,丈夫不在了呢?家里穷了没人娶呢?她们靠什么活?造纸,至少能让他们凭自己的手艺活下去,不用看别人的脸色。”

      韩嬷嬷的眼眶又红了。

      她想起自己当年,丈夫不争气,日子过不下去,不得不卖身到项府当乳母。

      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会,除了浆洗衣服和喂奶,什么手艺都没有。

      如果那时候她会造纸,能凭手艺养活自己和孩子,她何至于走到那一步?

      “主子说的是。”她吸了吸鼻子,陪着笑说,“婢子愚钝,是婢子想岔了。造纸这等精细活,确实不适合粗心的老爷们做。粗手粗脚的,若是坏了纸,可如何是好?”

      项菲揉着额头,一副“终于说通了”的表情。

      “再多招些女工,都要签死契。”她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不紧不慢的调子,“年底起码要养出一百个熟手出来。不然后面摊子铺开,纸的产能供不上。”

      韩嬷嬷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一百个熟手,就算每人每天只造一百张纸,一天就是一万张。一个月就是三十万张。一年就是三百多万张。她从前做梦都不敢想这样的数字。

      “诺。”她郑重地应了一声。

      项菲又叮嘱了几句关于造纸坊管理的事,比如原料采购要记账、成品出入库要核对、女工的“绩效”要按时结算等等。

      韩嬷嬷一一应了,又抹了抹眼角残留的泪痕,这才告辞离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项菲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渐渐西斜的太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想起刚才韩嬷嬷说的那些话。

      那些在战火中失散的旧友,那些在乱世中飘零的百姓,原本在教科书上轻飘飘的几行字,在历史的缝隙中被遗忘的人。如今被韩嬷嬷一哭诉,仿佛和她也突然有了联系。

      项菲皱了皱眉,平白无故地觉得自己要干的活又多了。

      项菲惆怅的叹了口气,对着景兰说:“早上的小甜水还有吗?我想喝。”

      景兰:“还有,我去给主子拿。糕点也给主子拿几块?”

      项菲感动的点了点头说:“还是景兰你懂我!”

      景兰笑着点了点头,不一会儿便从厨房里端来了一盘精致的点心,又将那蜜水给项菲倒了一杯。

      项菲迫不及待的接过杯子一饮而尽,畅快的说:“舒服了……”

      景兰看着放松下来的项菲,悄悄松了口气。

      她看着项菲的侧脸,不由得心想:寻常人家的孩子这个年岁,还在牙牙学语呢。主子便已经要肩负起这么多了……

      纵使她再聪慧,也还只是个孩子呢。

      项菲咬着糕点问身后的景兰:“我现在手头的人手里,有多少能往边境去寻人的?”

      景兰思索片刻才说:“眼下的人手大多都铺在农庄上,可要抽掉那边的人手去替韩嬷嬷寻人?”

      项菲看了景兰一眼,挑了挑眉说:“农庄上的人不能动。这批粮食至关重要,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那便等连先生回来吧。”项菲托着下巴说道:“墨家多游侠,三教九流里面都有人手。找人这件事还得靠他们。”

      项菲拍了拍手说:“这件事就先这样吧,等连淮山回来了,我们再商议。”

      窗外,夕阳的余晖洒进书房,将项菲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拿起竹简,继续看那篇没看完的《禹贡》。

      夕阳终于沉入了地平线,暮色四合。

      景兰端着灯走进来,将书房的灯火一一点亮。

      项菲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放下竹简,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散,像一簇即将燃尽的火焰。远处传来几声犬吠,还有母亲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炊烟从各家的屋顶上升起来,袅袅地飘向天空,在暮色中渐渐散开。

      这一天,又要过去了。

      项菲伸了个懒腰,转身对景兰说:“传膳吧。我想吃那个板栗糕,让刘师傅多做几块,给各房都送一份。”

      景兰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项菲站在窗前,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忽然笑了。

      不管外面的世界怎么变,日子总要一天一天地过。

      该吃吃,该喝喝,该练武练武,该读书读书。

      至于那些远在天边的事。韩国灭了也好,流民逃难也好,连淮山回来了也好,都等明天再说吧。

      今天,先把板栗糕吃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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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v前有榜随榜,无榜隔日更~ 收藏破百加更一章,营养液破三百加更一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