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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减租是真是 ...
下相城外,项氏农庄。
天还没亮,庄头就挨家挨户地敲开了门。
晨雾浓得化不开,裹着冬日最后的寒意,贴着地面缓缓流淌。
农户们揉着眼睛从低矮的茅屋里钻出来,怀里还抱着没醒透的孩子,嘴里嘟囔着抱怨,却不敢不去。
庄头的锣敲得震天响,那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出老远,惊起一群在枯草丛中觅食的麻雀。
“快走快走,主家来人了!”
庄头扯着沙哑的嗓子,一边敲锣一边催促,“都到庄子门口平地上集合,一个都不许少!”
有人小声嘀咕:“大清早的,什么事这么急?”
更多的人沉默不语,只是默默地跟上。
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惯常的麻木和警惕,在底层活了这么多年,他们早已学会了一件事:主家来人,多半没有好事。
庄子门口有一块不大的平地,平时用来晒谷、堆草,偶尔也办个喜事什么的。
今天这块平地被踩得泥泞不堪,黑压压地站满了人。男人们站在前面,女人们缩在后面,孩子们被夹在中间,好奇地探出头来四处张望。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汗味、泥土味和灶台烟火气的复杂味道,那是最底层的、最真实的人间味道。
“你们说,这回叫咱们来,是福还是祸啊?”一个年轻后生压低了声音,四下看了看,一脸机警。
没人回答他。
他等了一会儿,又自己开口了:“我昨日看到了一辆马车进了庄子。那马车可气派了,两匹大马,车身上还有纹样。我认得,那是主家的家徽!来的人肯定是个有身份的!”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人都竖起了耳朵。
“马车?几个人?”有人问。
“没看清,天快黑了。”那后生挠挠头,“但我瞧见从那马车上下来的人,穿的是绸缎,走路的姿态都不一样。那腰板挺得,跟咱们庄头完全不是一回事。”
一个抱着锄头的老农皱着眉头,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慢吞吞地说:“难道是哪位主子来游玩的?”
“屁!”旁边一个老头白眼一翻,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我们这穷乡僻壤的,有什么好景致?你以为贵人都像你一样闲?大冬天的不在家烤火,跑到这泥巴地里来赏风景?”
那老农被抢白了一顿,也不恼,讪讪地笑了笑:“那你说嘛,二舅爷,马车上的贵人是来做什么的?您是长辈,见多识广,给我们说道说道。”
被称为“二舅爷”的老头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不安的沉重。
他眯着眼睛,望着雾蒙蒙的天,缓缓开口:“听说北边今年不好过,赵国地动了,死了好多人。眼看着又要打仗了。咱们主家是当将军的,这时候来人……莫不是来收军粮的?”
收军粮。
这三个字像三块石头,一落地就把周围的气氛砸碎了。
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众人瞬间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北风掠过枯树枝的呜咽声。
有人脸色发白,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下意识地把身后的孩子往怀里拢了拢。
那个机灵的少年此刻张大了嘴,结结巴巴地说:“不……不……不会吧?我……我去年多了个弟弟,家里的粮都要不够吃了……要是再征军粮,我们一家老小可怎么活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呜咽。
二舅爷叹了口气,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映着灰蒙蒙的天光:“这年头,谁家不缺粮食呢……去年收成就不好,今年要是再减,怕是连种子都留不住了。”
没有人再说话。
就在这沉闷的空气中,一阵脚步声从庄子里面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庄头满脸堆笑,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上,侧着身子为一行人引路。
走在前面的不是穿铠甲的将军,也不是骑高头大马的公子,而是一个穿着靛蓝色深衣的老嬷嬷。她后面跟着几个身材高大的男子,衣着整齐,步伐稳健,一看就是府里的护卫。
那老嬷嬷面色平静,不怒自威,一双眼睛扫过人群,像秋天的潭水,沉静又带着凉意。
“是个嬷嬷……”人群中有人小声说,语气明显松了一口气。
“不是来征军粮的,不是来征军粮的。”那个机灵少年拍着胸口,像是劫后余生。
二舅爷没有跟着松气,他只是盯着那个老嬷嬷,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庄头站定,从腰后摸出一面小铜锣,“咣咣咣”敲了三下,震得前排几个孩子直捂耳朵。
“都听好了!”他扯着嗓子喊,声音又尖又亮,“这位是主家的榆嬷嬷,今日奉主子之命,来给咱们庄子上的人赏恩典呐!”
恩典?
这两个字比刚才的“收军粮”还让人摸不着头脑。人群里又嗡嗡地炸开了锅,像一锅煮沸的粥。
“什么恩典?”
“是赏粮食还是赏钱?”
“是不是过年了,主家要发东西?”
二舅爷没有说话,只是眯着眼睛盯着那个叫榆嬷嬷的老妇人。
他看到榆嬷嬷站在那里,纹丝不动,像一棵老树,任凭风吹草动,自岿然。
“安静!安静!”庄头又敲了几下锣,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转向榆嬷嬷,脸上的皱纹挤成一朵菊花,谄媚得几乎要开出花来,“嬷嬷,您说两句?”
榆嬷嬷微微点头,上前一步。
她没有拿锣,也没有扯嗓子,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那目光不凌厉,却有一种让人不敢造次的分量。
“庄上的父老乡亲们,”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老身今日来,是替新主子传一句话。”
新主子?
人群里又骚动起来。
“这庄子,从今日起,换了新主子。”榆嬷嬷不紧不慢地说,“新主子是项家的嫡长孙,名唤项飞。”
“我们这位新主子,天赋异禀,命格奇异,是个生而知之的人。主子听说了庄子的收成,不太满意。”
这话一出,人群里立刻有人变了脸色。
几个年长的农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
不满意?不满意是什么意思?
是要涨租子?还是要换人?
果然,人群中不知哪个角落里,一个捏着嗓子、故意压低了声音的调子飘了出来:“主子是想涨租子?”
这话像一根针,扎在每个人心上。
榆嬷嬷的目光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淡淡地一瞥。她没有去追究是谁说的,甚至没有露出不悦的表情,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不算笑,更像是某种笃定的从容。
“主子不是要涨租子。”
众人刚松一口气,她又接了一句:“主子是要将亩产,提高到五石。”
安静。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彻底的安静。
连风都好像停了。
然后——
“这怎么可能!”
“五石???五石!!!”
“听错了吧?是不是说的一石五?五石那是神仙种地!”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老辈人传下来,最好的年景,最好的地,也就两石顶天了!五石?那不是种地,那是变戏法!”
人群炸了锅,七嘴八舌的声音几乎掀翻了天。
二舅爷没有笑。
他盯着榆嬷嬷的脸,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老脸上找到一丝说谎的痕迹。
但他没有找到。
榆嬷嬷的表情始终如一,不恼不怒,不慌不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庄头不得不又操起铜锣,“咣咣咣”连敲了好几下,嗓门拔到了最高:“都住嘴!住嘴!听嬷嬷把话说完!”
等声音渐渐小下去,榆嬷嬷才再次开口。这次她的语气带上了一丝郑重,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主子的意思是,若是有人愿意听她的话,用她的方式种地,租子可以减到两成。”
两成!
这两个字的杀伤力,比五石还大。
人群再次沸腾,但这次不是因为质疑,而是因为震惊。
两成的租子——这在整个楚地,甚至整个天下,都是闻所未闻的事!
哪家的租子不是五成起步?能有六成归佃户的,已经是天大的仁慈了。
两成?那不叫租地,那叫送粮!
“那……那要是不愿意呢?”有人颤着嗓子问。
榆嬷嬷看了那人一眼,语气平淡:“不愿意的,也不强求。还按照之前的规矩,五成租子交即可。”
她顿了顿,扫视一圈,最后说:“给大家一天时间考虑。愿意的,明日来我这里登记名字。不愿意的,就当今日没有这回事。”
说完,她微微颔首,转身在护卫的簇拥下往庄子里去了。
人群在她身后再次炸开。
“两成啊!这是真的假的?会不会是骗人的?”
“那五石呢?五石要是种不出来怎么办?租子还照减吗?”
“你傻啊,种不出来人家凭什么给你减租?肯定是种出来了才减!”
“可是……万一呢?万一真能种出五石呢?那可是一家人几辈子都不敢想的事!”
“你信?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娃娃,说能把亩产提到五石,你就信?你还不如信明天太阳打西边出来!”
“那万一呢?万一那小公子真有本事呢?听说项家那个小公子确实不一般,出生那天天上有紫气,五个月就会说话……”
“你也说了那是听说!你亲眼见着了?”
争论声此起彼伏,谁也不让谁。
二舅爷没有参与争论。他蹲在人群边缘,把烟杆重新点上,“吧嗒吧嗒”地抽,眼睛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个机灵少年凑过来,蹲在他身边,压低声音问:“二舅爷,您咋看?您觉得……这事靠谱吗?”
二舅爷没有说话,又抽了几口烟,才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慢悠悠地站起来。
“靠谱不靠谱的,”他说,“试试不就知道了?”
“您要试?”少年瞪大眼睛。
二舅爷没有回答,背着手,佝偻着腰,一步一步地往自家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晨雾中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低矮的土墙后面。
少年愣在原地,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在庄子里住了几十年的老倔头,今天好像和往常不太一样。
他想了想,拔腿追了上去。
“二舅爷!二舅爷!您等等我!我也要登记!您带我一个!”
与此同时,远在项府老宅中的项菲,还不知道庄子上的喧嚣。
她一早就醒了。
不对,确切地说,她一晚上都没怎么睡好。
明日项燕就要启程,项渠也要随军前往。
项菲虽然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惦记的。
这个时代的行军打仗,不比后世有飞机高铁,一去就是一年半载,能不能活着回来,全看老天爷赏不赏脸。
她翻了个身,盯着帐顶发呆。
“不能想了。”她小声对自己说,“先做好眼前的事。一步一步来。”
项渠的院子在府中东侧,和项菲平日住的院子隔了两进。
项菲过去的时候,远远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笑声,是项渠和钟氏的声音,中间还夹杂着阿籍那个小不点咿咿呀呀的动静。
项菲走到门口,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先隔着门缝往里瞧了一眼。
项渠正坐在榻上,阿籍趴在他腿上,两只小肉手抓着他的衣领,口水糊了一脸。项渠也不嫌脏,笑呵呵地逗他:“阿羽,叫爹爹~”
“爹爹~”阿籍的声音奶声奶气的,虽然有点大舌头,但“爹爹”两个字倒是叫得挺清楚。
“哎呦,真乖!”项渠一把将阿籍举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逗得阿籍咯咯直笑。
钟氏在一旁看着,脸上挂着温柔的笑意,伸手接过阿籍,拿帕子擦了擦他嘴角的口水。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忽然问了一句让项菲头皮发麻的话:“阿羽,是爹爹好,还是娘亲好啊?”
项菲在门外翻了个白眼。
哪个时代的小孩都逃不过这个无聊的问题吗?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板板正正地站好,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见过阿爹,阿娘。”
项渠正沉浸在逗儿子的快乐中,被项菲这一本正经的声音吓了一跳。
他转头看到项菲站在地上,小身板挺得笔直,脸上挂着一种“我很严肃”的表情,顿时有些不自在地把手从阿籍身上收了回来,端正了姿态,清了清嗓子:“哦,阿飞来了啊。有什么事吗?”
这反应倒像是下属见了上司。
钟氏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项菲假装没听到那声笑,认真地说:“听大父说,将领们快要回营了,阿爹也要随军前往。我来送送阿爹。阿爹的行李可收拾好了?有什么缺的东西吗?”
项渠和钟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笑意和无奈。
这孩子,怎么还替爹娘操起心来了?
钟氏笑着将项菲拉到自己身边,伸手摸了摸她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语气又爱又怜:“你这孩子,才多大点人,就想着替爹娘操心。你阿爹又不是第一次出门,哪里需要你来叮嘱?”
项渠也跟着打趣,故意板着脸,但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就是就是。你这般少年老成,小心长不高!”
项菲愣住了。
长不高?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前世她好歹也有一米六八,不算高但也过得去。可现在是战国,营养跟不上,运动也不够,万一真的长不高怎么办?她可不想当一辈子的“小矮子”!
她结结巴巴地问:“会、会吗?”
项渠和钟氏看着项菲那张忽然紧张起来的小脸,再也绷不住了,一起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你看看她那表情!”项渠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钟氏笑得靠在榻上,怀里的阿籍被颠得也跟着咯咯笑起来,虽然他不知道大人们在笑什么,但笑就对了。
项菲一脸黑线。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默念了三遍“我不生气,我不生气,我不生气”。
然后——
阿籍那个小不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钟氏怀里滑了下来,摇摇晃晃地朝项菲跑过来。他跑得东倒西歪,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鸭子,嘴里嘟嘟囔囔地喊着:“会、会、灰灰……”
项菲还没来得及反应,阿籍就一头撞进了她怀里,两只小胖手死死抱住她的腰,仰着脸,口水糊了一嘴,笑呵呵地喊:“会灰灰!”
项菲一根手指把阿籍戳开了一点,嫌弃地说:“你怎么这么大了,说话还是大舌头?”
阿籍虽然听不懂“大舌头”是什么意思,但他能感觉到项菲在嫌弃他。小嘴一瘪,眉毛一皱,奶凶奶凶地喊:“坏!坏坏!坏坏坏!”
项菲被他这副气鼓鼓的模样逗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阿籍的头发又黑又密,摸上去滑滑的,像小动物的绒毛。
项菲摸了摸,又摸了摸,忽然发现——她居然要抬手才能摸到阿籍的脑壳。
“你吃什么了?”项菲惊讶地说,把手放在阿籍头顶,又平移到自己头顶,比了比,“你怎么长这么快!”
阿籍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只当姐姐在跟自己玩,又咯咯地笑了起来。
钟氏在一旁看着,心里暖洋洋的。
她朝项菲招招手,将两个孩子都揽进怀里,柔声道:“阿飞聪慧,阿羽健壮,你们都有优点,都是阿娘的好孩子。一个长脑子,一个长个子,谁也不亏。”
项菲靠在钟氏怀里,感受着那份属于母亲的温暖,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项菲:不行,还是得搞杯牛奶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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