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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玩具 枷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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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段路上遇到钟意,大概是上天见他走那么多徒劳路,弥补给他的礼物。
那是个艳阳天,他用一个下午的导游时间,得到两根冰棍和一块精美蛋糕。
回程咬着冰棍尾巴,提着半腿高的蛋糕偷偷钻进屋里,不料被石亚鹏撞个正着。
他一嗓子便喊来叔叔婶婶,蛋糕脱手,切分开来。
他趁着无人注意,偷偷拿走最上方的精美的海豚,可刚到手还没捂热,就被石亚鹏看见,他上来就要跟他抢。
池柯轴劲儿冒出来,死活不肯松手。
石亚鹏瞪着眼冲他挥拳头:“松手!”
池柯梗着脖子:“我不。”
僵持不过两秒,石亚鹏高声喊:“爸爸!”
见池柯还盯着自己,他挑衅地问:“你看什么看?你有爸爸么你?”
池柯抿紧唇,葡萄仁似的眼睛里泛起几缕愤恨红血丝。
石二磊听见孩子声,握着酒瓶从屋外走来,“干什么干什么?”
石亚鹏立刻变脸,委委屈屈道:“池柯抢我东西!”
池柯难得高声反驳:“这是我的。”
石二磊把两人松开,玩具落到偏心的大人手里,再不会回到没人疼爱的孩子手上。
“啧,一个小东西抢什么?小柯,你是哥哥,这个东西给弟弟玩一玩,等过段时间再给你,就这么定!”
池柯从始至终不得一句说话的空隙,眼睁睁看着自己捧了一个下午的礼物被石亚鹏拿走,满脸横肉的小子一脸得意。
他根本不爱那个玩具。
他只是喜欢跟池柯抢,只是讨厌池柯,只是见不得池柯好。
次日池柯便见到他把那个海豚玩具搞得脏兮兮,心生不忍,苦心跟他讲道理,试图用东西交换,好说歹说他就是不肯。
“你想要?我偏不给你,你能拿我怎么样?”
池柯一时没忍住,直接上手跟他抢,石亚鹏不松,两人扭打起来。
彼时池柯丁点儿瘦,硬是靠着一腔怒火,将他身上揍出几块青紫,蜜罐里的小孩哪受过这种苦,疼得哇哇哭,把忙碌的大人招来。
池柯得了点新东西——脸上四根红红手指印,身上挨了数掌,三餐没饭食。
池柯得了罚,憋着一口气冲出门。
偏偏天气也坏,下起暴雨来。
他只捡到一把骨头断了一半的伞,孤身走在雨幕下,雨点噼里啪啦打在伞面。
老天哭得比他大声。
途径第三长桥,伞被大风刮走,连他人差点被拽到桥下,幸好终了及时松了手。
可他没了伞,路也不想走了,渺小背影立在高架桥前,雨滴砸在身上刺骨的疼。
他就那么直挺挺在原地看那把格子伞越飘越远,越飘越远,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伞肚里塞满酸水,被浪打得摇摇晃晃,不知道何时能停,也不知道结局如何。
比池柯更迷茫,更可怜。
越看眼泪流得越盛,但他知道,伞无法回头,他也不要回头。
于是就这样往前走,终于在天黑前到了蒋芝小区楼下,零售店的阿姨看见他,好心喊他去躲雨,还借电话叫他打给家里人。
掌心的电话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暖的。
他看着那个忙碌的身影,有一件事情始终想不明白,承诺照顾他的石二磊一家待他,为什么还比不过一个陌生人?
是因为他太麻烦吗?
不然为什么蒋芝不要他?
不然为什么石二磊家没有一个人喜欢他?
眼前的世界一片模糊,不过十岁的小孩怎么也看不清楚。
手背揉了揉眼眶,指头一个一个按下数字,电话“嘟”到第四声被接通,传来蒋芝的声音:“喂?”
她声一落,他眼泪便断了线。
好咸,比雨水难吃。
“妈妈,我是池柯。”
“小柯?这是谁的电话?你在哪儿呢?”
老老实实回答:“我在来凤铺子,阿姨借给我的电话。”
“你在来凤?!”
她说了很多,最后叫他借来凤阿姨十五块打车费立刻回家,他吸了吸鼻子,闷闷地说:“妈妈,我想你了。”
女人话音戛然而止,再开口声音柔和良多:“明天我跟你爸就回去了,到时候妈去看你……啊?那啥,叫他跟你说两句话。”
爸?
哦,石大磊。
电话另一头传来男人爽朗的声音:“那个小柯啊,是我……我记着你是不是生日要到了?有没有想要的生日礼物,大磊叔叔送你!”
在池柯仅有的印象里,石大磊皮肤黝黑,面容还算可亲,总是笑眯眯的,其实应该也算个好人。
可惜他没有同他多相处的机会,仅仅几次的见面不足以叫他们亲近,此刻听见他的声音,注意到他的自称,池柯却不由生出一点好感来,也只一点。
眼睛空空的,嘴巴抿紧,无形跟自己较劲,手无意识地拧着衣摆下方,衣服转成小股往指头上缠。
他沉默两秒,最后说:“我想要一个海豚玩具。”
“海豚?”
池柯说:“嗯,蓝色的。”
石大磊笑着应下:“好!叔叔给你买!”
他话音刚落,蒋芝含笑斥道:“你别惯他!”
他小声替他玩心开脱:“就一个小玩具,不碍事儿。”
电话这头的池柯眨了眨眼,终于松开被因缺血而发紫发胀的指头,骨节处留下一道深深印痕,血液回流的时候带着轻微的麻,残留的禁锢感和痛楚提醒他,这是真的。
也许,他是说也许,有那么一刻,或者那么一秒,他是被爱的。
而在当时那一刻,和这种陌生的惊喜感一起涌来的,是淋雨后冷意。
电话挂断,池柯没忍住打了个喷嚏,后来来凤阿姨领着他到路口,帮他垫付车费,看他上路才离开。
车上司机冷气打得很低,他冻得牙直抖,可心头高兴,便什么都不顾了。
车行半路塞住,司机拿着对讲,几道不同的声音接二连三响起,消息一传十十传百。
原来前方路口两个出事故的车主起矛盾,一个道另一个不长眼,一个讲另一个没娘养,两辆车横拦马路,生生堵了半条街,交警都停在半路。
司机听完直嘲笑。
池柯转头看窗外,一眼便见到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花花草草,心想他真好运,虽然坐在车里,冷是冷了点,但到底是比它们风吹雨打要幸福一点的。
彼时池柯对那日的天气还没有概念,后来才知,那两天罕见台风登岸,气象局十级大风预警,路边的电线杆被吹倒,老城区电路断了三十七小时,绿化带的树飞一马路,下水道拥堵,水积膝盖高,行人寸步难行。
常住麻将馆的石大磊都不得不居家当起好好先生,专心致志骂天气骂爹娘骂池柯。
石大磊接到医院电话的时候,池柯正在写一道画图题,题目要求他在方格里画出一个等边梯形右移五格后的图案。
铅笔断了三次才磕磕绊绊画完,刚抬笔却发现自己画成了右移四格。
找橡皮的时候橡皮掉地上,不得不趴下去捡,起身时外面落落一道闪电,惊雷随后。
声响太大,池柯被冷不丁吓到,缓过神来,搓搓橡皮上的灰,对准要清理的线条擦,只一下——
“刺啦——”
“池柯!”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作业本被擦破,池柯还没来得及看一眼便被石大磊匆匆拽走。
大人只当小孩儿什么都不懂,毫不顾忌说明事情缘由。
雨天路滑,石大磊下车买东西,回来被刹车坏损的车主直直撞上,人滚到车主前玻璃上,车主方向盘乱转,又撞上大车,两车一块前移几十米。
彼时车内蒋芝的本想下车,被这突如其来一撞,两腿恰好被车门卡住,没了。
石大磊痛心哭出声。
池柯抬眼看见那个在这场车祸中唯一幸存的海豚玩具车,确认石大磊是因为买这么一个玩具才下车,确认这场事故是因为自己一句话发生,确认眼前这血淋淋的一条人命和一双腿是因为他失去。
他意识到,他是凶手。
石二磊不明缘由,无数骂声尽数落到蒋芝身上,池柯挡在她面前,用尽全力把他关在门外,走到她床边,很想握一握她的手,被她躲开。
他永远记得那一刻她的眼神,数日未曾梳洗的发乱糟糟掉下来,盖在她苍白脸侧,看着他的一双眼仁黑沉,像是两颗魂钉,将他牢牢钉在愧疚主的十字架,叫他时时刻刻受灵魂折磨。
二十六天,她有整整二十六天没有跟他说过话。
每一次她看向他时,他都要避开。
晚上缩在小小看护椅上,转辗反侧不能眠,水珠无声砸到地上,他数着月光想,为什么雨天出车祸的不是他呢?
要是他死了,蒋芝会不会心疼他?
要是他死在车祸发生那一刻,蒋芝会不会喜欢他?
要是他死在那个雨天,他喊出的妈妈是不是还能得到回应?
后来蒋芝带他回家,他终于站在那扇见过无数次的门前,终于踩到这间屋子的地板,梦中的时刻来到,他却只想逃。
如果可以,他想告诉几月前的池柯,还是不要想了,不要梦想来到这里。
用人命来换的代价,他真的受不住。
第一次碰见蒋芝发疯,是她在看见那个海豚玩具的时候,那一刻的她完完全全变了样子。
陌生、激动、愤恨。
身上的痛楚落下来,心里的十字架却松了,所以池柯不反驳,更不反抗。
这是他的过错,他要承担结果。
那个蓝色海豚在第一次惩戒中被蒋芝砸得稀碎,池柯将其捡起来,一点一点拼凑完全,放在桌前,直至今日。
他要借此时刻警醒自己,不要忘记自己的罪过,不要妄想叫他人承担后果。
他给钟意讲的故事,终究是美化后的。
他从不专情,只是背着负罪的沉重枷锁,时刻不敢忘。
此夜漫慢,谁人能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