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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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知行你到底怎么干活的？这个口径我跟你强调过几遍了？你告诉我现在客户那边怎么解释？！”
电梯门合上，狭窄的镜面把他一天的疲惫折成好几份。许知行站在角落，背包拉链还没拉好，工牌贴在胸口。电话里项目经理的声音炸得刺耳，混着电梯轻微的嗡鸣，像有人把砂纸按在他的耳膜上反复摩擦。
“你说话啊。”
“我在听。”许知行的声音很稳，稳得近乎冷静。
这不是他第一次被骂。准确说，许知行在人际战场上向来不浪费弹药，他更擅长把情绪折叠起来，放进心里那个“待处理”文件夹，等夜深人静再一条条归档。
“我问你那个数据怎么会错成那样？你不是负责复核吗？”
许知行眼睫微微一动。复核，确实是他的职责。但他记得自己在最后一次提交前，把每个公式都顺了一遍，甚至还用手算在便签上验了两组边界值。他做事有一种职业性的谨慎——习惯把风险清单写在脑子里，习惯重复确认，习惯用事实抵消不确定。
只是事实从来不等于公道。
“我现在马上回去看记录。”他说。
“回去看？都几点了你还回去看？”项目经理冷笑，“你这态度就有问题。你知不知道今天谁帮你扛的？你再这样我们这个项目就……”
“我知道。”许知行打断得很轻，像把飘在桌边的纸按回原位，“我会把复核链路和版本记录发你。今晚。”
电话那头停了半秒，像被他过分平静的语气噎了一下。
“你最好给我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
挂断。
电梯继续下行。数字从“18”跳到“17”，像倒计时一样冷酷。
许知行盯着屏幕上的楼层，缓慢呼出一口气。职业本能让他第一时间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而是开始在脑海里回放工作流：谁导的原始表、谁改的口径、谁在什么时候上传了V3.2、哪一列被隐藏过、公式是否被拖拽覆盖……他能清晰地把每一步拆成坐标点，这种“把混乱压成结构”的能力，是他在职场唯一牢靠的武器。
手机震动了一下。
【XX银行】尊敬的客户，您尾号****的贷款已逾期，请尽快于今日内完成还款，避免产生更多违约费用。如已还款请忽略……
“今日内。”他无声地念了一遍。
电梯的空气忽然更薄了。
他没有点开短信，像是只要不点开，现实就能晚一点砸下来。许知行把手机屏幕按灭，目光无处可放，便落在电梯侧面的广告显示屏上。
屏幕亮起时，他以为又是某个房产中介或健身房的促销。
然而画面却是一片冷静的蓝白色。
【明澈认知科技】
【“时间侧写”计划】
【有偿招募】
【重建你的过去】
【理解你的现在】
画面里，屏幕的角落弹出二维码。
许知行皱了下眉。明澈认知科技公司、计划招募、时间侧写——词汇组合得太像一份过于“精致”的广告脚本。他对这种东西向来免疫，但是公司名字确实听着耳熟。
可手指还是比理智快了一步。
他举起手机，拍了张照。
不是因为心动，而是因为生活习惯。任何可能和“钱”有关的线索，他都下意识先留证据。
电梯到了一层，门开，晚风带着城市的油烟与湿意涌进来。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走出大楼。
回到家时，屋里亮着暖黄的灯。
许知行换鞋的动作刚做了一半，就听见厨房里有切菜的声音。蒸汽夹着葱姜的味道飘出来，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把他从冰冷的写字楼世界拉回人间。
“你回来了？”季沉舟从厨房探出头，袖子挽到小臂，笑得随意，“今天这么准点？”
许知行“嗯”了一声，把包放下。
季沉舟比他高一点，说话总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轻快。他做的是弹性办公，年纪比他大两岁，却像把生活过成了更松弛的版本。许知行早已习惯了他提前回家，甚至习惯了这份“有人等你”的笃定。
“你脸色不对。”季沉舟擦了擦手走过来，目光像扫描仪一样一秒完成初筛，“被领导骂了？”
许知行抬眼。
季沉舟又补了一句，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还是银行催收短信？”
许知行没忍住笑了一下，那笑意短得像一根火柴的亮光。
“都收到了。”
季沉舟挑眉，像是“果然如此”。
他没追问细节，只是伸手接过许知行的外套，动作熟练得像一个无声的缓冲垫。许知行忽然有点想把今天的委屈和烦闷一股脑倒出来，但话到了喉咙，又被他职业性的克制压了回去。
他更擅长解决问题，不擅长展示伤口。
晚饭简单却舒服：番茄牛腩、青菜、两碗热汤。电视里播着一档无关紧要的综艺，笑声经过降噪似的处理，变得遥远而温吞。
许知行吃得慢，吃饭时仍习惯性把“待办清单”在脑中滚动：回去看版本日志、下载服务器备份、给PM(项目经理)发邮件、和数据同事对齐口径……
季沉舟突然开口：“对了，你今天是不是在电梯里看到‘时间侧写’那个招募了？”
许知行筷子顿住。
“你怎么知道？”
“公司群里有人转。”季沉舟靠在沙发上，一副看破的表情，“不过我们内部也在推。我可以给你内推。”
“你们公司？”许知行抬眼，终于把这件事和季沉舟连上了线。
季沉舟笑：“明澈认知科技，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一天到晚念叨‘认知’两个字？”
许知行一时无语。
他确实知道季沉舟在一家做前沿产品的公司，但具体名字、具体项目，季沉舟从不细讲。许知行也没问——他们之间有一种默契的边界感，像两条并行的线，亲密，却互不侵入到让人不适。
季沉舟拿起手机，手指飞快点了几下。
许知行的手机“叮”地亮起。
【“时间侧写”计划报名流程】
【说明：到场即有交通补贴，入选后有参与补贴】
【内推人：季沉舟（可获内推奖励）】
季沉舟边说边把一口汤喝下去，语气坦荡得像在讲今天的天气：“要不是看在你是我男朋友我才不跟你说呢。这不是看你缺钱嘛，肥水不流外人田。我还能再转笔外快补贴家用。”
许知行把手机扣在桌上，装作没看。
“我真是谢谢你哦。”他拖长了尾音，“我都不知道靠谱不靠谱，考虑考虑吧。”
“你这人。”季沉舟笑得有点无奈，“职业病又犯了？先做风险评估再做情绪反应？”
许知行没有否认，他确实是这种人。
在同事把锅甩出来的第一秒，他想到的不是反击，而是“证据链”；在银行短信弹出来时，他不是崩溃，而是默默盘算下个月的现金流。
这不是冷漠，是他在城市里活下去的方式。
“你要真担心，就当去薅个交通补贴。”季沉舟把语气放软，“就算没入选，也不亏。”
许知行沉默。
电视里有人在台上做夸张的游戏动作，观众哄笑。现实却像一条看不见的线，一端拴着他摇摇欲坠的还款日期，另一端拴着那个蓝白色广告里冷静诱人的词——“重建你的未来”。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很久没有“展望”过未来了。
他只是在不断往前赶，像一台被设定好KPI的机器。可那些被他折叠、归档、删掉的记忆，会不会其实正决定着他如今的疲惫与无力？
季沉舟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想什么呢？”
“在想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许知行抬眼，“等我缺钱、等我被骂、等我恰好看见那广告，然后你再出现，像一个及时雨。”
季沉舟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你这逻辑要是用在项目上，早升总监了。”
许知行没笑。
他认真时，眼神像一把被磨过的尺子，平静却锋利。
季沉舟的笑意慢慢收住，像某个开关被悄悄关掉。
“我是真的觉得这项目适合你。”他说。
“适合我的哪一点？”许知行问。
“你很会‘复盘’。”季沉舟说得很轻，“比谁都会。”
许知行心里一动。
这句话不像玩笑。
他突然想起自己大学时做行为数据分析的兴趣，想起自己第一次写项目复盘报告时那种兴奋——把模糊的人生拆成可理解的模型。后来他为了生计进入咨询与项目管理，复盘能力被他用来对付客户和KPI，却再也没用来对付自己。
“我先不看。”许知行把手机推远，“我今天脑子很乱。”
“好。”季沉舟没有逼他，“你先吃饭。”
夜里十点多，许知行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
他坐到书桌前，像回到第二战场。电脑屏幕亮起，他熟练地登入公司系统，开始拉版本记录、对比公式时间戳。鼠标移动的轨迹稳定而精准，像一名外科医生在无影灯下做缝合。
他把每条证据截图、编号、标注时间、备注来源。
半小时后，他终于确认：错误源头来自另一位同事在中途替换过一份“口径更新表”，并且在提交时用了旧缓存文件。复核环节确实发生了，但被覆盖掉的不是他的检查，而是系统里一条被标记为“临时”的分支。
他写好邮件，语气克制，结构清晰，甚至连“建议后续优化复核机制”的段落都写得周到得体。
发送。
许知行靠在椅背上，疲惫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此刻，他才看见桌角那部扣着的手机。
屏幕一亮，正是傍晚那条“时间侧写”的报名信息。
他犹豫两秒，还是点开了。
第一个问题便跳出来：【你是否愿意提供过去五年的关键生活节点？】
他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这不像一份普通的招募问卷，更像一扇门——门后也许有补贴，也许有风险，更也许有某种他不敢直视的自己。
卧室门轻轻响了一声。
季沉舟走出来，穿着灰色家居服，手里拿着杯温水。
“还在忙？”
“嗯，刚发完邮件。”许知行接过水，指尖触到杯壁的温热，心里却莫名生出一丝冷意，“你对这个计划了解多少？”
季沉舟顿了顿。
“比外面的人多一点。”
“比如？”
季沉舟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许知行旁边，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那行问题，像在确认什么。
“知行。”他忽然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低而稳，“你想赚钱，我能帮你。你想证明自己，我也相信你能做到。”
“但如果你要参加这个计划，”他停了一下，像把一句话在舌尖反复称重，“你得先相信一件事——他们要看的，不只是你过去做过什么。”
许知行心口一紧。
“那他们要看什么？”
季沉舟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许知行很少见的、近乎谨慎的认真。
“他们要看你是谁以及你的未来。”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时钟的秒针走动，许知行忽然意识到，自己对枕边这个人，可能还了解得不够。
季沉舟在明澈做什么？为什么他对“时间侧写”如此笃定？他口中的“多一点”究竟是多少？他所谓的适合与推荐，是体贴的救急，还是某种更复杂的目的？
许知行把手机缓缓扣上，像把某个可能改变他未来的选项暂时封存。
他抬头，认真地看着季沉舟。
“你是不是……已经参加过？”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