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闻芯声》镜言夕

4、光狱

　　电子眼的全景录像还在播放，许念藏身于天台。
　　“不过，她本来应该由我去抓。”尚方语意深长，“天行，你对她，不会还余情未了吧？”

　　“你可以去查我的'认知清洗'报告。”
　　“他的报告没问题，情感洗涤程度高达99.9%。”司律直言。

　　尚方皮笑肉不笑，并信他冠冕堂皇的说辞。

　　许念扭头见到鬼，不是，见到代临渊的这一幕，在三人面前重映。

　　“把人蒙在鼓里的确好玩。特意开启灵通的全息投影，选好角度与手下通话，然后故意暴露在她视野中。”尚方双手鼓起掌来，“实则呢，猎人早已锁定猎物。”

　　画面中的代临渊无声无息绕背来到高塔上，动作轻如羽翼。按理以许念的感知不可能不察觉，只是塔对面的幻影让她分了心。
　　代临渊依旧没什么表情，按了中止键，停在了铐上手铐的画面。

　　“杨不鸣的线索断了，湮灭派追捕她的原因就不查了？”代临渊的语调加重，像在施压。

　　尚方拉上嘴巴的拉链。

　　“A0666这边，我会亲自跟进。”代临渊说完，转身离去。

　　“你没必要争对天行，当时的'梦境实验'你没参与，不知道那有多凶险。”
　　“我看过实验报告，成功率高达99.8%，就失败了1次。”尚方显然不信。

　　“你只看到了几行冰冷的记录和实验结果。”司律盯着他血红色的双瞳一字一句道，“实验开始前失败率远超50%，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不可能同意实验，但他的确做出了不理智的选择……也必须有人为大局做出选择。”

　　许念被关进光狱后，没顾得上观察周围环境，满脑子在想到底该如何逢凶化吉。三张牌面是有了，至于解法她现在还没思路。

　　“喂。”声音从隔壁传来。
　　许念皱眉，对着虚空摆了摆手，示意别烦她。

　　“别那么无情嘛，聊聊天呗。”对面继续发力，“长夜寂寞啊……”

　　许念有些不耐烦，抬眼望去，透明屏障一侧坐着位看起来年纪也不大的男子，顶着一头干黄枯燥的头发，戴着一副老土的无框眼镜，还穿着那一身灰色竖条纹囚服。

　　潦草如斯。
　　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有人戴眼镜？

　　她看着鸡窝头就火大，移开视线。
　　长发美人见多了，现在的冲击力委实是有点大。

　　“你做了什么被关进来？”
　　“做梦。”许念敷衍道，低下头写写画画。

　　他们收走了一念匣，却没想到自己竟然还随身携带了纸笔这种逆天老古董。
　　恋人、战车、世界。
　　她写下六个字后，还在边上附着了歪歪扭扭的简笔画，比涂鸦风更为抽象。

　　许念的短发堪堪披肩，头发丝在兵荒马乱的一天里早变得毛毛躁躁的，再加上她现在心情不佳，实际上跟隔壁鸡窝头相比也好不到哪去。

　　正逆位概率一半一半，结果她倒好，三张全逆。
　　何止是逆风开局，直接干到地狱去了！

　　等下，这是哪儿来着？
　　许念锤了锤脑袋。

　　光狱！

　　正如名字所言，无论是过道还是牢房，就没一处不暴露在强光之下，除了中央塔楼。
　　许念站在囚室门口，透过光柱望向外围。这圆形监狱看似无人监管，实则指不定漂亮男人和泪痣女在哪个角落盯着自己看呢。

　　“我们被实时监控着，塔里有监视仪、过道有电子眼。”

　　许念转身：！！
　　——男子的脸紧贴着透明屏障，面部的肉扭成了一坨，显得有些狰狞。
　　大白天吓谁呢？

　　“随便看看。”那张脸离远了，眼中掩去一丝怀念神色，重新戴上了那副老土眼镜。

　　许念坐回椅子上，倒没在意他看牌，本来也就不是什么机密。更何况，人们早该习惯了林夕号上无处不在的监控。
　　只是奇怪，那人显然并不是真的需要眼镜。
　　以她对旧时代的猜测，除了改善视力，起到装饰之外，只剩下一个作用……

　　“你这牌整挺好。”
　　“你看反了。”
　　试图拉近关系的男子：……

　　果然。
　　懂哥装知识渊博，分分钟打脸。
　　但许念没忘记还是要和邻居打好关系，套套信息。

　　“我叫许念，你呢？”
　　“林朔。”

　　“你怎么进来的？”
　　“造反。”

　　得，这天没法聊了。
　　也对，被关进来的能有什么好货色。
　　我就不一样了，被莫名追杀、无辜牵连的坐牢小萌新。

　　许念处变不惊，单方面终止了和林朔的危险对话。

　　她起身打量着要居住的寝室，配备了基础的陈设和梳洗用具，床、椅、桌，还有封闭的卫生间，这些都不是智能设备，全是实物。

　　牢房与过道仅由光柱进行隔绝，左右是暗屏障，透光但不透视。

　　许念虽遗憾，旋即又生疑。
　　那她和林朔中间的屏障又为何全然透明？
　　关进来时虽然没细看，但她分明记得原本也是看不到隔壁情况的。

　　环形囚室每个房间都是独立的，其他监禁之人都做着自己的事，完全没有和隔壁交流的情形。
　　是巧合，还是故意？

　　许念再次走向门口，抬手。

　　“别动！”

　　许念顿了顿，仍从光柱的间隙中，将手伸了出去。
　　像是烫了一下，又迅速缩了回来。

　　“光柱和塔楼都是一种威慑心理，目的是让犯人进行‘自我监禁’。”　许念扭头看向林朔，却发现他像是陷入了某种恐怖回忆之中，有些焦躁地在房内来回踱步。

　　“一位'监狱专家'提出了该论点，认为光柱对人体无害。”

　　“然后呢？”许念下意识追问。

　　“其他人自然不信，为了证明，他决定公然穿过光柱！”林朔的语气渐渐激动起来，“一开始，他像你一样，顺利穿过了手、脚，然后向外平移头和整条腿，就在他全身穿过去的那一刻——”

　　林朔的瞳孔发大，突然失了声，四肢不受控似地拧成了麻花。

　　“你……没事吧？”

　　林朔颤巍巍地将身体部位，一点一点，机械性挪上了床，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许念捉摸着像是失控。
　　但是，大哥，你话不带只说一半的啊？

　　中央塔楼，代临渊居高临下，将一切尽收眼底。

　　许念和林朔的相处，看起来就是陌生人。
　　方才意外发生时，她也只是怔愣片刻，面色除了更白点完全没有其他反应。

　　“天行大人，A0666已安排在了A3141隔壁。”仿生人边汇报，边打开灵通界面，他点开一个面板，“以及A3141情绪波动异常，是否要进行'认知清洗'？”

　　代临渊看向林朔的情绪波动图，从刚才许念试图离开囚室开始。原先平稳的绿线骤降，红线激增，疾冲高波段，然后在高低两点直上直下，就像在坐过山车。

　　“不用，今晚我盯着。”
　　仿生人没有异议，转身离去。

　　深夜悄无声息降临，如若不是偶尔还能听到的几声机械音和呼吸声，几乎都要以为这是一座空牢。

　　代临渊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副牌，单放的三张赫然就是先前帮许念抽的。
　　入牢匆忙，许念并未来得及将其放回一念匣内。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打开心网，在旧时代系统的数据库里检索起关键词“恋人牌逆位，战车牌逆位，世界牌逆位。”

　　幽蓝的瀑布流在半空中倾泻，落入他的信息处理器。

　　“在感情中，意味着什么？”
　　搜索框的光标下，相关问题推荐栏跳出了这样一行字。

　　代临渊看着这行字怔住，抬起手，像是卡顿一样，随后又放下。

　　过了半秒后，又抬起，指尖虚靠在那个问题上方。

　　接着，又缓缓放下，动作慢得像是在复健。

　　监控室内的两个仿生人无声对视，在彼此的瞳孔中，都看到了一种难以被系统处理的困惑。

　　有人立于暗处心网漫游，有人站在光里托腮沉思。

　　明亮如昼的光狱根本不适合睡觉，但是生物钟却能让人到点犯困。

　　林朔缩在一角，很快就发出了平稳的呼吸声。

　　许念举起纸张，戳了戳恋人牌上倒过来的男女火柴人，囚室内响起一阵纸张摩挲的声音。她猛得站起身：“林朔，林朔！”

　　许念轻轻喊了几声，林朔只是跟着翻了个身，睡得正香。
　　她叹了口气，拍了拍床，硬邦邦的。

　　解逆位牌最直接的办法就是解决阻塞的难题，让力量流通。
　　所以要找人聊聊，异性。

　　许念啪的一声倒在床上，整个人呈大字型，盯着天花板。
　　不是，我在牢里，还能跟谁聊啊？
　　她的心，拔凉。

　　代临渊再次化身成雕塑，在窗前静默良久，远远打量。

　　许念对着纸张上的画倒是愁眉苦脸半天，除此外，似乎对自己在光狱内的境遇毫不担心。
　　她在床上折腾来折腾去，像是故意把声音闹大，但身旁的林朔却不为所动。

　　或许是累了，许念调整了姿势，面向墙壁，像是认命般打算去入睡。

　　见她不再有动静，代临渊又重新打开心网，搜索了方才的问题。

　　纷繁的数据哗啦啦铺开，说不清是生成的速度更快还是输入的速度更快。

　　“这确实指向了一段深刻、复杂且正处在关键转折点的关系，这是一个强烈的信号，提示关系正面临核心考验，需要清醒的审视……”

　　他面色未变，扫向最后一行字。

　　“咔嚓——”
　　清脆的声响划破寂静，接着裂纹在桌上攀岩、四散，越来越大，像是在心上豁开了一道口子，内里的组织一股脑全流了出来。

　　显示屏上的四个字，被他无限放大。

　　“无法圆满。”

　　代临渊手背上青筋暴起，啪的一下，关闭心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