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闻芯声》镜言夕

17、幸苦费

　　17：幸苦费　 当时的大方，现在的拮据。

　　许念有些心动，故意拖慢语调：“这样啊，1块梦晶。”

　　“什么？！”夏冉的嘴张成一个"O"字，“可别笑话我了，疗愈师的工资可不比你以前当潜梦师。”

　　倒也不是真的要趁火打劫，许念见好就松：“哎，实在是最近口袋有些紧缩，我这刚来，要是擅离职守，出了问题我也不好交代。”

　　灵通对面的声音滞了一瞬，夏冉跟明眼人似的，下了狠心：“B级梦一半的价，500碎片，真不能再多了。”

　　心中一喜，许念爽快道：“位置发我。”

　　挂断灵通后，许念在离开前再次检查了下七人的状态，确认没有负面情绪产生迹象，这才前往B区。

　　代临渊和尚方离开中枢后，圆桌上便只剩下司律和千面。

　　“爆炸一案的残留梦境分下去给潜梦师后，现在情熵的采集情况如何？”司律问。
　　“进度为零。”毫无波动的女声。

　　“什么？”音调一下子拔高。
　　“哎呀，司律大人这就坐不住了？”那道男声阴嗖嗖笑道，衬得原本平和的面容带上几丝邪气。

　　司律直视这对异瞳，心中却不免生恶。双面人格不时争夺身体主权，她作为高配置的三代版本仿生人，真是一大污点。

　　千面恢复神智，无视刚才被控的不适感：“都是湮灭派的残留梦境，我们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了。”
　　“这次的问题比以往要棘手？”司律在数据库里检索，“但他们不过D级。”

　　“司律，你弄错了一件事。”千面揪住她话语中的漏洞，“我们划分梦境价值，正面情绪加分，负面情绪减分。但你其实早就发现了，正负面情绪蕴含的能量是一样的，并无本质区别。”

　　维持得精准的表情有一瞬不挂，司律看向千面，语调微微加重：“负面会导致混乱。”

　　“那要看怎么用。”千面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语义深长：“而且，这不是还有潜梦师没试过？”

　　司律知道她在指什么，只是把成功机率侥幸压在个人身上，实在不像自己的作风。她的唇抿成一条直线，而千面则不再多言，只是转过身去，优雅地留下一个背影。

　　去也匆匆，回也匆匆。
　　夏冉灵通里说得那样急，结果一到那里，夏冉却告诉自己没事了。许念就这么眼睁睁看着500碎片就这样从口袋里飞走了。

　　痛心……十分痛心！

　　夏冉再三表示没有耍她的意思，刚才还发狂抽搐，马上就要失控的纯种，现在跟没事人一样，继续做下一个梦了。
　　许念摆摆手，垂着头，空手而归。

　　哎，不该跟夏冉讨价还价，这样没准还能赚到些外快。
　　不过许念后悔也来不及了，最近倒霉的事太多，也不差这一件了。

　　“呕——”D区405床上的人猛然惊醒，止不住干呕，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个干净，“咳咳咳！”

　　站至门口的脚步一顿，许念望向声音来源。

　　“哈哈，完蛋了！我们都完蛋了！”那人咆哮着，状若癫狂。

　　同他一起入梦的人却都没醒来，仍就静静躺着，眉头紧皱。整个D区放眼望去，就他上蹿下跳。

　　许念迎面走向这名老者。
　　他头发干枯、面色嶙峋、满脸带汗，直直冲向她——
　　“你们都逃不掉，没人能逃得掉哈哈哈！”

　　那人大喊着，伸出瘦弱如骨的双手，见势就要碰到许念衣角。
　　在许念眼中，他的瞳孔突然放大!

　　“嘟————————”
　　红色警示灯跳起，发出刺耳的鸣笛声。

　　“呃！”老者突然失去平衡，摔倒在地，像被什么给无声击中。他挣扎着却还想往前爬，用力够许念鞋尖……接着他头一扭，径直趴在地上，声音断断续续，“要完了，都要完了……”

　　“检测到D区405床异常，初步判定为失控。”仿生人越过许念，直接拎起老者。
　　“等等。”许念喊住他，“负责他入梦的潜梦师还没醒，你们要把他带去哪？”

　　那个仿生人面无表情转过头，看看躺在一边的关晓鲸，又看回许念，吐出几个字：“疗愈师，不要妨碍我们执行公务。”

　　原不想多管闲事，但偏偏是小鲸鱼……许念身体比反应要更快，她拦在仿生人面前。

　　“A0666，你是要违抗中枢命令？”仿生人没有动作，搬出一道不可违逆的圣旨，重重压在许念脖颈上。

　　许念捏紧拳头，默不作声。
　　半晌，她收回手，退到一旁。

　　老者被粗暴拖走后，警报声和警示灯才重归原状。
　　躺在床上的大部分人依旧在梦中沉睡，丝毫没有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有少数几人醒了过来，或是装聋作哑，或是早已习惯，并没太大反应。

　　这一切，简洁、明了，干脆、利落，像是在日常回收废品，丢掉就行。

　　许念注意到那名老者，冲向自己时神情亢奋异常，后又突然陷入惊厥。
　　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在梦里，究竟遇到了什么？

　　关晓鲸负责的另外两个混子依次转醒，表情除了难看以外也没别的动作。
　　接着，那名疗愈师也醒了过来。

　　许念走到最后醒来的关晓鲸面前，关心道：“发生什么了？”
　　关晓鲸向左右两侧望去，看到空荡荡的405床心下一沉，她着急下床，不由一个趔趄，许念赶紧扶住她。
　　“他人呢？”

　　床没拖走，但人却不见了，不可能被送去净池，更不可能送去愈灵所，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他被带去了禁闭室。

　　许念摇摇头：“他失控了。”
　　干巴巴的四个字撕扯着关晓鲸的神经，让她的脑子陷入一片空白。

　　两名混子看向关晓鲸的眼神里充满怒意，但好像顾忌着什么不敢发作。
　　那名疗愈师却没那么多顾忌，扭头瞪向关晓鲸：“要不是我提醒你，我们都差点出不来！”

　　关晓鲸低头不语，由他发泄不满。
　　“我会向负责人申请换人。”他注意到许念，好心提醒，“我劝你离这种自以为是的人远一点，小心把自己搭进去。”

　　“我说——”许念刻意加重语气，“我不知道你们入梦发生了什么，但你最好离我远一点。”
　　“什么？”他起身要走，不知是没听清还是耳朵不好使。

　　“因为我记仇又护短。”许念站至关晓鲸身前，一字一句道。

　　“哼，我倒要看看她要怎么交代！””他脸色铁青，重重踩着步伐甩手离去。

　　仍处于宕机状态的关晓鲸一言不发，许念笨拙地拍了她后背，先让另外两个混子先自行调整恢复。

　　中间她回对床看了下那七人的情况，平均每个人都做了4-5个梦的正常量，现在陆续都进入浅睡阶段。现在快要三点了，估算着时间，也差不多该醒来了。

　　人造日光正盛，将来者的背影勾勒出一圈金边。代临渊逆光踏入温床大门，零星几个醒来的混子不肯离去，和各区的负责人一起在门口等候。

　　“代统领。”整齐如一的声响毕恭毕敬迎接，代临渊目不斜视，负责人们点头哈腰拥他至会客厅，接着依次上前汇报情况。

　　“A区一切正常。”
　　“B区一切正常。”
　　……
　　“啊奥，C区也正常。”

　　代临渊抬起眼皮，目光似一把冷箭，对向一直没说话的那人。

　　“D、D区，下午失控了一个D级混子，现已移交禁闭室。”牛瑞虎躯一震，打量着这位长官的表情，小心揣摩着话语：“还有……此次入梦的疗愈师刚刚申请说想换人。”

　　代临渊注意到这个潜梦师正是A2456，跟许念关系匪浅：“那就换掉。”

　　其他三个区的负责人暗暗瞟着牛瑞，表情不一，或同情可怜，或幸灾乐祸。
　　牛瑞的额头沁出汗来，试探着问：“那换成谁呢？”

　　“没有空闲的疗愈师？”

　　牛瑞一下子没转过弯，原来换人是指换疗愈师啊，他还以为是要换掉潜梦师。
　　本以为这位三层的长官是来问责的，自己多少免不了受罚。
　　现在看来运气还真是不错，林夕号上的潜梦师人数稀少，但调换个疗愈师，还是容易的很。
　　“是，是！我这就去排班里调一个过来，绝不耽误事儿。”牛瑞连连点头，谄媚附和。

　　许念给醒来的人做了检查，确认他们身上没被负面情绪影响，这才放他们离开。

　　关晓鲸走到许念身后，耷拉着圆脸，双手无意识揉搓着。
　　“前辈，我……做错了吗？”
　　许念也没纠正自己现在是疗愈师，她叫这个称呼不合适，只是问她：“你认为自己错了吗？”
　　她摇头。

　　“入梦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有些能凭借经验能解决，不过更多时候，遇上的灾难都无法避免。”
　　“那该怎么办？”

　　许念将双手放在关晓鲸肩上，正色道：“相信你自己。”
　　关晓鲸见她抬步要走：“前辈——你不留下来？”

　　许念左看看又看看，将食指指向自己，嘴巴微张，像是在问——“我”？
　　“小鲸鱼，我现在只是个普通的疗愈师，你才是潜梦师。”

　　客观事实让关晓鲸有些惭愧，她知道自己不该习惯性依赖曾经提携自己的前辈。
　　许念也没多说什么，步程加快，雀跃着要去领取今日工资。

　　关晓鲸拨打灵通给那位疗愈师，没想到对面劈头盖脸就是一通阴阳怪气，铁定了心不愿回来。那两个混子见此看向对方，眼神里满是对关晓鲸的不信任。

　　“你们是要等我养你们？”牛瑞扫视到这处停滞的三人，手背在身后，沉着脸走来。

　　杜若萱委屈道：“我们人都凑不齐，怎么入梦啊？”
　　“少了一个混子就算了，疗愈师都没有，我们俩可不敢跟她一个人入梦。”范霖跟着告状。

　　牛瑞双手撑腰，鼻孔重重哼出一口气。
　　各区的疗愈师任务都排得满满当当的，他在C区兜了一圈也没发现有空的。
　　跟那三个区的老家伙示软，不仅讨不到好，还会被笑话。
　　他瞅着关晓鲸，不由带上一丝火气，给自己惹麻烦还要他来擦屁股：“自己的任务自己想办法，别人可没功夫对你们负责。”

　　牛瑞满面油光，脸上的赘肉一抖又一抖，晃得人难受。
　　一男一女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一张床上，他们对视一眼，将目光投向关晓鲸。

　　关晓鲸在灵通界面翻找着通讯号，其他的疗愈师要么没有回复她，要么就是以自己工作繁忙为由直接拒绝，演都没时间演。

　　“对了，等下入梦要再带一个人进去。”牛瑞忽而折回来，严肃道，“这次可千万别再出岔子了。”

　　许念正在跟D区财务掰扯——一台多功能灵梦仪，它除了测试念力等级，判定梦境价值的两大主要功能之外，现在还多了一个作用——每日结算人员工资。

　　“喂，你这不能这么算吧？”许念合理怀疑，“你一定是算错了，我看顾的是七个D级混子的梦境，不是一个。”

　　电子男声不紧不慢道：“尊敬的A0666，系统针对了您的疑问进行了核查，现回复结果如下。”
　　许念在虚空处点击查看。

　　《温床D区301-307床当日做梦日报》：
　　做梦人数：7人，种族：混子，念力等级：D级；
　　做梦总计：38个，梦境总价：1160碎片；
　　最高梦境价值：77碎片，最低梦境价值：14碎片；
　　梦境均价：30碎片；
　　……

　　许念跳到最后一条，直接看结论。

　　结论：全员梦境稳定，无明显负面情绪产生，无清除负面情绪操作；疗愈师参与度较低，贡献度较低。
　　其他说明：主疗愈师存在玩忽职守情形，扣除一定费用，但基于人道主义，仍发放最低工时工资。

　　许念：……
　　所以这30个碎片就是给点幸苦费？
　　万恶的中枢！
　　机器一板一眼这么认真干嘛，不知道摸鱼才能使人身心愉悦吗？

　　灵梦仪关闭所有弹窗，许念在心里竖起中指，重重按下确认键。
　　到手的几个碎片没啥分量，甚至连昨天欠下的债都还不掉。

　　刚还说夏冉运气不好，原来自己才是那个小丑。
　　许念蹲在灵梦仪旁思考，现在都没什么人离开温床，都在做梦攒碎片呢。她倒不是不好意思走，而是空扁的口袋不允许。

　　早知道教方青时收点费了，再不然也不应该义务帮江家兄妹……

　　当时的大方，现在的拮据。
　　做好人好事又评不上雷锋。

　　“嘟嘟——”
　　关晓鲸发来一条消息：前辈，我这缺一个疗愈师，入梦工资你放心。

　　“嘟嘟——”
　　关晓鲸：来不来？

　　许念紧缩的眉终于展开了，平生第一次觉得有人惦记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她精神抖擞，感觉自己又可以了！
　　前方是一片大好的光明，许念撸起袖子，兴致昂扬。

　　许念：来！
　　几乎是秒回的消息传来，关晓鲸刚准备跟许念简单讲下梦境细节，这时牛瑞就迎来了那个新的入梦者。她迅速关闭灵通，抬眸望去。

　　那人一身冷峻的黑，军装利落裁剪，勾勒出修长身材。他静静看向周围这一圈人，逐一审视，压迫感像是潮水无声在空间内蔓延。

　　牛瑞硬着头皮提醒关晓鲸，她这才回避视线，打开录梦机的存档记录，进行汇报：“他受到负面情绪干扰……潜意识攻击……”

　　凝滞的空气开始流动起来，牛瑞从旁拖出一张椅子，只是代临渊却没有坐下，牛瑞尴尬地站在一旁，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断断续续的声音传入许念耳朵，有些熟悉。不过，原本俏皮的声音刻意被压下去了几分，显得还怪正经的。

　　“代统领，这是刚才入梦的大致情形，您还有什么想问的吗？”关晓鲸对着一丝不苟盯着全息屏的代临渊询问道。

　　一见那道修长身影，许念身体比反应更快，扭头就想跑。牛瑞一眼就注意到她身上的蓝白工作服，叫住她：“A0666，你做什么呢？”

　　“前……”关晓鲸欣喜，话到嘴边却顿了顿，“许念，快过来。”

　　许念只好硬生生转过身去，对上那张“朝思暮想”却读不懂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