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长恨此身非我有 “大爱原本 ...
-
光启三年春，第一批女子科考后入朝为官，皇帝凤颜大悦，将被禁闭三月的皇后从正修宫放出，也将犯下大错的前御前大太监放离。
宫中新设女官职位，顶替每年入宫的宦官。一时间朝内朝外，女子掌权数剧增，天下反对者寥寥。大武一片和睦，鼎盛之年近在眼前。
一元复始，万象更新。
*
夜半，玉龙殿。
“总有一天朕会声震宇内，”皇帝抱着本书，兴致勃勃，“如今这些根本不够。”
面前的少年却兴致缺缺，秾丽的脸苍白，勉强带笑。他再三缄口，最终在皇帝渐冷的目光中轻声道：“陛下英明。只是宇内之事……”是不是有点夸张了？
岚风不好再说下去，于是掩口咳嗽，越发显得单薄。
白镇岳欣赏的看着他，像是在看自己亲手雕刻的壁画。
清若芙蕖，幽幽生静，满身雪色扑人眼。
她走过去抱起岚风，带着他到帘帐中。
一夜鱼龙舞。
*
卯时，正和门，早朝。
“如今四海升平，百姓安乐，皆为陛下之故。得以辅佐陛下，实乃臣等此生之幸。”
“陛下英明，教我大武举世无敌，万邦来朝。”
“老臣此生得见如此盛世，真是死而无憾。”
……
此起彼伏，层出不穷的赞许声中，镇国公和林相岿然不动，各自垂首不语。白镇岳更是从开始的野心勃勃，气血上涌变成心底发冷。
这不对。她漠然地想，水满则溢，况且整个朝堂都没有人唱反调，实在太不合理。普天之下没有不好的地方吗？
如今帝都之外，皇帝的掌控力极低；女子入朝后，自以为被剥夺权力的部分男子蠢蠢欲动；氏族比先前更加各自为政，先族后国……除了表面上的那点东西，这个天下危机四伏。
整个朝堂没有人提出反对意见，甚至包括前不久她亲自提拔的那些官员。
一片对她的歌功颂德中，白镇岳头脑愈发清醒。
*
辰时一刻，勤政殿。
白镇岳提前结束了毫无意义的早朝，召亲信们来开小会。
她打定主意不将事情拖下去以免恶化，今日哪怕要强行拉着一众心腹促膝长谈，抵足而眠，也高低得挖线索出来。
“各位可是有什么顾虑？”
“……”人太少，糊弄不过去。皇帝太近，使不成眼色。诸臣眼观鼻鼻观心，大脑疯狂运转。
白镇岳睥睨自己寄予厚望的人才们，总觉得闻到他们大脑烧焦的味道。
良久，右寺丞夏之越众而出，顶着同僚们震撼钦佩的目光，半死不活的开口：“陛下英明神武，三年内登基成功，平叛顺利，新政完备，实乃千古一帝——然而，臣以为先前陛下过于焦躁。君不定则臣不静，朝堂上下焦虑不安，民间百姓更是惶恐。您所行所作亘古未有，又一天一条新政，谁能安心呢？”
“的确，”祭酒墨笙视死如归的跟进，“无论是朝臣还是百姓，过往的经验都作废了。在这样的君王手下存活，当务之急是不能错。”
所以干脆不做，失职也比做错强。况且失职还能推卸责任，做的事说的话打皇帝的脸可就完了！
白镇岳觉得有道理，可她为君做事与常理相悖并非一时，如何今日才有此事？怎么也该习惯些了。
难道说……先前事只“祸”于朝堂，百姓除非聚沙成塔，对朝政的影响微乎其微，自然就养成不在意朝堂的习惯，谁会在自己活着都费劲的时候虚耗精力去管本来也管不了的事呢？
女子登基，在没有过多影响到他们，没有有心人煽风点火之时，碍于皇权，他们是不会去嚷嚷的。
当年叛乱，其中不无氏族的影子。当一切天灾人祸都与女子称帝联系起来，为了自己的生存“顺应天意”想法子推翻她不是很正常吗？
如今倒是不需要谁撺掇了，所有男子都能感觉到自己权力的消失，也许他们不明白其中关窍，可失去的舒适感相当明显。
有人觉得不动不错因而尸位素餐有理，但更多的人怕是觉得，她白镇岳已经与天下五成以上的人成为死敌，另一部分人也未见得感谢她，想是蹦跶不了多久了。那何必唱反调呢？作壁上观看她死去不就成了？
白镇岳想通一些，扬起笑准备夸奖两位直言不讳的功臣，就看见墨笙惊悚的后退半步。
“陛下，”夏之再度力挽狂澜，“您雄才大略，气吞山河，非臣等可以直视。”
“……”白镇岳含笑摇头：“卿言过矣，如今局势，非朕一人之功，仰各位英才辅佐，亦不敢有负天命。”
众臣纷纷道不敢，各自谦虚，君臣和乐，乱夸半个时辰方止。
而后，白镇岳眉目慈蔼道：“诸卿为朕左膀右臂，凡朕有计划心事，都会与你们商量。得各位辅佐，为朕之幸事，在此向大家道谢。”
说这话，她心里十分爽快——多年立威初见成效，终于轮到她白镇岳怀柔了！要知道很多时候怀柔比威慑有效多了！只是先前威严不足，不得用也。
众臣假惺惺地泪眼朦胧。
“陛下，”没装多久，右寺丞吊儿郎当地再度进言，“虽然那些虫豸不喜欢您，也不打算好好为大武效力，您也不必为他们生气。”
“竖子！你……”林相反应之快，都没能救下话题。一句没说完，勇者夏之已经开始继续他的劝谏，毫不在意自己打断丞相的发言。
“毕竟，之前想把您拉下来的人没有打算耗死您，大多是因为他们还觉得您能回归公主之位，给先皇留下血脉。如今这些东西正儿八经在弄死您，说明他们终于承认您君王的身份了。只有君王可死不可退。”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他的“针砭时弊”让整个勤政殿人人自危。
成功具象化所谓的“经验无效，不知所措。说多错多，不说又不对”，实乃真天才。
白镇岳想笑但不合适，只好撑着头故作严肃。
熬了一会儿，终于等到吏部尚书救场，此人还算能言善辩，坚强地出列接话：“休得胡言……”
*
亥时，玉龙殿。
帝后对坐窗边，闲话一二。帝王风神秀彻，渊渟岳峙；皇后玉质金清，眉眼如画。般配和谐，天赐良缘。
只看这一幕，很难想象皇后刚刚渡过历时一月的“调教”和“驯养”，脱胎换骨，才合上君王的意。
如今他心有戚戚，但犹豫再三后还是关心：“您不生气？”
“气什么？”白镇岳斜坐，支起腿懒洋洋回，“他说的是事实，人也有趣。若不是新政，朕还不知平民中有这样人物。”
“可是——”岚风急道，“他也触伤您的威严了！”
他本是很会演的人，现下却顾不得，一味道不平。明明是眼前人罚他弃他，他却还是希望她能为自己做主。
白镇岳两指捻住一小片水果伸到他面前，看着他下意识含住。驯顺的姿态，桀骜的眼神。
终于逼出点模样了。她笑道：“这不正常吗？虽然夏之、莲时和你做了一样的事情，但是他有用啊。请问你有什么用？莲时又有什么用呢？”
“！”白镇岳感觉自己的指腹上似乎有硬物摩挲，但力道不大。
“先前皇后对我说，自己不在意天下与百姓，只在意情爱，”她笑嘻嘻道，“这就是下场。”
指腹真的有点疼，应该被咬了。面前岚风的眼眶越来越红，眼中却干涩。
“怎么？不服？”白镇岳继续下药，“无为名尸，无为谋府。所以死无全尸，心被刀俎。所以，皇后仍然在要情爱小节上一条路走到黑吗？”
面对权力，所谓的“爱”还有意义吗？
岚风松开嘴，白镇岳轻压指腹，上面溢出血来，她轻哼一声，觉得挺可爱。岚风却疑心她又生气了，颤抖得恍如落叶。
他现在意识到，天子一怒，不管合理与否，都不是凡夫能置喙反抗的。她在帝位上一天，
就是所有人的“天”。
“真乖。”白镇岳摸摸他的头，“不可以告前朝大臣的状哦。”
“可我是您的枕边人啊，不可以吹枕边风吗？”岚风轻咳几声，示弱道。
“我不是昏君，你当我的妖后讨不着好。”白镇岳蹙眉，“你怎么就是没变化呢？”
“您急政伤民，弄得大武危机四伏。越努力越悲惨，变成您这样有什么意义吗？”
“……这是我自己选的路，怎能说没有意义？”
“那平民没有选择能力，只有跟着您的选择随波逐流，难道有吗！”岚风不知想到什么，义愤填膺，“您说我没有大爱，您这爱还不如没有吧？”
白镇岳无话，安安静静注视着他。岚风愤怒片刻，见她这样，又有些泄气，战战兢兢地观察她，像只受惊的猫。
“哈哈哈哈哈！”白镇岳突兀大笑，一时间殿内回荡着她嚣张的笑声。一直到笑出眼泪，她向岚风勾勾手指。
岚风蹑手蹑脚凑过去，俯首帖耳。
“真是聪明啊岚风，”耳边声线沙哑，“大爱原本就只是野心的衍生物罢了。”
白镇岳，一向有自知之明。她知道自己的原动力是对权力的贪婪与欲望。
当她发现自己无法如想象中那样顺理成章的继承无上之位，愤怒的追根溯源时，才发现是自己的性别在世间地位卑贱，才导致权力路受阻，这才生出对不公的敏锐。
若她身为男子，还会为天下女子争位吗？白镇岳不知道，也根本不在意。
“……所以，”她贴着岚风的唇微微颤抖，“我的伴侣，岚风。现在还想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吗？”
那该是多么恶心又愚蠢啊。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长恨此身非我有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