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将军休上望乡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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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储君”腾鸾死后的第三个月，她的死讯传到了边疆。
战北候对腾鸾郡君的深情人尽皆知，因此本就慢的传讯更慢。
冷峋对外征南战北，对内斡旋多年，了解朝廷办事，亦明白圣君众臣的考量。对自己迟迟不知心上人身死的消息并不算失望。
他跪着，静听圣旨，天使说战北候平叛有功，不日爵位升为公爵，命他即刻回京受封。
冷峋漠然。
腾鸾一直是皇室拴住他的一根绳，如今她没了，女帝不再信任他。
此一去，只怕难再出京，更不得再战。
他不伤心，不管之后如何，现在他仍以统帅之身立于边境，伤心不得。无论是即将被困，还是腾鸾之死，都只是消息罢了，分析明白，抛之脑后。
天使宣完圣旨，被将军亲兵请去营帐歇息。
冷峋缓缓起身，一言不发。副将凑到他身旁，几番欲言又止，最终也没有安慰什么，只问何日动身。
“今日交接清楚，每日启程。”吩咐完，他去营帐边，拿起长枪和边上的小包裹，独自走出营帐。
长风呼啸，乌云蔽日。
不是好时节。
*
大武的军营并不禁酒，只是大部分时候冷峋没有多余的物资给他的士兵喝酒解闷。
即便是他，也只能要到刚够征战的军粮。至于军饷？冷峋打了几次胜仗，才堪堪确保朝堂按时发送。
他爹当过元帅，直言他做的已经很不错。冷峋却并不沾沾自喜，他想要的军队和朝廷并非如此。多年来，不知是他自己糊涂还是旁人看不清楚，冷峋总一厢情愿地相信天下还能再好些。
当年圣元女帝登基，不知怎的，他隐隐觉得是个契机。为此，他愿征战一生，马革裹尸。
如今女帝不负所望，所以，一切总在变好。
既如此，腾鸾没了，又怎样？
自己从此困守京城，又何妨？
冷峋避开士卒，过溪流，上山峰，孤身到悬崖上。
他在悬崖边坐下，将带来的包裹打开，取出一个做工粗糙又陈旧的埙。
他于是迎风吹埙，声调低沉幽远。
四下里无人，白云寂寂，清风长颂。
好像一切都远去了。喧嚣、喜怒都烟消云散。
少年将军积年累月的血气被苍茫云岚洗去，依稀还是干净的模样。
不知过了多久，他默默停下，抚埙远眺。
风景不好，换个环境就能喘息一二；局势不妙，难道他能一辈子在桃花源里待着吗？
冷峋没有带酒，却有些迷糊。
他慢慢躺倒在崖边……
*
血腥气催动将军的本能，冷峋从无明的长梦中惊醒，天光泛红，恍如血咒。
敌袭！
他循着血气狂奔，心如擂鼓。
“唰——”冷峋扑进草丛。
一伙奇装异服的人骑马越过重障，奔腾而去。
果然是奇袭。
看见敌人，冷峋反而冷静下来，他意识到身边有内鬼。自他出征边疆，精兵强将，虎狼之师，打得外族不敢越雷池半步。
这些异族也不是没有夜袭、奇袭、偷袭过，无不大败铩羽，早已畏畏缩缩。若不知他离开军营，他们岂敢找死？！
战局混乱，他这个大将却不在场内，冷峋握紧手中的长枪。
*
玉龙殿。
“……”白镇岳头疼欲裂，扶额倚在窗边。
殿中门窗俱开，她依旧喘不过气，只觉心烦气躁。
岚风托腮看着她，双目炯炯，流露出无法掩饰的喜悦。
他果然是个变态。
白镇岳糟心的无以为继，揉揉太阳穴道：“有劳皇后为朕分忧一二。”
“历史上，”她眯起眼，“他死的有这么早吗？”
“没有，”岚风笑回，“实际上，历史上腾鸾郡君也活到耄耄之年了，她是喜丧来的。”
白镇岳睨他一眼：“你都不记得朕亲征的哪场战役，为何记得腾鸾是喜丧？”
“被您发现啦，”岚风不慌不忙，“我随口说的——比起这些，您不是更应该生气我对郡君的丧事嘻嘻哈哈吗？”
“……”白镇岳轻飘飘道，“你在意她对我有什么意义？既然没有，我自然不会在这上面多花心思。我又不是前朝的那些男皇帝，明知旁人不甚在意，硬要满宫一起为自己的事哭丧。”
“陛下们要求的是为皇嗣哭丧吧，不是名不正言不顺的郡君“皇储”。”
白镇岳胀痛的大脑绷着根弦，浑身发软，骨头死硬，坐在椅子上只能控制自己不摇摇欲坠，没有心思去管岚风的抽风程度。
她直言不讳道：“我不打算生孩子。我们不会有亲生子嗣。”
“那岂不是满宫都要守活寡？”岚风眼底水光明灭，看不出在意，偏偏撩个没完。
“那可都是美男子，放在后世也能火遍大江南北。陛下不可惜？”
“已经消受完了还有什么可惜？”白镇岳无所谓。
然后如愿以偿地看见岚风破功。他装不下去，勉强笑笑，青筋突起，在雪白的脸上宛如几丛细细的青枝。
至于吗？白镇岳觉出几分好笑，不以为意的扬扬下巴。
刚刚被刺激的岚风恢复摊牌前的乖巧。他走下椅子，跪在白镇岳膝前，头枕在她膝上。
长发如水，窗边月华溅落，盈盈生光，坠落一地水珠。
白镇岳左手抚摸他的脸颊和头发，心情莫名畅快些，开始在宣纸上写画。
情况虽不完全明朗，但相较于刚刚登基称帝，确实是在往好的方向走。
她本人位置稳固，对女子入朝的赞许又摆在明面上。人们有利可图，不管心里怎么想，表面上也自称赞成。朝堂和民间对女子求学习武不再怨声载道。
这条路走的还算稳，比白镇岳先前想象的好上许多。
然而天下之局依旧诡谲。白镇岳的君王之位与天下女子的地位息息相关，她们一日不能顺心所欲，白镇岳一日不得大权独揽。
可如今君权不集中，君王更是束手束脚。贵族氏族各自为政，百姓宗族全力求存，可想而知政令的实际执行难度。
要令巨变速显，不太实际。
白镇岳摸着宠物，笔尖在各自为政上来回画圈，墨透纸背。
*
翌日辰时，勤政殿。
“各省单独设监察府，遣监管大臣？”吏部尚书皮笑肉不笑，看上去很是命苦。
“对，”白镇岳慈祥和蔼，“还望各位畅所欲言。”
“陛下，”林相不愧政坛老将，相当稳得住，一副爱咋咋地的模样，“动作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这不废话吗？前两天刚刚颁布女子入朝令。我要不是怕来不及，我不知道政令太多了吗？
“陛下。”总是默然不语的镇国公插嘴道。
长子战死，老国公这两日其实很沉默。他没有怨怼，白镇岳反而有些内疚。
她不再假惺惺地笑，再三端正坐姿，伸手示意国公直言。
“设立监察，需有执法能力，”镇国公长揖一礼，依然毕恭毕敬，“在如此混乱的时局中想要执法，必要有暴力相助。”
白镇岳沉吟片刻，道：“派遣军队？”
“正是。”
既然如此，怎么派兵，派多少兵马都需要研究。
如何保证带兵马过去的大臣不自立门户？哪怕是与当地豪强沆瀣一气，也会打来麻烦。一不小心，就是鸡飞蛋打。
“不知国公有何想法？”
“老臣不知。”镇国公点到为止，不再多言。
他长子冷峋战死，次子尚不成气候，为全族计，并不愿在此时出风头。
白镇岳理解，只微微点头。
“不如，”林相犹豫道，“监管外另立监管的监管，且文职武职互相独立，单独向您述职。一旦职位相连，可以欺君罪废之。”
“不觉得很臃肿吗？”吏部尚书驳道，“况且……文职武职时日长久，离京城又远，官官相护才是常态。要达到您说的状态，除非两年一换。”
好样的！白镇岳心中满意。
狡兔死，走狗烹。林相也是时候安享晚年。乞骸骨，归故乡，岂不安哉？何必与年轻人争位？
她面上不显，微微皱眉，不悦地扫吏部尚书一眼，沉声道：“天高皇帝远，大武朝对各郡控制力太弱导致氏族横行霸道，百姓苦不堪言。为保万民太平，朝廷当倾尽全力。再繁琐的程序何妨？况且朕刚刚说了请诸卿畅所欲言，无不可说。”
众臣俯首。
她左手五指慢慢敲击凤座扶手：“朕知此事突然，且兹事体大，需从长计议，不必急于一时。诸位爱卿为朕左膀右臂，提前告诉各位，要放在心上，时常思索，做好准备。”
“是，臣等谢陛下隆恩。”
*
“还不快去！”
“是、是……”
在瘴气雾霾的垃圾地方，一群包裹严实的商人正和打扮怪异的外乡人聊天。
外乡人不似匈奴也不似楼兰，穿戴乱七八糟，手持棘刺遍布的长鞭，上面挂着大量碎肉残血。商人全比死尸裹得严密，除了眼睛和鼻子下面的孔，没露出一寸皮肤。
这些各有千秋的怪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时而哈哈大笑，时而怒视对方。
周围空地上摆着几十个笼子，里面挤着数百手脚被俘，不着寸缕的人。不分男女老少进气多出气少，层叠在一起，身上泥泞屎尿混杂，像极一窝鸡鸭。
最下层的几个人，俨然没了呼吸，混在人群中，不知腐烂几许。
笼边站着一些中原大半的青年男子，身负锁链被拴在笼子上。偶尔被看过来的商人被点中，被解开脚链，踉踉跄跄的站到外乡人身后。
冷峋混进去时，卖相最好的那个正被连推带打的扯去外乡人身后。
败将怒火滔天，他看着唯唯诺诺的青年，实在不理解自己到底瞎到什么地步，才令这样的副将一同征战。
背叛主将，还混成这样。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将军休上望乡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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