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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左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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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康康不具备转移和关押人质的条件,是因为根本就没有人质。
他从一开始就是去杀人的。
“路康康的计划应该是这样的:13号晚上进入丰禾社区,在某个能监视到苏晓晨家的地方埋伏下来。15号早上,苏晓晨在和哥哥苏辰一分别后,独自去买了一些食物带回家里,路康康趁机尾随,企图将苏晓晨在家中杀害,然后给肖仪发送短信,谎称绑架了苏晓晨。”
言欢有些吃惊:“你是说,苏晓晨已经死了?”
姜若何微微摇头:“我们不能这样想。路康康去杀人,不代表苏晓晨就已经被杀,只要没有尸体,我们就必须按照人质还活着来办案,目前解救苏晓晨仍然是我们工作的第一任务。”
言欢:“辖区派出所已经加派人手对丰禾社区进行询问排查了,各区分局也已经收到协查函,会帮我们留意苏晓晨的踪迹。”
姜若何颔首不语。
言欢对刚才姜若何的分析还不是很懂:“老大,你说路康康之所以轻装上阵,是因为他实际的目的是杀人,这个我能认同。可我不理解,他杀完人,为什么要撒谎说绑架?你看啊,无论苏晓晨现在是不是还活着,这人都是不见踪影了,我们也没有证据证明他的失踪就一定是路康康干的。那他还跑什么呢?在这里安心等着肖仪咽气,然后直接继承遗产不好吗?”
姜若何:“只要留下来,就有被发现的风险,如果能偷渡出国,被抓的可能性就小了很多。而且,没了苏晓晨,肖仪也可以对遗产有别的处置,路康康总归是要看人脸色,哪有自己掌握主动权来的保险?”
她接着分析下去:“让肖仪相信苏晓晨被绑架,乖乖交上赎金,他就稳稳地得到了这笔钱。他笃定肖仪不敢报警,所以自己就有了充分的时间逃跑,直到平安抵达码头,他才……”
说到这里,姜若何突然一顿。
这里面有问题。
路康康为什么笃定肖仪不敢报警?
谎称绑架其实是一步险棋,用得好可以掩护逃跑,用不好的话,无疑是提前暴露了自己,直接将苏晓晨的失踪和自己扯上了关系,而这中间的区别其实就是,肖仪会不会报警。
路康康是怎么算到,肖仪一定不敢报警的?
姜若何重新翻出了路康康的勒索短信:
“苏晓晨在我手里,打五千万到我账户。我拿到钱顺利离开,苏晓晨就会按时出现在医院,否则,他永远不会再出现,你就乖乖等死吧!”
仔细读下来,这条短信的表述其实很诡异。
什么叫“按时出现”?苏晓晨回到康圣医院,难道还有个期限?
还有,一般绑匪威胁人质家属时,说的都是“我拿不到钱,人质会死”,为什么路康康这条短信写的却是,“我拿不到钱,你就会死”?
他对苏晓晨的绑架,和肖仪的生死有什么关系?
这时咚咚两声敲门响,法医处那边有结果了。
“姜队,根据化验比对,案发现场冰箱里的不明组织确认是苏晓晨的肝脏,体积大约占成年人肝脏的八分之一。”
有那么一瞬间,姜若何脑海里飞速闪过一个念头:晓晨已经没了。
但下一秒,她立刻按下这个念头。被割掉了一块肝脏代表不了什么,现场的血迹也许也只是因为他受了伤,她仍然坚持没有尸体就不能判定死亡的原则。
但“八分之一个肝脏”这个结果,给了她一个提示,让她方才思路中那些堵塞的地方突然开始松动。
“苟秘书呢?”
言欢:“审讯室拘着呢。”
姜若何快步赶过去,单手撑在桌上,俯视苟秘书。
“路康康给肖仪的包裹里,真的就只有一串钥匙,没有别的了?”
她又微微压低身子,迫视着对面的人:“肖仪因为看到一串钥匙就老实了,就愿意给路康康五千万,你自己觉得说得通吗?”
苟秘书眼神闪烁,像是又要编什么瞎话,姜若何先一步制止了她:“肖仪是不是还收到了其他东西,你只要回答是或不是。但是我要提醒你,你现在说出的每一句话都要负法律责任,肖仪快死了,她可以当滚刀肉,但是对你,我们有的是办法!”
苟秘书嘴边的话噎了回去,最终还是缴械投降:“我说,我说……包裹里有两样东西,除了钥匙,还有一个小小的保温箱,里边有好几个冰袋,冻着一块……像猪肝一样的东西。”
这就对上了。
这个保温箱,才是肖仪老实的真正原因,也是路康康坚信肖仪不敢报警的理由。
那个“像猪肝一样的东西”,一定和苏辰一家冰箱里的一样,都是苏晓晨的肝脏。
路康康这么做,是为了起到震慑的作用吗?
姜若何处理过很多起绑架案,为了吓唬住人质家属,他们可能会剁手指、切耳朵,但是割肝脏还是头一回见。
路康康能割得了苏晓晨的肝,就代表他就能切取到苏晓晨身上任何一块组织,那为什么偏偏是肝脏,就因为更吓人?
还是说,“肝脏”这个东西本身,有什么意义?
她想起了肖仪,想起八年前,她想要苏晓晨离开养母,回来做她的儿子,却因为“闻到穷人的气味会吐”,“懒得看小崽和老太婆的脸色”,而越过了上门沟通这一步,直接让属下搞条恶犬,饿了它一天,然后把苏晓晨绑来吊在狗笼子上面,逼他妥协。
当然,能想出这种鬼主意的人,肯定也不是想儿子了,母爱苏醒了,而是因为当时肖氏集团的掌权人、肖仪的父亲逼她必须生一个孩子来继承家业,肖仪不想再经历一次生育的痛苦,她的卵子质量也已经差到突破想象,所以只好回国来找苏晓晨这个现成的。
就连苏晓晨,也只是她酒吧鬼混的产物,没有人知道晓晨的生父是谁,肖仪当年把他生下来,纯粹是因为没生过,觉得好玩,等到生完了发现一点也不好玩的时候,就把苏晓晨抛弃了。
那是一个被泼天的财富、无边的纵容、扭曲的教育腐蚀烂心的人,这样一个人,会因为担心苏晓晨的安危,就被绑匪吓唬住吗?
她从来只会为了她自己啊。
一道电光骤然划过脑海。
“言欢,肖仪提供的病例是从国外带回来的,还是康圣医院出具的?”
言欢肯定地答道:“是康圣医院出的。”
“康圣医院也是肖氏集团的产业之一?”
“对。”
姜若何抓住背包带,一把抡到肩上:“走,我们去康圣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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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康圣医院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光微亮。姜若何没有选择去病房对质肖仪,而是进了主治医生的办公室。
坐在里面的人正是昨天夜里劝苏辰一直接报警的那位,肖仪的主治医生,名叫周虹。姜若何她们进去的时候,她好像刚熬了大夜,双眼红红,脸色青青。
姜若何敲门、进门、出示证件,一气呵成。
“肖仪得的到底是什么病?”她开门见山。
周虹:“什么?”
“这是我们在医院系统里调取的数据,肖仪入院至今,用过的药、做过的治疗全在上面写的清清楚楚,”姜若何将清单亮在周虹医生面前,“这些处方都是你开的,你自己说,这是治疗淋巴瘤的吗?”
周虹有些畏惧地看了一眼姜若何,很快低下头。
但也知道瞒不下去了,只好如实相告:“她得的是重度肾衰竭。”
姜若何追问:“那她回国来找苏晓晨……”
“嗯,”周虹接口,“肖仪是特殊血型,很难匹配到肾源,她找苏晓晨,就是为了让苏晓晨给她捐肾的,配型都做好了,本来没有意外的话,明天上午就要做手术了。”
果然是这样。
因为快死了,所以良心发现,要补偿儿子?呵,别说良心了,她连“快死”都做不到,那烂人得了绝症,也只会想着要把整个地球都当燃料烧了,给她自己续命!
知道晓晨的哥哥苏辰一绝不会同意弟弟捐肾换钱,就以医院老板的身份要求医院上下一起说谎,篡改病例,说自己是淋巴癌,来让所有人安心。
姜若何突然想到,这,会不会也是晓晨的意思?
肖仪第一次上门来找他的时候,他应该就已经知道肖仪的目的是要他一个肾,他急着要救养母,自然舍得,可这个办法过不了哥哥那一关,所以他一定会要求肖仪撒谎,骗哥哥放心。
真是难怪啊,难怪路康康要给肖仪寄一块晓晨的肝脏,他想传达的暗示就是“器官”,他在用这种办法威胁肖仪,如果肖仪不交赎金,她的器官移植手术就会泡汤。
这样的威胁,肖仪怎么可能不老实?
原来勒索短信里的“按时”指的是手术日期,原来“我拿不到钱,你就乖乖等死”是这个意思。
所以路康康笃信肖仪不敢报警,关窍就在这儿了。一旦被警察查出她要晓晨捐肾的事,告诉给苏辰一,那她这辈子就再也别想从苏晓晨身上要到任何一点东西了。
案情到这里基本梳理清楚了,剩下的就是寻找苏晓晨,抓捕路康康。
晓晨还活着吗?
姜若何不愿意去琢磨他的失踪是“抛尸”这种可能性,她在脑海里构画着案发现场的场景,企图做出一种晓晨只是受伤逃离了现场的假设。
如果他还活着,现在会在哪里?
她走出康圣医院,上了自己的车。
苏晓晨人会在哪,这个问题有必要去问一问苏辰一。苏辰一此刻正在人民医院照顾妈妈,姜若何准备开车过去找他一趟。
只是刚扯出安全带,她的动作就停住了。
一个新的问题浮上脑海。
苏辰一……
苏辰一为什么也会收到苏晓晨的肝脏?
路康康割了苏晓晨两块肝脏,给肖仪的那一块是为了勒索钱财,另一块却给了苏辰一,还特地清空了他家的冰箱,把肝脏冻在里面,这又是为什么?
他这样做的后果就是,警察对苏晓晨失踪案的关注度直线上升到了凶杀案的程度,并由这块肝脏引发联想,推断出了肖仪要苏晓晨捐肾的真相。
可这对路康康有什么好处?
揭露肖仪的真面目,让她受千夫所指,固然可以补偿他这一年来当受气小赘婿的委屈,可万一被警方提前识破他的诡计,他就很有可能跑不成了。
怎么会有人一边伪装绑架,争取时间逃跑,一边挑衅警方,给自己逃跑增加难度?
还有,路康康拿到赎金后沉默了快十二个小时,偏偏在午夜时分让肖仪的人去苏晓晨家找,这一去就刚好撞上了警察,这是巧合,还是设计?
姜若何思考着这些事,不知怎的,她隐隐感觉这一系列事件中好像有两股相反的力量,一股在隐藏、保护路康康,另一股在暴露、追杀路康康。
这个案子里,是不是还有什么她没发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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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思索的时候,城市的另一端,西郊农贸市场的摊位间隙里,一个流浪汉慢悠悠地踱着步,目光在地面上逡巡,给自己寻找中饭的食材。
在这样的大型农贸市场里,捡到点菜叶子不难,可他很久没吃肉了,所以今天一直在肉类区晃荡。方才他捡到了一小截不小心被剁飞出来的鸡爪子,现在,好像好运又来了。
昨天清洁工没有收垃圾桶,这里面好些被丢弃的东西都还能吃。
他扒拉开那些烂菜叶、烂果子,往下翻,下面一个角落里,似乎又有一块被遗落的骨肉。他心头一喜,嘴里似乎已经品到了肉的香味,忙不迭伸手去拿。
然而当他看清拿在手里的东西后,一声尖厉的惊叫骤然震动了人群,人们只看见那个流浪汉扔掉了什么,原地打了两个滑,几乎是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逃离了农贸市场。
后来他们才看清,被流浪汉拿在手里又飞快扔掉的,是人的半个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