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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心悦君兮 秋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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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深,露重霜浓。院中的老桂花树只剩零星残蕊,香气却固执地萦绕不散,混着清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来一丝凉而甜的刺痛。
纪燃的旧伤在这样的节气里最是难捱。虽不再如冬日那般咳喘惊天动地,但胸口那道疤总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着,隐隐发闷,透着一种沉甸甸的钝痛,牵得人心情也无端低落下去。
梅亦安端了刚煎好的药进来时,就见纪燃披着外袍,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出神。侧影在微光里显得有些单薄,眉宇间笼着一层罕见的、挥之不去的郁色和…疲惫。不再是战场上那个锐不可当的杀神,也不是平日里那个会为一口酒、一盘棋耍赖斗气的无赖将军,只是一个被旧伤折磨、流露出些许脆弱的普通人。
梅亦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细微的疼。
他走过去,将药碗轻轻放在小几上“喝药了。”
纪燃回过神,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冒着热气的漆黑药汁上,眉头下意识地蹙起,却没像往常那样抱怨或耍赖推拒,只是没什么精神地“嗯”了一声,伸手端起了药碗。
他这般安静顺从,反而让梅亦安有些不适应,心底那点细微的疼又扩散开几分。
看着纪燃屏息,仰头,喉结滚动着将苦药一饮而尽,然后被那极致苦涩的味道激得眼角微红,轻轻咝了口气,梅亦安几乎是下意识地,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递到他面前。
是几颗蜜渍桂花。
纪燃看着那金黄剔透、沾着糖粒的桂花,愣了一下,抬眼看向梅亦安。
梅亦安避开他的目光,语气依旧平淡,甚至有点硬邦邦的“……甜的,去苦。”
纪燃没说话,只是拈起一颗放入口中。浓郁的甜香和桂花特有的气息瞬间压下了舌根的苦涩,甚至盖过了胸口的滞闷。
“哪来的?”他问,声音还带着饮药后的微哑。
“前几日……晾晒的残桂,顺手做的。”梅亦安答道,目光落在空了的药碗上,仿佛那青瓷花纹有多么值得研究。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桂花的甜香在空气中缓缓弥漫,缠绕着苦涩的药味,形成一种奇异而融洽的氛围。
纪燃看着梅亦安低垂的眉眼,看着他因专注而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他总是抿着的、此刻在窗外天光下显得格外柔软的唇瓣。胸腔里那股沉闷的滞痛似乎被另一种更汹涌、更陌生的情绪取代,鼓噪着,催促着,几乎要破膛而出。
他鬼使神差地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梅亦安。”
“嗯?”梅亦安闻声抬眼,撞入纪燃深邃的眸光里。那里面不再是平日的戏谑、冷厉或疲惫,而是某种他看不懂的、浓烈而专注的东西,让他心尖莫名一颤。
纪燃似乎斟酌了一下词句,却又觉得任何铺垫都显得多余,他向来不是迂回的人。
“这桂花很甜。”他说道,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梅亦安“但不及你。”
梅亦安彻底怔住,瞳孔微微放大,像是没听懂,又像是被这过于直白、毫无征兆的话震得失了反应。
纪燃看着他这副难得的呆愣模样,心底那点紧张反而散了,唇角牵起一丝极淡却真实的弧度,继续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我说,我心悦你。”
不是这别院有你我方才住得惯,不是你做的糕点尚可入口,不是夜里同榻倒也暖和。
而是最简单,也最沉重的——心悦你。
梅亦安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周遭一切声音都远去了,只剩下自己骤然失控的心跳,一下一下,重重敲在耳膜上。血液仿佛在瞬间涌上脸颊,烧得他耳根通红。他想移开视线,却被纪燃的目光牢牢攫住,那里面翻滚的情愫太过炽热,几乎要将他灼伤。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脑中一片混乱,家仇国恨、并肩逃亡、数年相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切与拉扯……无数画面飞速闪过,最终都融化在眼前这人专注而坦诚的目光里。
恨过吗?恨过的。
怨过吗?怨过的。
可此刻,心跳为何如此震耳欲聋?
纪燃看着他脸上的红晕一路蔓延至脖颈,看着他眼中显而易见的慌乱与挣扎,却没有逼迫,只是耐心地、安静地等待着。仿佛无论等来的是什么,他都能接受。
良久,梅亦安才极其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自然知道。”纪燃答得毫不犹豫,目光沉静“纪燃此生,从未如此清醒。”
又是一阵沉默。
梅亦安缓缓垂下眼眸,长睫掩去了眸中所有情绪。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
就在纪燃以为不会得到回应,心底那点希冀渐渐沉落时,却听到一声极轻、极轻,几乎被风吹散的叹息。
随即,他听见梅亦安用一种近乎气声、却清晰无比的音量说道。
“……我亦是。”
三个字,轻如羽坠,却重重砸在纪燃心湖,激起滔天巨浪。
他猛地抬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
只见梅亦安重新抬起了头,脸上红晕未退,眼神却不再闪躲,虽然依旧带着些许窘迫和不确定,却有着同样的认真和……孤注一掷的勇气。
“我说。”他重复了一遍,声音稍稍稳了些,却依旧带着颤音“我亦是……心悦于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纪燃只觉得胸口那积压多年的沉疴旧痛,仿佛被一股温润磅礴的力量骤然冲散,化作无边无际的狂喜与悸动,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
他猛地伸出手,不是以往任何一次带着试探、挑衅或安抚的触碰,而是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一把抓住了梅亦安微凉的手腕,将人猛地带向自已。
梅亦安猝不及防,跌入一个带着药香和桂花甜味的怀抱,胸膛相贴,彼此剧烈的心跳声瞬间共振,清晰可闻。
“我听到了。”纪燃的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因激动而沙哑得厉害。
梅亦安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脸颊被迫埋在他微敞的、还带着苦涩药味的颈窝,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相贴的地方,烧得他头晕目眩。他挣扎了一下,却被抱得更紧。
最终,他放弃了抵抗,闭上眼,极轻极轻地,在那人的颈侧蹭了蹭,如同无声的肯定。
窗外,秋风掠过枯枝,发出簌簌轻响。
屋内,烛火静燃,映照着相拥的影。
心悦君兮,君亦知。
长路坎坷,岁月深重,幸得与君同途。
至此,恩怨俱泯,唯余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