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山星河》棠郁

5、第 5 章 男人

　　第二天起来，外面下着哗啦啦的雨。

　　元妩发现，她居然安稳地睡了一晚上，既没有失眠，也没有心悸惊醒，甚至连胸口那闷闷的重压，好像也好了不少。

　　她不可置信，欣喜若狂，连带着下楼的时候，脚步都轻快了很多。

　　大概是下雨了，周维生和周锦都还没来，元妩拿了备用钥匙，自己开门进去坐着。

　　窗外雨声潺潺，水雾笼盖千山，没有手机又睡了一个好觉的元妩竟然在不知不觉间看了几十页的书，直到门被敲响，她才猝然回神。

　　水汽濛濛的雨幕下，一个人影背对着她正在收伞。

　　元妩凭背影就能认出人来，连忙起身到门边，“林砚？”

　　林砚闻声转头冲她笑了一下，把伞放在门外，今天居然不叫他“林老板”了。

　　“今天雨太大了，村委的人也都在外面，也没人做饭。”他说着，将手里的袋子抬起来朝她示意。

　　那个袋子里面装的是什么，元妩可太清楚了，她看了看手环，居然已经十一点半了。

　　好饿，她没吃早餐。

　　她忙让出路来，“又麻烦你了……”今天到现在，村委确实一直没见人来，连卫生室的人都没有来。

　　“顺手的事，麻烦什么呀。”林砚把袋子放在桌上，瞥了一眼她摆在那里的书，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不早了，吃了再看吧。”感觉她今天精神还可以。

　　元妩迟疑着，不吃吧，饿，而且人家都送来了，拒绝显得多矫情啊。吃吧，又觉得脸皮实在是没那么厚。

　　“你姑姑怎么样了？愿意去看了吗？”她试图寻找一个缓冲，虽然她自己也不知道要缓冲什么。

　　“还是不愿去，”林砚有些无奈，“他们啊，觉得去医院麻烦，怕花钱，里面这个科室那个门诊的，他们也确实弄不明白……”

　　“是吧……”元妩无意识附和，手已经摸向布袋子了。

　　“嗯，我再找时间劝她吧，总归是要去一趟的。你先吃，我走了。”偷偷摸摸的，也太可爱了吧。

　　“那……路上小心。”元妩想问他吃了没有的，但是又怕人家说还没吃她不知道该做什么。

　　走到门口的林砚忽然转过身来，“今天晚上小筑要搞集体烧烤，要不要去？”

　　元妩的某根神经好像被轻轻拨了一下，“是吗？在哪儿？”

　　这样的雨天，吃吃烧烤喝喝饮料，再听听雨看看山色，简直世外神仙。

　　“就在小筑院子里。”看到她眼里的亮光，林砚趁热打铁，“就七八个人，也不多。”

　　元妩有些心动了，“都是那天樱桃园的那些人吗？”那天虽然没有交谈过，但是她觉得都是些很有趣的人。

　　“是啊，”林砚又走近，抱着手弯腰靠近了些，“去嘛，很好玩的。”

　　他双眸含笑，轻柔的声音在沙沙的雨声里格外有诱惑力，元妩脑子一热，“好。”

　　“那行，我下午过来接你，晚饭别吃了啊。”

　　“不用，”看林砚抬脚就要跑，元妩声音都拔高了，差点冲过去抓他，“我自己过去就行了。”

　　“那……那加个微信，到时候要还是下雨，我还是来接你，下雨走山路不安全。”

　　“抱歉……”人家已经把手机都拿出来了，元妩有点脸红，“我最近不用手机……”

　　林砚愣了一下，好像想到了什么，“没关系，五点，如果五点了雨还没停，我过来接你。”

　　“……好。”

　　林砚走后，吃完饭的元妩本打算继续看书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原本还十分有趣的书此刻变得无聊又晦涩，那每一个汉字她都认识，但是拼凑在一起，她却理解不了，更进不去她的脑子。

　　她盯着看了许久，愣是翻不了页。

　　算了，放弃吧。

　　元妩把书关上，撑着下巴看着窗外迷蒙的水雾和好像永不停歇的雨。

　　风雨潇潇，远山林木的一枝一叶仿佛都吸饱了水，随意一抖一掐，都能珠水满地。

　　愣了半天神，元妩忽然意识到不能空手去，可是买点什么她也不知道。

　　想了好久，她决定换身轻便的衣服，顺道去小卖部买点饮料和零食。

　　雨还是一点停的意思都没有，元妩索性就把车开了过去。

　　她不熟悉路况，道路湿滑，雨中视线又差，车开得奇慢，但是为了避开突然出现的摩托车，右前轮还是在转弯处掉了下去，卡在路边的排水道里。

　　摩托车连刹车也不踩，潇洒离去。

　　元妩坐在驾驶座上，心跳得飞快，但是心里脑子里却没什么具体的想法，没有害怕，没有焦虑，也没有解决的办法。

　　就愣愣的。

　　从高高的天空中坠落入深谷的雨珠噼里啪啦地砸在她车上，像大火炒菜一样啪啦啦的。

　　她打开双闪，将靠背往后调了调，像是被困住了无法动弹一样，安心坐着。

　　偶尔有路过的车辆，但是都只是稍微减了减速，就走了。

　　风雨里，唯她一人，无人在意。

　　或许可以下去垫个石头把车开出来？

　　这样行吗？

　　没有手机，她连百度一下都做不到，盲目采取措施，只会让情况更加糟糕。

　　雨也没有停的意思，难不成她要一直在这儿等着？雨停了车该出不来还是出不来啊。

　　想了想，她还是下车，从后座拿了伞，自己步行过去，反正小卖部就在不远处了。

　　小卖部里东西不算多，也称不上齐全，她买了一袋杂七杂八的零食和两打四瓶装的可乐。

　　老板娘为人热情，知道她是老支书请来的医生，给她打包得好好的，还提醒有点重，让她暂时避避雨，等雨停了再走，她鞋子裤脚都湿了。

　　元妩摇摇头，拒绝了。

　　已经快五点了，再不过去就该迟到了。

　　雨不知疲倦地落下，地上溪流纵横。

　　没走多久，元妩的手掌就被勒得生疼，不得已换手。伞和塑料袋艰难地在两只手之间交换，后背淋了一片，脖子和头发上也沾了几滴。

　　早知道不买饮料了，反正她摆明了就是去蹭吃蹭喝，何必为了心里的那点不好意思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元妩站在雨里叹气。

　　四周，群峰氤氲，缥缥缈缈。遥遥在望的砚山小筑更是隐逸在山谷之中，安稳如磐。

　　真难走啊。

　　才站了一会儿，元妩发现自己的手掌又被勒疼了，无奈又去换手。

　　正狼狈时，耳边传来一声短促的鸣笛声，有人从车上下来奔向她。

　　“你怎么自己过来了？这么大的雨？”

　　手里的东西被人接过去，元妩顿时得以解脱，整个人好像都活过来了，她将伞举高，遮住两个人，却不知道一时从何说起。

　　她仰着头，一双眼睛干净又平静，林砚无奈，“先上车。”

　　林砚拉开后座车门，把那袋子东西都放了进去，又关上门转过身来接住她手里的伞，送她去副驾驶座。

　　“赶紧擦擦，别感冒了。”见她整个人都湿了快一半，林砚给她扯了一堆纸巾，又把空调开到最大。

　　元妩只敢小声嘀咕，“没那么弱，不至于……”

　　“你怎么自己走过来了……”不是说好了他来接她的吗？林砚边问边原地调头，“时间也还早啊……”没到五点呢。

　　山路并不宽，皮卡车身又长，第一把并没能掉头。

　　林砚把档杆推到R，但是眼睛却盯在元妩脸上。

　　他早说过了，下雨走山路不安全。

　　但是，元妩看着只歪了个角度的车头，决定实话实说，“我其实，是开车来的。”

　　嗯？

　　林砚疑惑，打方向盘的手也停了，“那车呢？”

　　“卡在半路了……”元妩觉得自己很丢脸，就这种路况，她都能把车子卡路上，也是一种本事。

　　闻言，林砚果断又把车摆正，继续往前开。

　　两个人很快就看到元妩那辆灰色的车，孤寂地卡在路边。

　　“你别动，我下去看看。”

　　“伞！”

　　林砚撑着她的伞，蹲在车前看了一眼，走到副驾驶一侧。

　　元妩降下车窗，“怎么样？”

　　“钥匙给我。”

　　“啊？”

　　虽然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是元妩还是乖乖把钥匙放在他手心里，然后看着他转身上了她的车，启动，方向盘反方向打满，一脚油门就把她的车开了出来。

　　元妩：“……”竟然不要拖车吗？

　　她以前听人说，男人的魅力来自于解决问题，这就是吗……

　　元妩说不出自己此刻的心情，只是望着前方发呆。

　　“咚咚！”有人敲了敲车门，将她神思唤回。

　　林砚又回到她身边了，“能自己开回去吗？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先把车开回卫生室，再坐我的车过去就好了。”

　　“……当然可以。”元妩总觉得林砚的脸在自己心里上上下下的，惹得她思维都慢了好几拍。

　　答完话，她还是待着不动，对上林砚疑惑的眼神，才又反应过来，莽莽撞撞地打开车门，差点撞到他。好在林砚反应快，闪身避开了。

　　回到自己车上，元妩只觉得心如擂鼓，连着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启动车子。

　　车子停在卫生室前面的空地上，元妩又上了林砚的车。

　　“要不要换身衣服？”林砚看着她半湿的样子，出言提醒。

　　元妩摇摇头，“不用了……这个雨下起来还真是没完了啊……”主要是她也没多余的衣服，之前的洗了还没干。

　　感觉她有点怪怪的，像是在没话找话，林砚笑了笑，也故意多说几句，“山里是这样的，说下就下，说停也就停了。这样的天气不好出门，却很适合睡觉发呆，如果不用出门，一直下也没什么，还不闷热。”

　　“确实，下雨天是最适合睡觉的，那个……谢谢你啊，我还以为要打电话拖车呢。”

　　“不客气，那地方不深，又有另一侧的石头挡着，可以自己出来。”

　　“但是我看着害怕，不敢硬来。”

　　“这样是对的，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不乱动是最安全的。”

　　元妩忍不住笑了一下，还挺会安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