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山星河》棠郁

11、第 11 章 星星会

　　星星会永远闪耀在天空，萤火虫也会岁岁年年如期而至，但是人却不能永远与他们相守相望。

　　人有自己要面对的问题，会沉沦于自己的苦痛中无法自拔。

　　眼看着时间越来越晚，元妩终于很艰难地说出“该回去了”的话。

　　林砚没有反对，像个人机一样听从她的指令。

　　渔网就在船上，他明天再来整理，他带了元妩和那半桶鲫鱼，乘着来时的摩托车，在闪闪的星河下突破黑暗，向着灯火阑珊的屋子奔去。

　　夜风很凉，元妩缩在他后背避风。

　　冥冥之中，有一双手在拼命地拉扯她的手，让她去抱住前面的人，但是被她死死扛住了。

　　不知某处，隐隐传来犬吠，更显得周遭万籁无声。

　　林砚，你家真令人安心。

　　他肩背很宽，温热的体温从薄款长袖圆领卫衣传过来，像是裹着热水袋的毛毯，暖暖的，特别舒服。

　　把鲫鱼桶放在民宿门口，林砚问她，“要不就在这里留宿一晚，反正房间是现成的。”

　　“不了，”元妩摇摇头，“还是麻烦你送我过去吧，今天英婶的情况挺吓人的。”

　　卫生室的事情，是借口也不是。

　　英婶那种情况，看周锦的反应就知道一年都不见得碰上一次，明天发生的可能性无限趋近于零。但元妩生来就带着过强的责任心，强迫着她做事必须竭尽全力，全力确保万无一失。

　　民宿氛围很好，可她总不可能一直躲在他的天地间当缩头乌龟。

　　“好。”林砚一如既往地温和，即便是被拒绝了也风度翩翩。

　　继续坐在他身后，这次她没有张目四望，而是低着头，将手机拿出来，开机了。

　　“刷~”的一声，林砚注意到了她的动静，视线降低，从后视镜看到了照在她脸上的光。

　　一瞬间，林砚也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受。一方面，是为了她攒够了勇气而开心，但是另一方面，却是说不清道不明斩不断理还乱的复杂情绪。

　　手机连上网，一堆消息齐齐涌入。不过大多数都是艾特全体成员和各种垃圾信息，与她关系不大。

　　还有些是家人朋友发的，不过元妩都先放着，后面慢慢回复。在来茶山村之前，她就跟交代过了。关系好的同事和朋友都知道她放空去了，而家人则以为她在外地进行短期进修。

　　还有的，就是社交媒体上的辱骂信息。

　　她龟缩不应，网友更加愤怒。

　　但是消息都停留在前三天，后面就基本上没有了。

　　可能是有了结果了。

　　从砚山小筑到卫生室，不过几分钟的车程。

　　林砚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停在卫生室门前。

　　元妩下了车，没有立刻上楼，林砚也没走。

　　两个人也都不说话，就这么安静地站着。

　　今夜星河满天，却没有月亮。四周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唯有车头的灯直愣愣地照着前方。

　　元妩直觉林砚有话要说，心里炒菜一样乱七八糟地跳着，但是他又一直不开口。

　　不过她也理解他为什么开不了口。

　　他仍然骑在车上，而她站在一旁，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待着，好像在站岗，又好像是在对峙，看谁先败下阵来。

　　不过没有剑拔弩张，连亲密关系间那种故意抬杠拉扯让对方臣服以示重视的程度都没达到。

　　所以，元妩觉得更像是两个人凑在一起听风，听那亘古以来就盘旋在山巅，只等夜幕降临就来凡尘，穿街过巷，窥伺红尘爱恨的风。

　　等黎明到来，它又回到它的世界，高高在上地俯视人世，品味着不干己事却又深刻烙在心头的故事。

　　可是山里夜晚的风，真的太冷了。

　　再吹下去，还冻傻了。

　　元妩搓搓自己的臂膀，率先开口了，“林砚，加个微信吧。”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加人，说出来的时候竟然格外地紧张，几个字差点各蹦各的。

　　林砚愣了一下，连忙从衣服口袋里拿出手机，“……好。”

　　通过后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先改备注，改完，又好像不知道该干嘛了。

　　走是不想走的，但是留下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

　　很尴尬。

　　元妩最怕这种情况看，她吸吸鼻子，正要说“拜拜”的时候，林砚忽然问她：“元妩，你今天开心吗？”

　　三十二年被叫了千万遍的名字，今天由他叫来，竟令她血液上涌。

　　元妩急忙将那股异样压下去，“特别开心，谢谢你。”若是没有他，她即便是在待上一年半载，也无法有这么特别的体验。

　　“不客气，”听到她这样回答，林砚心里也轻快了不少，“我希望你一直这么开心，即便是回去了，也要开心。”

　　“嗯，我知道。”虽然明知做不到，但是元妩还是一口答应了。

　　“那你快上去吧，我也走了。”
　　“好。”

　　“好梦。”
　　“晚安。”

　　话已至此，但是两个人都纹丝不动。

　　可是这么耗着也不是个事儿啊，林砚发动了引擎。那声音让元妩心慌，脑子一乱，直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林砚……”

　　下一秒，她被重重抱住，向前踉跄了半步。

　　在风里站了好一会儿的元妩忽然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让她想起自己冬天夜里下晚班后钻进开着电热毯的被窝里。

　　让人觉得熨帖、温暖、安心。

　　“元妩……”平凡的两个字，被他唤得缱绻万千，令她心弦颤了一阵又一阵，“你要开心……我永远在……”

　　元妩觉得自己眼睛被熏疼了，“好……”

　　她生来木讷，不知道也吝惜于表达自己的情感，害怕一切感动的场合，甚至在自己真的被感动的时候会下意识去克制自己的情绪，绝不愿意让自己暴露出真实的感受，因为对人敞开心扉本就是一种冒险，也很让人无所适从。

　　可是，她真喜欢林砚啊，从来没这么喜欢过……

　　林砚单手抱着她，努力与她贴近，因为他知道，或许过了今晚，他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可是啊，无论他抱得如何紧，总归是要松开的，“晚安。”他松开了她，走了。

　　梦游一样回到房间，元妩勉强给所有关心她的人都回复了“一切都好，放心”的消息，柯文瑾看到她回复消息了，就告诉她结果快出来了。

　　晚点也没关系，元妩躺在床上，乱哄哄地想着所有关于林砚的种种。

　　想着想着，她就在床上翻来滚去，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了。

　　忽然，微信提示音响了一下。

　　元妩心里突突了一下，自从工作，人都快得手机应激症了。

　　看到浮在屏幕上方的人名时，她更是立刻坐了起来。

　　林砚：“早点睡，明天中午过来一起吃鲫鱼，我去接你。”

　　她立刻回了一句：“好！”

　　接着补了一句：“林砚我真喜欢你！”

　　发出去了她才忽然回过神来不应该发出去，可是这个时候林砚肯定已经看到了，撤回已经没意义了！

　　果然，林砚也回了一句，“嗯，我也喜欢你。”

　　“嗯”？！

　　怎么这么平淡啊？

　　就像是走在路上突然有陌生的小朋友说“阿姨你真漂亮”然后她回一句“谢谢，你也很好看”？！

　　她就不该一时冲动的！

　　元妩又懊悔又羞愧，已经不知道明天要怎么面对他了。

　　要不连夜跑了吧？

　　那老支书怎么办？

　　他前几日走亲戚去了，应该回来了，她怎么也得跟人家说一声才能走吧？

　　元妩颇为烦恼，一时间抓耳挠腮。

　　早上起来，东方出了太阳，西面却是乌云密布，让人搞不清楚待会儿是会下雨还是继续放晴。

　　元妩收拾完就下楼，打算去厨房找点吃的，然后就在卫生室“值班”，做一天和尚就要撞一天钟嘛。

　　到楼下时她往卫生室瞥了一眼，里面一个人都没有。厨房倒是有声音，也不知道是谁来了。

　　门半掩着，她直接推进去，下一秒却直接原地石化——林砚？！

　　不会吧？！

　　元妩定定神又看过去，那个站在灶台前放果蔬的人不是林砚又是谁？

　　他不是中午才过来吗？怎么现在就到了！

　　她想转身就走，但好在理智一丝尚存，“你怎么来了？”这么早，才七点多呢。

　　林砚不想初见时那么坦然，眼神有些闪躲，“早上好，我过来送点菜。”

　　“哦，我来弄点吃的。”元妩说着往里走，却忽然觉得平日里宽敞的厨房变得逼仄了起来，空气仿佛也不流动，进去看不知道该做什么，甚至觉得手和脚都是多余的。

　　“饿了吗？”

　　“有点。”最近她除了吃饭，基本不碰任何零嘴，所以饿得很快，昨夜还在睡梦中就觉得饿了。

　　但是厨房里好像连剩饭剩菜都没有。

　　林砚把蔬菜放好，把篮子提到外面去，又走进来，“要不煮个面条吃？可以吗？”

　　看来也只能这样了，虽然她不爱吃面条。

　　元妩拿锅接了半锅水，放在电磁炉上烧，”你要吃吗？”这么早就去摘菜送过来，应该是没来得及吃吧？

　　对啊，他为什么要这么早送菜过来？只之前不都是九点十点才送的吗？

　　“吃，我煮点汤。”

　　旁边还有个燃气灶，今晚说着就起锅烧油，把西红柿和青椒切成丁炒熟，加水，再放点葱花香菜和几片白菜。

　　他动作麻利，面还没煮好，汤就好。

　　于是他讲面汤分装在两个碗里，又煎了两个鸡蛋。

　　味道相当不错，清香扑鼻，爽口而不腻，元妩居然吃了满满一碗，若是换平时，她能吃完一半就不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