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听风起》Richovernight

22、再会

　　耳边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李扶音百无聊赖地望了眼黑黢黢的洞口，眉眼松懈下来。

　　头一年从西门出来执行任务，她就来过淮州，对淮州的地形很了解，因此才能精准推测陆时叁会找到哪条退路，也能找到这处可供她们略作休整的隐蔽溶洞。

　　当时她奉命刺杀一个富商，那是她作为刺客杀的第一个人，她到现在还记得他的样子。

　　原因无他，因为那人长得太丑了，是个极其猥琐的矮胖子，临死前涕泪四流，李扶音将他割喉时，剑上还落了几滴涎水……

　　李扶音当场干呕。

　　因为年纪尚小，又是第一次行动，李言双特意找李时清通融，让她同李扶音一道去，不过只做后手，若无意外，全程皆由李扶音自己处理。

　　李扶音杀完人后，忍着恶心用那胖子身上的锦衣擦拭干净剑身，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李言双见她脸色难看，以为她过不了心里那关，却也习惯新手这副表现，熟练地安抚道：“没事的阿音，以后习惯就好。”

　　李扶音一向觉得这位师姐的性情很是奇怪，她说话有些不着调，但却极其温柔。

　　李言双曾笑着指正她过于敷衍的剑法，柔声鼓励她：“阿音，师姐觉得你是西门上下最有悟性的弟子，即便你学得随意，也胜过旁人许多，这般天赋，若是不好好学，岂不是暴殄珍物？”

　　“来吧，跟着师姐再练一遍。”

　　往事流转，李扶音无声勾了勾唇角，她下半张脸隐于黑色面巾之下，看不出神态，只是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微光闪烁，轻描出笑意。

　　回忆褪色变冷，眼前情景将她拉回现实，她竟蓦然觉出几分寂寥。

　　李月吟独自处理好伤口，轻轻靠在阴凉的石壁上，不动声色地打量对面的人，落在腿边的手悄悄摸向身侧短剑，兵刃在手，她才多了一丝安全感。

　　说不清算不算胁迫，李月吟也没有选择，只能跟着此人来到此处，对方颇为冷淡地扔给她一袋东西，让她处理一下自己身上的伤口。

　　她打开一看，竟是上好的金创药和参片。

　　李月吟有些疑惑，难道她也受伤了，可她身手不凡，动作利落，看不出丝毫端倪。

　　她便只能说服自己，他们这种杀人高手都会随身携带这些东西。

　　反正暂且还看不出对方的恶意……

　　只是李扶音这一路上都在打探孟煜，生怕是阿兄的江湖仇敌，李月吟打起精神警惕应对，只透露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李扶音也看出她有心隐瞒，似乎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就没了跟她周旋的心思，几乎不再开口说话。

　　不过她好像本来也没太认真对付李月吟。

　　救下李月吟之后，她看上去就有些懒散，即便问话试探也是言简意赅，能几个字说完就绝不拖成一句话，一分力气都不想多花。

　　受没受伤不清楚，但李扶音确实有些疲惫，大概也懒得在她面前掩饰，静静地靠在石壁上休息。

　　李月吟眉头微蹙，小声问道：“我们要在这休息一会吗？”

　　“嗯。”李扶音仍闭着眼，漫不经心道，“你若想用那柄短剑杀了我逃命，可以试试。”

　　她顿了顿，竟是笑了，“我保证你比我死得比我快。”

　　李月吟握剑的手一紧，带着阴暗心思被人戳破的恼羞成怒，生硬道：“我，我才没有！”

　　“大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感激还来不及呢。”

　　李扶音没再应她，似乎转眼就睡着了。

　　李月吟看得也生出几分困意，一路奔逃的疲惫在精神松懈后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她揉了揉眼睛，放弃不切实际的幻想。

　　反正她也不能越过李扶音独自离开，干脆也养养精神好了。

　　她长睫轻颤，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

　　堪堪进入梦乡，李月吟便感觉肩头一紧，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在被人追杀，浑身一颤，无意识伸手出拳。

　　手腕倏地被人攥住，李月吟猛地睁开眼，对上一双疑惑的眼睛。

　　李月吟眨了眨眼，眼前人似乎恢复了些精神，又有心情调侃她了。

　　“不是要偷溜出去吗，怎么睡得着的？”

　　“……”

　　“我睡了多久？”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沙哑。

　　“比我久。”

　　李月吟撇了撇嘴，没好气地抽开手，扶着身后岩壁缓缓起身，一阵头重脚轻。

　　李扶音扫了她两眼，后退两步与她拉开些距离，淡声道：“送你到驿站可以了吧？你身份显贵，自有人会接待你。”

　　“走吧。”

　　李月吟眉头一锁，下意识遮掩，“什么身份显贵？”

　　李扶音偏头瞧她，似在认真打量，只是语气戏谑让人恼火，“娘子记住了，不只是一身粗衣麻布被人追杀的，就是穷人。”

　　李月吟攥了攥拳，忍了。

　　两人又从松林横穿而过，不同的是这次李月吟得人相护。虽然此人来路不明，很是危险，李月吟却莫名感到一阵心安，连她自己都觉得惊悚。

　　李扶音救了她，并未刻意掩藏身上血腥气，她那身黑衣上依稀能看出暗色血迹，李月吟第一眼就对她感到害怕，除了她高超的杀人技外，更因为她给人的感觉。

　　但在那之后，李月吟能感觉到她似乎有在收敛自己身上的危险气息，不时借着打趣放松她的心情。

　　李月吟的成长环境很复杂，所以比常人更能感知到身边人的情绪，也对一些微妙的善意更为敏感。

　　不知为何，她的善意让李月吟感到一丝气闷，心情有些复杂。

　　正低头走着，察觉到身前人突然停下脚步，她懵然抬头。

　　李扶音早已回过头来，目光警觉地看向一处。

　　李月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她却突然拔剑而起，斩向身后。

　　一个黑影不知何时从她身后树上跃下，抽刀相抗，李扶音被动接招，身法却不虚，稳当地接住了他这一击。

　　僵持片刻，李扶音越过剑光看清对方的眼睛，目光相撞的那一刻，彼此都是瞬间的怔愣。

　　李扶音认出他了，看得出来，他也认出自己了。

　　她手比脑子快，下意识转剑攻击，陆澄反应极快地向后退，堪堪躲开在空中划过半圈的剑气。

　　李月吟反应过来遇袭后，熟练地躲在一边观战，此时也在两人稍缓的动作间认出陆澄了。

　　于是背着李扶音鬼鬼祟祟又十分麻利地跑到陆澄后方，迅速与他们相隔一段安全距离。

　　陆澄躲过这一招，两人竟默契地停下了攻势，李扶音看向陆澄身后的李月吟，若有所思地抬了抬下巴，“哦，她是你的人？”

　　陆澄：“……”

　　话一出口她又反应过来有些不对，照这小娘子已然刻意低调过的打扮和周身的气度，怎么看也是个贵人，而陆澄还在柳予安手下苦哈哈地干公差，应当说这小子是她的人。

　　李月吟看愣了，怯生生地问：“你们……认识啊？”

　　陆澄没应，向后瞥了一眼，确认李月吟行动自如，且精神状态良好，不像受了重伤，暗暗松了口气，回头对上李扶音散漫的眼神，突然觉得有些棘手，他不答反问：“你怎么在这？”

　　李扶音扬眉笑道：“我还想问你怎么在这呢，不用跟着你家柳大人？”

　　陆澄抿了抿唇，面上冷静，实则大脑飞速思考为何会出现眼下这样的诡异的情况。

　　李月吟不像害怕的样子，李扶音显然也没打算拿李月吟当人质或是伤害她，不然她没法这么轻而易举地跑来自己身边……

　　难道是前晚李扶音杀光宁王势力后出城，恰逢李月吟有难，顺手救了她吗？

　　这刺客有这么好心吗？不过在蓬浮那会她就是因为救人暴露的……

　　好吧，可能真的有这么好心，但时间上似乎又完全对不上。

　　比起他的头脑风暴，李扶音就显得松弛多了，她没打算向他解释什么，对他二人的关系也不感兴趣，见他沉默地杵在原地，似乎在心里做着什么艰难的抉择，她觉得有些好笑。

　　又有些无趣。

　　“行了，陆大人保护个弱女子总没问题吧，她就交给你了。”说罢，她便兴致缺缺地转身往回走，也不看陆澄什么反应。

　　陆澄和李月吟一前一后地目送李扶音走出树林，两人沉默地盯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内心皆是五味杂陈。

　　说起来，这还是陆澄第一回听见她原本的声音，而不是那副刻意压低的男腔。

　　陆澄望着她最后消失的方向，心中隐隐有种预感，恐怕陈墨要失望了。

　　他们或许有的是机会，同这个与他们南辕北辙的人再见。

　　“阿澄哥，你怎么找到我的？”

　　李月吟的声音让他回神，他转过身，略显着急地朝她走过去，而临到跟前，又生生刹住脚，停在她面前两步，他平时很少表现出这个样子，偏大的动作幅度让李月吟有些惊讶。

　　只见陆澄紧盯着她的眼睛微微泛红，将她从头到尾细细打量一遍，才不易察觉地放松下来。

　　两个时辰前，陆澄在一处溪谷追上黎响，护送黎响的护卫长非常谨慎，好容易摆脱追兵，一路上不敢留下太多踪迹，陆澄几次被他留下的误导痕迹引到别处，又凭着对黎响逃亡路线的记忆绕到正路。

　　护卫长察觉到身后又跟上尾巴，主动脱离护送队伍殿后，险些与追上来的陆澄大打出手。

　　护卫长见来人是他，又惊又喜，忙道：“陆大人，我们卯时遇袭，公主命我等护送黎响走密道撤离，自己带着三名侍卫反向西突围制造假象，断联至今！”

　　陆澄心下一沉，急道：“你们怎么能让她如此犯险？”

　　护卫长脸上为难，一时无言。

　　陆澄眉头紧锁，知道眼下不是追究的时候，又紧接着问道：“黎响如今怎样？”

　　“高烧昏迷，伤口恶化……”

　　“追兵如何？”

　　“不明，但装备精良，约十五骑，武功路数倒像边境部落军。”

　　陆澄了解了大致情况，三两下解下随身携带的布囊水袋，抛给护卫长，“你们按计划走，发信鸽报平安。”

　　“记住，无论如何一定要保住黎响。”他顿了顿，咬牙道，“我会找到公主！”

　　陆澄是追踪高手，这一路上发现的很多踪迹，引着他东奔西跑，然而鹰嘴岩上发现的痕迹，几乎让他心生绝望，足迹就断在此处。”

　　陆澄差点以为李月吟死了，可翻遍满地尸体，却不见李月吟的踪影。

　　李月吟自是无法只身解决这些有备而来的追兵，能一次性杀光十个好手的，也绝不会是什么等闲之辈，李月吟极有可能是被杀人者带走了。

　　陆澄第一时间就想到李扶音，他知道的人里，李扶音最有可能干得出这样的事。

　　可是没有理由，尸体上的留下的痕迹也与李扶音此前杀人时留下的大相径庭，不太可能是她……

　　杀人者的武功绝非寻常追兵可以比拟，他竟找不到更多有价值的足迹，只有一些轻功踏痕。

　　李月吟应当是被她挟持着离开。

　　思及此处，陆澄胆战心惊，只觉一股寒气涌至头顶，李月吟或许暂时没有性命之忧，可却不知被何人带向何处。

　　陆澄不死心，一直在松林坡上打转，草木皆兵，哪怕一片似有指向性的落叶，他也要顺着一条路仔细探寻一番。

　　直到他远远望见两个缓缓向林外官道走去的身影，才绕到她们前方，躲到树上戒备。

　　李月吟的面容在他眼中如此清晰，他竟一时忽略了她身旁那双熟悉的眼睛。

　　“受伤了。”陆澄略过了她的问题，只是盯着她肩上的伤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李月吟莫名有几分心虚，讪笑道：“好在人没事。”

　　陆澄脸色阴沉，兀自平复下心中汹涌的情绪，轻叹了口气，柔声道：“对不起，是我没有及时赶到。”

　　李月吟一怔，连忙摇头，“当然不是你的问题，你本就是与柳大人来查案的。”

　　“我知道你与黎响关系匪浅，这才告诉你好让你心安，可却没有想过必须由你护送他离开，只是让你做个后手……如今淮州本就是一座危城，是我安排不当，考虑不周，才让他涉险。”

　　她抬眼，紧盯着陆澄那双因为愧疚自责而略显黯淡的眼眸，轻声道：“阿澄哥，你已经够辛苦了，不要把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

　　“在我做决定之前，我就知道可能会发生什么，黎响是忠良之后，为保护他而死，也没什么不好。”

　　陆澄皱了皱眉，脸上有些愠怒，还未来得及斥她说话不知轻重，余光忽然瞥见崖顶飞出一抹暗红，在一片松林里不太显眼，却足以引起他们的注意。

　　两人同时偏头望去，皆是微微一愣。

　　沉默地看了一会，又见一只青翼鸽从同一方向现身，也同样绕崖顶三圈，后便向东南方飞去。

　　李月吟笑着回头，满眼惊喜地问道：“阿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