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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1) ...


  •   VII(1)

      堙界的风在耳边呼啸,我们向着那座矗立于暗红天幕下的黑堡飞驰而去。

      秦彻平稳落在一个宽阔的露台,收起双翼。这嵌于高塔一侧的露台是整座城堡唯二的两处露台之一,另一处则位于最高的主塔。从这里能眺望到黑岩遍布的大地,远方延绵着沉郁的林海和湖泊,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我们的脚下铺展。

      我的视线看向秦彻肩上那只通体流转着珍珠母贝般雪白光泽的生物。它翅膀收拢着,一路上都安安静静,丝毫没有要飞离的迹象,仿佛早已被驯服。察觉到我的注视,它红色的竖瞳瞥了我一眼,纤小的尾尖来回摆动,却非常注意地没有扫到秦彻的颈侧或发梢。

      “这条白龙身上,肯定有圣核的线索。对了,为什么它能在人间和堙界自由穿梭?”

      “只要我允许,就可以。”秦彻声音低沉,与堙界的冷硬融为一体。

      “哦,就是你之前所说的——修改堙界的法则?”

      他颔首默认,侧头看了一下龙。“虽然只是暂时的停留,但也足够等到它背上的花开了。”

      看来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我目光移开秦彻的脸,仔细端详起那只龙。它歪着头看我,背上的蔷薇花藤随着呼吸轻轻摇曳,花苞紧闭,仿佛裹着什么秘密。

      “不知道还要多久,花才会开。”

      “这里没有阳光,花开得慢,完全绽放大概还要一周。等到那时,你要找的东西也许就会显现。”

      白龙像是听懂了我们的对话,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咕噜声。

      “如果它真能指引出圣核的所在,那它就是圣核的信使了。”我感慨般的说道。

      “想得倒挺浪漫。”

      不理会秦彻的揶揄,我伸手想要去摸摸这条小白龙。

      谁知指尖还远没有触及,它便振翅飞起。

      “唉……?”我望着朝远处天际渐飞渐远的白龙,失落的叹息凝在喉间。

      “让它去吧。长了翅膀的生物,天生就是要飞的。”相较于我的愕然,秦彻显得处变不惊,“堙界的一切都逃不出我的掌心。飞得再远,我也能随时随地找到。”

      “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也是你的所有物一样。”

      “难道不是?还在抱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秦彻轻挑眉头,“无论在哪里,你都归我所有。”

      出乎意料的是,我心中竟没有生出丝毫怒气。

      “过来。”他朝我勾了勾手,转身大步流星地迈入室内。

      我随他穿过柱子,发现这露台连通着一间极为宽敞的起居室,还有好几扇门分别通往卧室、饭厅、书房、浴室等,串联成一套完整的套房。

      秦彻领我略作参观后停下脚步,“这段时间你就住这里。有任何不称心、或是还想添置什么,随时可以提。”

      这套以暗黑古典风格装修的居所内饰极尽奢雅,规格比我个人庄园里的房间还要高上一等,各类陈设一应俱全,无可挑剔。

      “看起来什么都不缺。”这恶魔把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我并不想反对,但心中不免好奇。“你为什么把我安排在这儿?离你住的地方很近吗?”

      秦彻笑对我的试探,直言道,“我住在最高那座主塔的顶楼,你想来找我,随时欢迎。”他突然拉住我的手,引我走向衣帽间,“去换身衣服,我到外面等你。”

      “又有什么宴会要参加?”我在他出门前叫住他。

      “最近没什么宴会。”他下巴微抬,目光却垂下,示意我往下看,“你这身衣服沾了血。”

      我几乎快忘了,先前激战中,这件衣服溅了敌方魔法师的血。血迹早已干涸,留下一片片暗沉的污渍。

      秦彻出去时,顺手帮我把门带上了。我环视四周,正对面是几排挂杆,密密麻麻挂满了剪裁精良的女式华服,宛若绽放的各色玫瑰,从优雅的长裙到俏皮的短衫,琳琅满目。房间另一侧立着封闭式高柜,我打开一看,里面存放的是更为私密、不便展示的贴身衣物。旁边还有一个晶莹剔透的玻璃展柜,整齐陈列着十多双风格各异的女鞋,每一双都精致得如同艺术品。我走到梳妆台前,首饰盒、托盘和抽屉里铺满了各式珠宝:亮晶晶的黄钻耳钉,璀璨的钻石耳环、泪滴状的红宝石坠子,剔透的祖母绿戒指,嵌着幽深黑钻的指环,经典的珍珠项链,造型简约的纯金链,设计繁复的古董胸针……看得人眼睛都花了。

      心底涌起的尖锐酸涩让我感到一阵烦躁。这些衣物、饰品、鞋子,究竟属于谁?它们是不是已有原主?是秦彻的恋人,还是他豢养的金丝雀?

      上一次来他的城堡换衣服时,我从未在意过这个问题,可现在,我却无法再对它视而不见。

      想到这儿,我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如果他已心有所属,那我算什么?一时兴起捉来的新猎物吗?

      按捺下剧烈起伏的心绪,我选了一条哑光黑的修身长袖连衣裙。这条裙子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线条简洁,充满力量感,像一柄黑色的利刃。我换上它,在巨大的落地镜前照了照。镜中的身影褪去了所有柔弱,显得冷冽而果决。除了那条从不离身的恶魔之眼手链,我没佩戴任何饰物,让自己尽量看起来低调。

      整理好一切,我推门而出。

      秦彻闻声转过来,先是目光上下审视我,随即露出满意的神色。

      “它找到了一个好主人。”他开口称赞,嗓音一如既往的低沉。

      但在我听来,却好像多了一丝玩味。心底那股醋意仍在翻涌,我索性豁出去问道,“为什么你这里有这么多女人用的东西?之前那个衣帽间就已经堆了不少,这里也是。说吧,收集这么多女装、女鞋和数不清的珠宝首饰,究竟是为了什么?”

      “就是你心里想的那个原因。”

      “既然这样……你干嘛还要来招惹我?”

      “嗯?”秦彻一步步逼近,头压低,红色的眼睛离我只有咫尺。我强装镇定地与他对视,不让自己后退半步。“是我猜错了?”他用分明是在故意调戏我的口吻说。

      我气得把头扭向一边。

      “你的想象力用错地方了。”秦彻抬手把我的脸慢慢转回来,指腹在我下颌处轻轻揉了两下又放开。随后,他牵着我的手走向梳妆镜,从桌上的首饰盒中取出一条铂金细链。链子设计极简,末端静静悬着一颗小巧而夺目的鸽血红宝石。他站在身后,将项链环绕在我的颈前,细心地戴上。做完这一切,他并未退开,反而俯身贴近,目光流连于镜中的我,“这样更衬裙子,也不会让脖子显得太空。喜欢吗?”

      我下意识轻触那颗熠熠生辉的宝石,视线与秦彻在镜中相汇。他那满是挑逗笑意的目光让我一时分辨不出,他究竟想问的是项链,还是送项链的他。

      “……不讨厌。”

      “只是不讨厌?”秦彻尾音上扬,带着不容错辨的诱哄。

      我被他看得无处可躲,终于败下阵来,声音细若蚊蚋,“很喜欢……”

      听到这个答案,秦彻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紧贴的身体传过来,“不必克制,你完全可以更贪心。在我这里,你永远有这个特权。”

      那股围堵着我的气息稍稍退开了,秦彻已走向门边。

      “这边放的东西不多,有空就去之前那地方再挑一些。”没等我提出疑问,他抢先说道,“既然留下了,就熟悉一下环境。我正好有空,带你逛逛。”

      我心里还窝着火,却也拗不过他的强势,只好按下心头的百般思绪,快步跟上。

      “这一整层都是你房间外的活动区域,只留给你用。除了劣魔仆从,不会有人来打扰。”他语气漫不经心,仿佛这样的安排理所应当,于他而言不过举手之劳。

      在秦彻的带领下,我们沿主阶梯拾级而下,步入一条铺着华贵地毯的廊道。

      “那里是你之前试衣的房间,宴会厅在那边。”他朝斜下方的两处指了指,“这几个地方你应该都熟悉了。”

      路上,我们只遇见了一些低头鞠躬的劣魔仆从,再无别的恶魔,整座黑堡显得宁静而肃穆。

      又往下走了两层,与先前那些待客用的厅堂不同,这一层更像是专门储存收藏品的地方,走廊连接着一个个房间,许多房门都敞开着。

      眼前壮阔绚丽的景象,几乎让我忘却了先前不开心的情绪。

      上次来他的城堡,我只进过少数几个房间,涉足区域有限。如今随他一路走来,我才发现这座城堡是多么巨大。

      途经一个个穹顶高耸的藏品室,秦彻并未带我入内,只是从门外走过,宛如在进行一场巡礼。

      通明的烛火映照在数不尽的珍宝上,折射出梦幻而危险的光。我朝那一扇扇门内望去,看到比人还高的水晶中封存着各种闪烁异光的武器和藏品,每一件仿佛都承载着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我见过很多高端华美又稀奇古怪的宝物,不至于少见多怪到大惊失色的程度,但如此密集又磅礴的陈列,哪怕是人类世界最伟大的帝王、或是权势滔天的顶级贵族、富豪和收藏家,也极少能够企及。

      “感觉整个堙界的财富都聚集在你这里了。有不少东西看起来像战利品,都是从谁的手里得来的?”我没忍住问道。

      “被我击败的对手,还有那些试图召唤我的魔法师。他们身上的东西,我都会留一件在这里,当作纪念。”秦彻轻描淡写地说着让人毛骨悚然的话,“不过这里已经很久没有能让我认真起来的对手了。最近一百年,连能够完整念出咒语的魔法师也绝迹了。”

      我们穿过空旷得能听见脚步回声的宏伟长廊,两侧墙壁上是一幅幅用暗金丝线绣着的英雄史诗、疆域地图、星象壁画等,令人目不暇接。这里已不再是简单的收藏室,而是博物大厅、兵器库、图书馆、酒窖、温室、剧院、练武场、竞技擂台……什么都有。

      最后,在一扇典雅的雕花木门前,秦彻停下了脚步。我隐约有种直觉,这应当是一个对他来说很重要的地方。

      此处是一间音乐室,面积约是我庄园那间的三四倍。室内摆放的乐器多种多样,在一片闪烁的金属光泽中,那架倚墙的管风琴显得并不起眼,却第一时间就抓住了我的眼球。

      管风琴的木质外壳上覆着一层温润的光,看起来很新,不染一丝尘埃,显然主人对其呵护有加,保养得十分细致。但与其它乐器不同,它孤零零地放置在一边,像是被遗忘在时光深处。

      我和秦彻一起走过去。

      “会弹吗?”他问。

      “谈不上会,只能说以前弹过。大概是十几岁的时候吧。后来就不怎么碰了。”

      秦彻走到琴边,随手敲了几下,拨弄出一小段零散的旋律。

      “你会弹?”

      他没有回答,坐下来,修长的手指落在琴键上。

      从他指尖流淌出的调子,仿佛蕴着一种沉入水底般的温暖,将我缓缓拉向记忆的深渊。心脏为之牵动,不知是因为曲子本身,还是因为弹奏者。

      “这是一首安魂曲。”我低声说。

      “觉得无聊?”

      “不,是平静。”

      他没再说话,只是继续弹着。

      黑堡的回廊与高墙将琴声一一遍遍折回,仿佛要将它永远凝固在这一刻。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里,秦彻弹完了,但我总觉得这并没有结束。

      “……我好像记得,这首安魂曲后面还有一小节,”我望着他投来的目光,“但我已经不会弹了。”

      秦彻站起身,静静地注视着我,像是在看湖水下的倒影。

      在他的目光下,我忽然生出一种倾诉的欲望。“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其实是上一个时代的人。你有听说过圣裁军么?”他不作声,只是看着我,于是我接着说下去,“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经过几十代人,我想这世上除了我,也许不会再有人记得了。那个时代的人类信仰教会,我就是在教会的圣堂里接触管风琴的,学习庄严神圣的赞美诗,偶尔也会演奏安魂曲。后来……我离开了,就再也没碰过琴。如今技艺生疏,就算想弹也弹不出来了。”

      我垂下眼眸。这是第一次,我把自己来自遥远过去、存活至今的秘密说给另一个人听。

      恶魔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戏谑或嘲讽,也不像他对待大多数事情时那般淡漠,而是一种近乎深邃的专注与平静。

      “应该就是在离开圣裁军后,我患上了一种病,身体时常会撕裂般的剧痛。”我出神地盯着自己摊开的手,语气却很轻松,“为了治它,我寻访了无数医生,奔波了很多年,最后在一个老魔法师那里找到了治愈的方法,代价是——我失去了一部分记忆。也因为这样,我连自己究竟是怎么得的病,也都忘了。”

      秦彻始终沉默着,我却从他的态度中感受到,他是愿意听我讲述的。我的心中又迫切浮起另一种渴求,想要听他诉说,说那些属于他的、被时光掩埋的故事,想要从那平静的面容下,窥见一丝他的过往。

      房间里烛光闪动,为他的面庞镀上些微柔光,让我终于忍不住问出那个徘徊心底许久的问题,“秦彻,你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吗?你说恶魔诞生于人类的欲望,那总该有个开端吧?你还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堙界的吗?”

      “我记得所有的事。”他来到窗边,倚着窗台向外望去。堙界的天穹如一块巨大的、凝固的血痂,低垂着笼罩住下方的黑岩山脉。“越混乱失序的时代,便越容易诞育出恶魔。我,是在人类自我毁灭的终焉时刻降临于此的。”

      他声音很低,却字字都敲打在我的心上。

      “恶魔因欲望而生,源于对生的贪婪、对死的畏惧……是所有情感汇聚而成的实体,尤其当世界陷于战火、动荡和信仰崩塌时,当无数人在绝望中祈求力量、诅咒命运时,那些爆发出的极致欲望,更为壮美,更能够滋养我们。旧时代在浩劫中终结,新生命则在毁灭中诞生。有时候,我也不得不赞叹命运的奇妙巧合。你是上一个时代结束的见证者,而你所见证的那场末日,正是造就我这副躯壳的温床。”

      “原来是这样……”我尽管表面维持着镇定,内心却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原来他的诞生……是在上个时代之后。

      我和他,都与同一场末日有关。一个目睹了毁灭,一个自毁灭而生。这是否昭示了一个事实——我们根本不可能在过去认识?

      那么,刚才他听我讲述那些往事时,为什么丝毫不觉得惊讶呢?

      秦彻收回目光,落在我身上,红宝石般的眼眸中好似静静燃烧着两簇火焰,让我心里颤了颤。

      “你为什么能活这么长时间?”他突然问,不知是单纯出于好奇,还是早已洞悉了我的心思,“你不是纯正的人类?”

      “什么纯正啊……你用词好奇怪,搞得我像是什么杂种似的。”

      “我可没这么说。如果你真是上个时代幸存下来的人,少说也有一千多岁了吧。是什么能够支撑一个人类活那么久?”

      “这个嘛……”

      “我猜你也答不上来,毕竟你都忘了。我也知道你最后会怎么回我——‘圣核会帮你想起来’。所以,如果你真想了解更多关于我的事,光靠推心置腹或恳求的眼神还不够,你自己也要更主动地拿出你全部的故事来交换。或许……可以先从记起这首安魂曲的旋律开始。”

      我完全拿不出任何话来反驳他。

      这次谈话结束后,我便在秦彻安排的住处安顿下来。

      一张老面孔在次日我于长廊上闲逛时见到,是之前参加宴会的那个性子看起来很稳重的炎魔。我远远望见他在宴会厅外向秦彻汇报事务,在那之后,秦彻就离开黑堡,不知道为何事忙碌去了。

      城堡里偶尔会迎来一些匆匆而过的新面孔,都是些登门拜访堡主却得知其不在、只得遗憾离去的访客,至于先前我见过的那几个恶魔,却再也没有出现了。城堡的守卫是一种被称为力魔的恶魔,以人类的杀戮和破坏欲望为食,是单兵作战能力很强的兵种。据说这类智力较为低下、只热衷于搏斗的恶魔杀害魔法师的概率极高,因此参与天祈战争的魔法师们通常不会召唤他们。

      日子在无聊中一天天流逝,我每天见到最多的,除了把守在城堡各处的少量力魔守卫,就是那十几个被拨来侍候我的劣魔。这些侍者从起床后的早餐到深夜安寝的时段里几乎无处不在,却无一例外地问不出任何一个名字,我只能靠他们的肤色,角的大小形状和弯曲度,说话的声音、语气和表情进行区分。他们大多如沉默的影子,只有两个长着蝙蝠耳和尖鼻子的家伙特别聒噪,整天喋喋不休,吵得人头疼。

      也正是从这两个家伙嘴里,我意外得知了一个消息:宴会上的那个影魔遭到了流放,堙界的主宰者勒令他五百年内不得再踏入黑堡半步。可当我追问起原因,却没有任何一个劣魔能答得上来。

      这几日闲来无事,我四处走走,逛了不少地方。譬如有一天吃过午饭后,我心血来潮去了剧院。舞台上,一群劣魔正卖力排练着一出话剧。看到我,他们一股脑围了过来,邀请我入座观看。那个下午,我一连看了四场表演:有向往自由的云雀从天上坠入凡间的童话,有歌颂某国君主以血肉之躯铸就赫赫伟业的史诗,有沙漠中濒死的旅人困于生存与求知的欲望间难以抉择的寓言,还有一头爱上人类的龙为破除被诅咒的命运让爱人杀死自己的悲剧。在这些身材矮小、样貌滑稽、声音尖利的劣魔们的演绎下,所有故事统统被演成了喜剧,可不知为何,那出关于龙的剧目,却令我感叹唏嘘,仿佛灵魂都被深深撼动了。

      我还去了秦彻住的地方。那是在看完戏的第二天,几个劣魔又缠着我去剧场,说有新剧要上演。我只想一个人待着,便强硬地推掉了。在突发的好奇心驱使下,我向着城堡最高的那层区域进发。秦彻的住所就在这一层的主塔中。

      那两只聒噪的劣魔一看见我要去那儿,立刻像跟屁虫似的粘了上来。

      “喂!不能再往前走啦!”一个叉着腰大声嚷嚷。

      另一个也跟着帮腔,“就是!主宰者的私人区域可不能乱闯!快回去!不然我们就一直缠着你,烦死你!”

      我烦躁地转过身,盯着他们,用威胁的口吻说道,“那真是很遗憾,别的地方我都逛腻了,就只剩这儿还没看过。你们的主人离开前可没说不准我来,你们回头就照我的原话禀报给他,现在赶紧走,否则别怪我不客气了!”幸好早有准备,我举起随身带着的手杖朝他们示威。

      见我要动粗,两只劣魔登时如鹌鹑似的缩起脖子老实闭嘴了,但也没完全死心,眼睛依然滴溜溜地朝我不停瞟。

      我旁若无人地继续朝秦彻的住处走去,不过,终究没敢真的推开那扇简约硬朗的黑曜石门。一种根植于本能的敬畏让我在门前止步。

      透过狭窄的门缝,我向内窥看,所见的一小片空间里陈设简洁而深沉,线条冷峻森然,一如它的主人。

      视线移动间,我注意到大门旁有一扇虚掩的小门。探索欲压过了畏惧,我轻轻推开了它。

      房间里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家具,只有一面华丽的椭圆形银镜挂在墙上。它边框的工艺繁复到极点,镜子表面光滑如冰,却奇怪地映照不出任何东西——里面没有我,没有身后的门和墙,只有一片模糊的灰面。

      我走上前,静静地看着。这镜子像一潭凝固的深水,又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我凝视许久,心中泛起了一股寒意,转身匆匆离开了这间诡异的空屋。

      之后,我又去了刚来这座城堡时曾到过的那几个衣帽间。

      看着眼前华美的服饰,一个念头骤然闪过脑海。我连忙取了一件试穿,又挑了几件在镜前比划,终于确认了心底的答案。虽然在这里试的衣服不算多,但所有我穿过的衣服……全都完美符合我的尺寸。

      我感到难以置信,想找秦彻问个明白,可我已经三天没有见到他了。

      怀着郁闷的心情吃完晚饭,我不想立刻回卧室休息,便独自外出散步,不允许任何劣魔跟随。偌大的城堡仿佛只剩我一个人的脚步声。

      逛着逛着,我走到了那间曾与秦彻一起待过的音乐室,目光落在那架管风琴上。

      我坐上琴凳,闭起眼,脑中浮现出秦彻低头弹奏时手指在琴键上跃动的模样,还有那支安魂曲前四节的曲调。

      循着记忆,我尝试摸索,一段流畅的旋律竟真的从指间潺潺流出。

      四小节过后,我的手指渐渐笨拙起来,虽然每一节的调子有相似之处,可进入第五节后,却总是磕磕绊绊,频频按错。任凭我怎样努力回想,也没办法把后续的段落清晰地记起来。

      我起身告别音乐室,返回住处。长廊敞阔幽邃,两侧烛台中的火苗不安地跳动,将我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就在我转过最后一个弯,行至房间门外的走廊时,一个身影突然撞入了我的视线。

      是秦彻。他等在我回去的必经之路上,身姿挺拔得如一把直插地面的剑。

      我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他跟前。

      “这几天住得怎么样?对这里的生活还满意么?”秦彻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语调平淡如常,仿佛他从未离开过。

      “吃穿用度无一不精,被伺候得妥妥帖帖,除了一点。”我不加掩饰地冲他抱怨,“这儿的主人待客太差劲了,整天神龙见首不见尾。”

      秦彻笑了笑,“看来给你准备的娱乐还不够,让你感到无聊了。”

      “娱乐?你是指那些让人一看就出戏的表演?演员不专业,连个陪同看的人也没有,当然没什么意思。”我绷着脸说,“一连三天不见人影,把我一个人晾在这儿,你有那么多事情要忙吗?既然请我来做客,也不好好尽一尽地主之谊。”

      “这副问罪的口吻,倒像是我得对你交代行踪了?不过,疏忽了客人的感受,这一点我接受批评。作为赔礼,带你看看我这几天在忙什么。跟我来。”

      秦彻大步走进我住的套房,从门厅穿过几个房间,径直走向起居室外的露台。我一路紧跟在他身后。

      随着秦彻朝天的方向伸手做了个拉拽的动作,我眼前的景象瞬间发生了变化。

      天地间的轮廓仿佛被揉皱,远方沉静的山脉、石壁与原野开始扭曲、流动,光影飞速重组,最终凝聚成一幅宏大而鲜活的立体画卷。

      我几乎立刻明白了过来,秦彻动用他身为堙界主宰的力量,将万里之外的战况瞬息拉近,投射到我们面前。

      画面中,暗沉的天幕笼罩着焦土般的大地。数不胜数的恶魔在厮杀。我认出其中一些身影,那只秦彻手下的炎魔似乎是队伍的指挥,率领着我先前见过的血魔、夜魔、海魔等,还有许多陌生的恶魔,其中多以力魔为主。他们正与另一群“恶魔”交战,用钩爪、触须或手中的巨斧、战锤、弯刀,长枪等兵器,精准地撕裂一只只形态扭曲、嘶嚎着扑来的敌人。这态势,像是在清剿其它势力的恶魔。

      可秦彻不是早就成为堙界的无冕之王了吗?

      我转向他,“这些就是你之前说的……不愿归顺你的恶魔?”

      秦彻点了点头,神色淡定,我却难以保持镇静。

      那些被围杀的“恶魔”,其丑陋程度远超想象。堙界的恶魔即便生着多手多脚、面貌骇人,也大致维持着类人形态。但那些怪物却不同,它们全然摒弃了生物应有的和谐与对称,身躯呈现为不规则的软泥聚合体,仿佛是造物主醉酒后的失败草稿。它们体形庞大,最大的宛若十几米高的楼房,最小的也超过两三米,体表布满了蠕动的肉瘤与疙瘩,脓包时起时伏。最令人惊异的是它们遍布着繁杂的光斑和光纹的皮肤,就像瓷器裂开的细隙般,从中丝丝缕缕逸散出枯黄或惨白的光芒。一群丑陋的怪物,身上却发着光,怎么看都显得诡异。

      发光“恶魔”被消灭后不会留下尸体,而是会漾开一圈光晕,紧接着,便有一只新的、形态同样扭曲的生物从光晕中涌现,如不断增殖的细胞,悍不畏死地继续扑上。正因如此,战况始终激烈。

      “……嗯?”

      在那些鏖战的大家伙中,我看见那只白色的幼龙竟也在场。它遥遥翱翔于战场上空,像一个搜寻腐肉的猎手。

      “那龙怎么也敢上去打架啊,它不是个吉祥物吗……”

      “那天它刚好飞近战场,我就顺手驯了驯。”

      秦彻说得相当轻松,我却震惊于白龙那焕然一新的气势。如今的它,俨然是一副狩猎者的姿态。

      “可它毕竟是通向圣核的线索,万一不小心死了,不就前功尽弃了吗?还是赶紧把它召回来吧。”

      “放心,它们的目标不是它。”秦彻完全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就算你这么说,眼下这战况看起来也不太乐观啊。”我难掩忧虑地看了看秦彻。能让他亲自出马、连战数日的危机,绝不是普通事态。“敌人到底来了多少?”

      “数不清。前几天数量又突然暴增,这只是其中一个战场。”

      “打死一只,又冒出来一只新的,这样下去岂不是要没完没了了?”

      “最初的几波攻势已经被我压下去了,最难缠的那部分也都解决了。”秦彻睥睨着投影的画面,语气沉稳自信,带着一丝不屑,“现在这些不过是小卒,虽然清理起来麻烦了点,但也只是时间问题。”

      “它们的样子……为什么看起来不太像是恶魔?”我望向远处,低声自语,“那些发亮的迹象,倒有点像维缪城皇家猎场森林里那些神圣化的动物……却又长得如此狰狞可怖,简直像一群畸形怪。”

      “你观察得挺仔细。”

      我心头疑云更重,连忙问,“它们是谁派来的?堙界还存在能与你分庭抗礼的势力?”

      “以前没有,最近才突然出现。起初只是些不成气候的散兵游勇,我的部下随手就清理了。但后来,它们的数量越来越多。”

      “希望是我多心了,可我怎么觉得,这跟圣核即将降临的时间刚好吻合。”

      秦彻微微眯眼看向我,“兴许还因为……我被召唤到人界的缘故。”

      “对了,你还冒充过‘祂’呢,所以才被降下神罚了。”

      我故意揶揄的玩笑话,只换来他落拓不羁的一笑。

      “情况严重吗?会不会对堙界造成什么影响?”

      “既然与天祈战争有关,那么等战争结束,这些畸变体自然会停止增殖。”

      “可我还是不明白,这一切究竟代表了什么?这些扭曲的‘恶魔’,为什么会出现在堙界?”

      秦彻沉默了片刻,周遭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固。当他再度开口时,声音依旧低沉,带着前所未有的重量,“是人类信仰的那个‘神’投放过来的。祂想要占领——或者说,抹除这里。”

      我愕然睁大了双眼,“……神,竟然真的存在?”

      “恶魔既然存在,你又为何会认为神不存在?”他低低地笑了几声,“若那些魔法师追逐的信仰本就是虚妄,那才真叫可悲。”

      “……”一阵说不出的战栗从我心底蔓延,紧盯着秦彻脸庞的视线缓缓移开,失焦地望向那遥远战场的画面。超然物外的神怎会屑于插手凡尘俗世的纷争?可眼前的情景却又如此真实地冲击着我的心灵,由不得我忽视。

      “这是我给你的答案,未必准确。等你进入圣核的那天,可以亲自去问问它。”

      我怔在原地,一时忘了回应。

      “还要继续看吗?”

      秦彻见我不回答,随手将画面切断了。

      眼前重新浮现出露台外原本沉静的景色。

      “每次来堙界的经历,似乎总能颠覆我的认知。”我仰头感叹。

      “世界从不止于肉眼看到的那一面。盲人只能摸到大象的一角,而看得见的人,所见的也不过是真实中的一些碎片。”

      “坦白说,现在我看到的这个堙界,就与我曾经想象的完全不同。”

      “你以前想象的是什么样子?”

      “书上说,这里是一片灰白的坟场。历史上有不少魔法师召唤过恶魔,得知了一些堙界的信息,记录了下来。我想他们的记录应该不是胡说八道的。”

      “的确不是胡说,但那已是相当久远的历史了。人类魔法师的书,也该与时俱进一下。”

      我正想问,就看见秦彻抬手打了记响指,迎面而来的景象让我瞬间将好奇抛在了脑后。

      “这是……堙界原本的面貌?”

      露台上的风忽然冷得像刀,刺在皮肤上,让我不禁打了个颤。

      一片宏大的幻象覆盖了原有的世界,将周围的一切景致都抹消了。

      旧日世界的风光与刚才截然不同。天色既非白昼也非黑夜,恒定为一成不变的昏灰色。整个世界扭曲而离散,各种不同风格的建筑物横七竖八杂乱堆叠,像是被粗暴地拼接在一起。

      目之所及的远方,一座灰色的荒山耸立,山体边缘断裂,大量巨岩碎块悬浮在半空。更远处,是一片静止不动的海,浪花冻结在碎裂的瞬间,如同一座玻璃雕塑……

      我们所在的这座黑堡,在原先的世界里是一片空荡荡的虚无,我的双脚如同完全悬空,晕眩感让我不敢再低头看脚下,转而望向前方。

      “这些建筑仿佛来自不同的世界,堙界到底是……”

      “就像你刚刚说的,是一座坟场。”

      我不太明白,困惑地望向秦彻。他侧过头,目光像风一样轻轻穿过我。

      “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想许愿重写命运,也不是只有这个时空的人想重写命运。你有没有想过,那些被废弃的命运去了哪里?”秦彻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既定而无趣的事,“写好的因果不会凭空消失,总要有地方承接这些不同时空被抹除的碎片。碎片堆积得多了,便化作巨大的废墟。堙界,就是命运的坟场。”

      “可这是它曾经的样子。后来发生了什么?”

      “我没用多少时间,就成了这里的主宰,并且掌握了重塑这个世界的力量。这里从内到外,都已经被我彻底改变了。”

      “为什么要改造它?出于无聊?还是为了彰显你作为恶魔之王的权威?”

      深红的眼睛半眯着,秦彻此刻的表情冷得像冰。幻象中的世界虽然没有光,但灰白色的环境如同覆盖着一层反照率极高的冰盖,将四周映得透亮。

      “恶魔孕育自被人类拒绝的欲望,伴随人类世界的发展而愈发强大。只要人类还存在,恶魔就不会根绝。然而,他们却要被禁锢在废弃的命运之中,还有比这更难以容忍的事么?”秦彻的声音近乎于冷酷,“命运这种东西,我从来不信,自然不会容许我的诞生之地、存身之处,是所谓的命运坟场。更何况,我也不喜欢太亮的地方。”

      聆听着他的诉说,毫无理由地,我觉得自己可以理解他。

      “所以,你想去人界,也是为了打破命运?”

      秦彻的眼睛又眯起一分,这次是由于微笑。

      望着他投来的眼神,我的心里只有苦涩。一想到他因我而放弃了改变命运的机会,我就感到心痛难忍。

      “你在这里度过了如此漫长的岁月,会感到孤独吗?有没有过快乐的时刻?”

      “收起你的同情心,小傻瓜。能欣赏人类沉溺于自身的欲望不可自拔,恶魔就会很快乐。”秦彻一挥手,散去了幻象。

      尽管他说着相当恶劣的话,我却完全生不起气来。

      “走。”他突然转身。

      “去哪里?”

      “我还没吃饭,你陪我。”

      说来奇怪,我竟慢慢习惯了他时不时显露的霸道和强硬。明明早就吃过了,我却很乐意奉陪。

      我随他来到餐厅。与隔壁那宽敞得宛如殿堂一般的宴会厅相比,这里更像是一间专为密谈和私语而设计的雅间,虽然面积不大,却依旧拥有高耸的穹顶和华丽夺目的黑钻吊灯。

      一张铺着挺括白布的长桌摆在正中。五六个劣魔仆从来往忙碌,餐具早已摆好,美酒被斟入杯中,冒着香气的菜肴也正被一道道端上。

      秦彻在主位坐下,示意我坐在他右手边。我一点也不饿,但他还是吩咐侍从为我送来了饮品、甜点和水果。

      用餐时,秦彻一向话不多。大部分仆从都退下了,只留了两个乐师装扮的坐在隔间演奏弦乐,大提琴的低吟缓缓流淌,缔造出旖旎的氛围。

      我们默默吃着东西,过了十几分钟,他突然向我投来欣赏的目光,“刚才一直没说,你今天穿得很漂亮。”

      我身上只是一条款式简单的酒红色裙子,除了颜色醒目外并无特别。但既然他主动引出了话题,我便抛出憋了很久的疑问,“这两天我仔细看了看,你收藏的那些衣服、首饰和珠宝,似乎都是为我准备的,对吗?”

      秦彻不在的这段日子,我几乎走遍了整座城堡,完全没找到任何我曾臆想过的所谓“情人”的痕迹,好像他一直独自生活在这里。

      秦彻缓缓将刀叉搁在餐盘边缘,抬眼看我,那双深不见底的红眸像是黏在了我脸上。“我该夸你总算开窍了呢,还是该叹你迟钝得叫人无话可说?”

      “别打岔……”我憋着嘴,无视他的嘲弄,“我想知道,为什么在我还没有来堙界前,你就提前准备好了这些?还有,你怎么对我衣服和鞋子的尺寸了解得那么清楚?”

      “这个答案,你至今还没有想明白?”

      “我不是没想过,可问题是,你待在堙界,我活在人界,根本就是两条毫不相交的平行线,我们怎么可能早就认识?”

      “想这样就套走我的话,未免天真了点。”他的目光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别忘了我说过,你想听我的故事,得拿你自己的来换。”

      “别为难我嘛,我是真的想不起来……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你就不能正面回答我么?你……到底和我的过去有没有关系?”

      “这对你来说很重要?”

      “很重要。”

      秦彻手指捏住水晶杯脚,不紧不慢地饮了口红酒,随后轻轻摇晃起杯子。“即使我去不了人界,我也能看见你。”

      “什么?你在开什么玩笑?”我惊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有件宝贝,是一面能窥探人界的镜子。”

      “啊,那个奇怪的镜子!”

      “哦?你已经知道了?居然敢溜进我住处隔壁的房间,胆子不小。”

      压力从斜前方袭来。秦彻皮笑肉不笑的模样让我眼皮直跳。

      “这个,哈哈……”我连忙喝了几口甜酒掩饰尴尬。

      “还威胁了那两个劣魔,说要揍他们。”

      “唉,这不是被他们逼得没办法了嘛……”

      “既然已经去了那里,是不是也溜进我的房间看过了?”

      “那倒没有。他们向你打小报告,也该如实陈述吧。我绝对没进去,只是透过门缝瞄了几眼,什么都没看清。”

      “为什么不大大方方进去?”

      “你又不在,我进去做什么。”有问有答了几个来回后,我渐渐不再心虚,挺直背脊说道,“现在该是我质问你才对吧。秦彻,你为什么要用那面镜子看我?”

      “我太无聊了,又没别的地方去,就借那面镜子,看看人界变了多少,看看被欲望支配的人类又上演了什么闹剧,看看有没有哪个蠢魔法师妄图召唤我。”

      他说得头头是道,可我却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找再多借口,不也还是在偷窥吗?”

      我壮起胆子,用眼神逼他说实话。

      “看过几次。”秦彻淡淡回答,随即略显无奈地改口,“几十次。”

      “你这个混蛋……”我的面颊和耳根止不住地发热。

      “你脸红得快赶上这杯酒了。”秦彻的指尖在桌上轻敲出节奏,猩红色的眼底浮起几分戏谑,那神情活像在欣赏一只炸毛的猫。在我快要气晕过去时,他才慢悠悠地补上一句,“别胡思乱想,我也不是什么都看。”

      “那……你就这么看着看着,喜欢上我了?”

      秦彻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从他似笑非笑的面庞上,我判断不出他的想法。

      “为什么?”

      “单纯觉得你很有意思。”他挑了下眉,语气真假难辨,“无论是真人,还是镜子里的你。”

      我的心没来由地重重一跳。

      稳了稳心跳和呼吸,我故意嗔怪道,“把我当成一只可供排遣无聊,随时能观赏的有趣宠物?”

      秦彻谛视了我几秒,拿起餐具,神色自若地继续用餐,“今天聊得够多了。想得到我的真诚,你还要再加把劲。”

      我叹了口气,明白他已经没耐心再与我深谈下去了。

      这顿堪称宵夜的晚餐结束后,我们各自返回住处。

      窗外的堙界始终是那幅深暗的景象,天上不见星光,只有几缕稀薄的云几乎融进天际。天的颜色由深红渐变为顶部的漆黑,宛如披着一层厚重的丝绒布。

      我躺在宽敞的双人床上,身下的织物柔软舒服得过分,却无法帮助我迅速入眠。

      一闭上眼,脑海中便全是秦彻的面容。

      再过不久,就要和他彻底分开了。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心脏,泛起阵阵酸楚。

      我们之间还有那么多未解的谜。即便我能够向圣核索求答案,他也不会再留在人间,予我陪伴。

      不安与贪恋在心底交织成团。我无比痛苦地意识到,自己不甘心就这样和他永别。

      想在秦彻的生命里刻下属于我的印记,想和他创造更多的回忆,而不只是做一个过客。哪怕只能留下一点点痕迹,也好过什么都没有。

      不知从何而来的冲动一旦萌生,便如海水涨潮,再难遏制。

      我掀开被子,穿上拖鞋,在睡袍外裹了件针织披肩,毫不犹豫地推门而出。

      走廊里一片沉寂,只有我的影子在壁灯下摇晃。

      胸中涌动着清晰而坚定的决意。

      我要去找秦彻,去叩响那扇通往他真实心意的门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七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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