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见旧容 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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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夷最终还是按捺不住，准备夜探神机山庄后院，本想着让石勒在外围接应，谁知他跟个狗皮膏药似的拽不下去，还美其名曰跟着他好随时为他收尸。
如幕春雨将整个四方城裹进清冷白纱中，淅淅沥沥不见停，昏黄烛灯将眼前细雨映照得无所遁形，奈何能力太弱，只能管好自己灯下这一亩三分地，几步之外便是一片氤氲朦胧，夜色更添漆黑，就连声响都被夜雨盖了过去。
院门外有守夜的弟子，夜雨微凉，三人正坐在遮雨的草棚下喝酒驱寒，因有着守夜任务也不敢多喝，一口一口浅啜，桌上摆着两盘还能看见盘子颜色的下酒小吃，显得颇为寒酸和小气。
院外林间头戴斗笠的二人静默而立，瞬也不瞬地瞧着雨棚下的三人。
“快了快了，我那酒里的药可是无色无味的上好迷药，喝下去天打雷劈都听不见，这次出门前专门去蜈蚣堂拿的。”
石勒对自己的未雨绸缪十分满意。
辛夷目光向院内挪了几丈，里面竟还有雨夜巡逻的人，“巡逻的一共五人。”目光再次往上抬两寸，“屋内不知有几人。”
石勒抱臂而立，眉毛挑出去二里地：“简单简单，五人而已，三下五除二的事。”
辛夷冷不丁剜了他一眼：“前面就是神机山庄，你最好把你那缺了的半个脑子找回来。”
石勒：“......缺了的脑子让你吃了。”
辛夷眼皮一掀，忍不住笑出声：“我不吃发馊的东西，容易闹肚子。”
说完也不等石勒再张口，借力一点如一抹暗夜残影穿过喝得人事不知的人入了院，随即身形一闪躲到廊檐阴影中。
此处虽是神机山庄的后院，地方也并不小，石勒紧跟而来，“重要人物肯定在后院睡觉呢。”
二人转身寻摸着路往后走，谁承想那五个巡逻的就跟影子似的，不一会就出现他们眼前，搞得二人一直在躲躲闪闪，好不紧张。
石勒两只手在面前比划了几下，辛夷蹙眉瞧着他，显然是没明白他叽哩哇啦在说啥，眼神来回瞟了几次，急得石勒抓耳挠腮，压着声音开了口：“我说，这五人是前院那五人吗？”
辛夷隔着雨雾定睛看了一会，暗夜茫茫，如此看下来只觉身形略微相似，可这几人明显没有正常巡逻人的机敏，来回走了几圈只是循着院内固定的路线走，手脚僵硬，身体绷直，摆动极小，越看越觉得浑身寒凉。
“好像不是人。”
石勒循声又定定看了会，“你说会不会是傀儡？我听说有些另类的手艺人就喜欢研制些这东西守家，你说他们能听见声音吗？”
“要不你去试试？”
辛夷说完头也不回转身就走，石勒瞧着那边的傀儡又瞧着离去的辛夷，最终还是将自己那躁动的好奇心压下，恋恋不舍的随之而去。
两人兜兜转转终于找到寝院，说来奇怪，没人的院子有巡逻有傀儡，这明晃晃有人住的寝院竟没一人守卫，也不知到底在守着谁。
辛夷剑锋穿过门闩，缓缓推开门，门开三寸突见数点寒光迎面而来，他猛地往侧边推了下石勒，寒光几乎擦着二人鼻尖嗖嗖而过，径直钉进雨中，二人刚躲闪完毕正欲入屋，紧接着又迎面射/出一枚烟火，饶是二人剑锋再快对烟火也束手无策，烟火速度之快，直飞入院“轰”地一声炸了个雨夜红花。
声音虽被沥沥雨声盖过一些，但足够后院护卫听到。
二人被这一招搞得惊魂未定，屋内倏地亮起烛火，辛夷默默叹了口气，只觉出门没看黄历。
不管三七二十一，二人同时跨入门槛反手合上门，辛夷剑锋已经直指向从内堂披衣而出的人，刚要张口警告来人不要出声，四目相对便觉周身霎时怔住，呆若木鸡，无法开口。
此人鬓间泛着若隐若现的灰白，眼梢已经添了几道皱纹，眼中光芒已被消磨大半，不再如年轻时那般明亮，不知为何，却如辛夷脑海中想象出来的如今样貌别无二致。
石勒见辛夷久久未动，又在对面那人身上停留片刻，当即便明白了几分，忽听外面脚步声响起，石勒眼睛左右寻摸着藏身之地，却见对面那人抬手指了指身后里间。
石勒微微颔首，拽着不动如山的辛夷往里间走去。
“先生，发生了何事？”
辛淮尚喉间重重滚了两下，轻轻呼出口气稳住面上神情，两手拢着身上的外袍走上前，拉开门，面无表情地瞧着雨中巡逻人，“无事，刚起身喝水，不小心碰到了守门的傀儡，惊扰你们了，快回去歇着吧。”
巡逻人不放心眼睛又在院内四下打量几眼，见的确没什么奇怪，便微微拱手退了下去。
辛淮尚关上门正要急忙往里走，忽地停住脚步，与几步之外的人重新四目相对。
辛夷已将斗笠摘下，清晰面容一览无余。
一时静默无声，唯有窗外风卷雨过时断断续续拍打在窗棂上的滴答声作响。
双方面容是那样相似的平静，眼中点点波光又是那样清晰可见，好像一场双方从未奢求的梦境不合时宜地忽然出现，叫人张口难言，心绪难定。
“多年未见，都长这么高了。”
一句不痛不痒的话出口，两人眼睛不约而同地变了红。
十三年未见，亲人音容形貌或许会变，脾气秉性或会不同，可那堪比水浓的亲情血脉却是永远无法斩断的藕丝，任凭时间拉扯，任凭岁月磋磨，折断再生，总会有那么一根牵连着无法隔断的情愫。
辛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垂着头喃喃唤了声：“父亲”。
千言万语独独不敌“父亲”两字携山撼海的冲击大。
辛淮尚蓦地流下两行清泪，拖着脚一步一步缓缓走到辛夷面前，颤抖着手抬抬停停，最终放到儿子头上，像十三年前他离开时蹲在儿子面前耐心叮嘱他护好母亲那样。
如今十几载岁月恍然而过，屈身的人是那个站在他面前的小小少年，而蹲身的男子如今已垂垂老矣。
辛淮尚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掩袖胡乱抹干面上泪痕，抬手将辛夷扶起，“罗衣，起来吧。”
石勒站在一旁轻轻倚靠着屏风，心里也不由漫上一丝若有似无的酸楚，若是他的父母还健在，是不是他也会和他们如此这般“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石勒想想就觉得浑身难受，脑子里刚有了这个念头就被他气急败坏地压了下去。
他见辛夷还在那微微垂着头一句话也不说，虽看着替他高兴，心里还是不合时宜地腹诽起来：“辛罗衣，终于让我瞧见了你不为人知的一面，这个把柄在我手上，以后看你还敢再怼我。”
辛夷自然不清楚自己的兄弟此刻在背后如此盘算自己，他虽然在心里幻想过无数次父亲还活在世上，他们终能重逢，可如今梦已实现，他却又有些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辛淮尚倒了两杯热茶，一杯推到他面前，“喝点水暖暖身子，”又招呼两步之外的石勒，“那位少侠也一同过来喝点吧。”
石勒坐到一旁见两人度过相见那一幕后竟又如此生疏，自己便义无反顾充当起了桥梁：“前辈为何......会在这？为何没回家？江湖上都传您......辛夷找了您好几年。”
辛淮尚垂眸微叹，他被困在一方天地实在太久了，日复一日恍恍惚惚，陡然一转竟然有一瞬间不知今夕何夕，似乎不知从何说起，过了半晌才缓缓开口，低哑的声音像经过漫长岁月的冲刷。
“当时我收到师兄颜萧关的信，让我前来四方城神机山庄一见。信中却什么都未说，我瞧字迹是师兄的没错，觉得他一定是遇到了什么难事，可心里又隐约不安，转念一想还是去了。”
“后来我来到神机山庄后才知道师兄正在为朝廷研制一种神机弩，因内部机关繁杂特请我来协助，我那时想他的机关技艺比我要高出许多，何须我来协助。”
“结果没过几天他便告诉我，他已经中毒了。而就在那天，神机山庄突然被人闯入，师兄情急之下将神机弩的后续相关制作方法交给我，便身死了。”
“我后来便在此依照师兄遗愿继续研制神机弩，期间需要些机关图纸，便让山庄的人派人回家取，可后来......”
他声音突然哽咽，强压下心中悲恸：“后来姜夫人突然告诉我......辛家被一场大火毁了，人都不在了。我才想起是不是那次取图纸带去的灾祸。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你们，我那时真想一死了之，可我答应了师兄要将神机弩做出来，便苟延残喘活到着......”
“后来神机弩研制完毕，冷青云又告诉我，说辛家那场火后并未发现小孩子的尸体，我想也许罗衣还活着，他答应只要我帮他完成他想做的事，便放我出去。我便想是不是我当时给邢夫子的那封信有了结果，或许以后真能再见亲人，便又生了妄念，继续苟延残喘活了这几年。”
辛夷清了清嗓，指尖漫无目的地搓磨着茶杯边缘：“他让父亲帮他做什么？”
辛淮尚：“一开始是承接些琐碎的机关制作，我想神机山庄依靠机关贩卖为生，有些定制也无不可。可去年冷青云突然让我为他研造一种防护的机关，如今便已着手打造了，他说等我造出来这个，便让我出去......找儿子。”
辛夷手上蓦地一顿。
石勒疑惑：“什么样的？他要防护机关做什么？难不成他觉得神机山庄的防护还不够？”
辛淮尚起身从书架上拿出一摞图纸：“并不是为宅院做防护的，虽然我也不知他具体要做什么，不过这种机关只能护人，护不住宅院。”
石勒：“难不成是给自己造了个王八壳？”
眼见外面雨势渐小，辛夷当机立断，攥住辛淮尚的手就要走：“父亲，我带您离开这。”
辛淮尚却蓦地握住辛夷的手，脚下一步未动，罕见地摇了摇头。
辛夷：“......您不想走？”
辛淮尚露出一脸无可奈何的苦笑：“他让我吃了药，走出去不过五日便活不了了。”
辛夷身体倏地怔住，当即搭上辛淮尚的脉，脉象平和，并无症状。
辛淮尚解释道：“听说这是一位毒医大家专门为我研制的，脉象看不出，除了他无人可解。”他顿了下，又道，“我如今见你长大成人已算无憾，我还有心愿未了，不能走。”
石勒不管不顾脱口而出：“前辈放心，我们有位朋友精通毒医之术，她一定有办法的。您可知冷青云或许就是害死您师兄的幕后凶手，您还在这帮他岂不是......助纣为虐？况且辛罗衣......”
辛淮尚道：“我的死与活根本无关轻重，如今我见罗衣安好已了无牵挂，唯有一件，便是我不能让杀害我师兄的凶手逍遥法外，那机关明面上就快要造好了......”
“你想借机关杀冷青云！”辛夷出声打断他的话，“不行，他不会全无防备。”
“我自有办法。”辛淮尚终究还是舍不下自己这个儿子，顿了片刻，又道，“这样，一个月，一个月之后，我想办法离开。”
辛夷皱着眉顿了片刻，脑中刀光剑影闪了一会儿，突然放开了手，喃喃道：“也好，如今能解毒的朋友也还没有音讯，如此贸然出去也无计可施，但您要答应我绝不可贸然行事。五月初五，神机山庄要开武林大会，我到时会想办法来找您。”
辛淮尚点了点头：“走吧，天快亮了。”
见辛夷磨磨蹭蹭不肯离去，辛淮尚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上次父亲说到没做到，今日父亲答应你，绝不冲动行事，在这好好等你。”
说着他忽然伸掌立在半空，像小时候哄辛夷那样，笑道：“君子一言。”
辛夷眼中突然闪过微光，伸手向辛淮尚的掌中拍了一下，声音极其郑重：“快马一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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