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番外·孟司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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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司齐十四岁那年开始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像一把没调准的乐器。
不是音高不准——是根本不知道该用什么调来演奏。浴室镜子里的轮廓一天天变得陌生，肩膀的宽度、喉结的凸起、声音在某个清晨突然沉下去再也浮不起来。所有这些变化都像琴箱里被强行塞进的异物，共鸣时发出闷响。
小叔来接他那天下着大雨。机场到达厅的荧光灯惨白，小叔身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涂着鲜艳的口红，小叔说：“叫小婶。”
小婶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那种打量不是看一个刚失去父母的孩子，而是看一件需要评估价值的物品。她的视线从他的脸滑到肩膀，再到还在发育中的、略显单薄的胸膛，最后停在他过于清秀的眉眼上。
“长得真秀气。”她笑着说，指甲染成淡粉色，“不像男孩子。”
那句话像一根细针，扎进他还没愈合的伤口里。在去小叔家的车上，他全程看着窗外雨水划过的痕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父亲留下的旧双簧管盒的搭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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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第一年，孟司齐尝试成为小叔小婶眼里的“正常”。
他加入了学校的摇滚乐队，不是因为他喜欢摇滚——事实上那些失真吉他的轰鸣让他头疼——而是因为贝斯手通常站在阴影里，不需要太多表情，只需要提供稳定的低频。他学会了低头拨弦，让长发遮住半张脸。
后来他尝试了萨克斯。金属管在手中的重量很踏实，吹奏时能暂时填满胸腔里的空洞。萨克斯的声音是沙哑的、性感的，和他清瘦的外形形成某种有趣的反差。在爵士乐队排练室吹到嘴唇发麻的下午，他会忘记自己是谁。
小叔家的餐桌谈话总围绕着堂弟。堂弟自学编程，拿了全A，暑假去了UCLA的夏令营。小叔说：“你要像弟弟一样。”小婶补充：“至少把头发剪短些。”
孟司齐真的去图书馆借了编程书。他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跳动的代码，突然想起管乐生对气息的控制——也需要这样的精确，这样的逻辑。但代码不会因为吹奏者的气息而颤动，不会因为房间的湿度而走音。它太确定了，确定得让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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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那年，他开始和女生约会。
第一个是啦啦队的，金发，笑容明亮。他在她的车里吻她，手伸进她衬衫时，她发出满足的叹息。黑暗里，他盯着车顶绒布细微的纹路，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修表时用的放大镜——所有细节都被无限放大，清晰到失真。
后来还有几个。艺术班的亚裔女孩，文学社的卷发姑娘。他在她们的身体上寻找答案，像一个迷路的人拼命想在地图上找到自己的坐标。但每次结束后，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那种空洞感不但没有消失，反而像夜色一样越来越浓。
有次一个女孩抚摸他的脸，说：“你的皮肤真好，睫毛也长。”他猛地推开她，拉开车门冲出去，在深夜的街道上跑到肺像要炸开。不是因为厌恶，是因为恐惧——她触碰到的，是他最不确定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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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给了他一个理由离开。
在克利夫兰，没人知道他是谁的儿子，谁的侄子。他染了头发——先是酒红，后来是银灰，最后漂成近乎透明的白金。耳垂上打了三个孔，左边两个，右边一个，不对称才有趣。
第一次接触化妆品是在大一的一个深夜。学校大一强制住校，室友都睡了，他对着洗手间的镜子，用室友妹妹落下的眼线笔描画。笔尖划过眼皮的触感很轻，像用最细的砂纸打磨哨片边缘。他画了上扬的眼线，涂了带闪粉的唇膏，然后静静地看着镜子里的人。
那个瞬间，所有的噪音都消失了。小叔的期望，小婶的审视，同学好奇或异样的目光，自己身体里那个永远在质问的声音——全都安静了。
原来遮盖可以是一种解放。原来在脸上建造一座精致的堡垒后，里面的真实反而安全了。
他开始经常化妆。不是每天，而是在需要面对世界的日子。眼线是护城河，粉底是城墙，口红是飘扬的旗帜。化完妆的他可以平静地走进教室，走进排练厅，走进人群。化妆品的气味成了他的盔甲。
有段时间他以为，自己可能就是某种异类。像一把被装错了琴弦的乐器，永远发不出正确的音。他研究过性别理论，浏览过手术论坛，在深夜的论坛里看陌生人的自白。但那些标签贴上去都不对劲，像不合身的戏服。
直到某个清晨，他素颜站在窗前，看着克利夫兰灰蓝色的晨雾。手里拿着一片刚削好的哨片，对着光检查那条细如发丝的哨缝。
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了：重要的不是哨片应该是什么形状，而是它能否吹出自己想要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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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孟司齐依然化妆，在他想化的时候。依然染发，在他喜欢某个颜色的时候。他保留了耳洞，但经常什么也不戴，让它们慢慢愈合成小小的凹陷。
他不再强迫自己成为什么——好侄子，好学生，正常的男人或女人，或者任何一种能被简单定义的“人”。
他只是一天一天地过，吹双簧管，削哨片，在必要的时候递上一盒药膏。像他父亲修表那样：不质问时间为什么流逝，只是安静地校准齿轮，让它们按照自己的节奏运转。
偶尔，在削哨片削到最薄的那个临界点时——再用力一丝就会裂开，少用力一丝就无法振动——他会想起十四岁那年的自己。那个在雨中机场紧紧抓着琴盒的男孩，以为自己必须选择一种形状才能活下去。
而现在他知道：最完美的哨片，不是最标准的，是最适合吹奏者气息的那一片。
就像最真实的人生，不是最正确的，是最像自己的那一个。
他吹响手中的哨片。音准完美。
窗外，克利夫兰的冬天还在继续。但春天总会来的——带着它自己的形状，不急不缓。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番外·孟司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