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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阿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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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辈子的事情对阿孜来说像是一场梦,她带着迷茫在梦中穿梭,最终来到了她生命的终点,也是此刻她睁开眼的起点。
首先恢复的是听觉,大雨甩在地面的声音实在过于嘈杂,令她无法很好静下心来回忆到底发生了什么,于是当她注意力专注于外部环境时,她的另外四感也一样样回归了。
味觉的恢复令她尝到喉咙里的苦涩,触觉的恢复让她浑身上下酸痛不止,恢复的嗅觉令她嗅到鼻尖泥土腐败气味,最后她睁开了双眼。
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清晨微弱的光线正逐渐变得强盛,她不适眯眼,竭尽全力调动自己身上肌肉企图站起来,最终她成功了,尽管指尖还在发抖,大雨冲刷着自己浑身冰冷,但是现在的她好歹能够好好观察一番这里的环境。
周遭尽是那样破败不堪的烂泥,借着晨光远眺时方能看清那隐约的树丛,另一边则是模糊的别致建筑尖顶,似乎再走高一些可以看得更清楚。但只是看着这地形她便认出来这便是她所在营地一直以来的操练所,方才她正躺在每日黄昏拉练的必经之路上。
于是她猜测自己是在拉练途中昏了过去,但是不对,最后的记忆地点明明是室内。
太怪了,她决定不去想,拖着身体朝训练终点一步步走去,随着阳光出现,大雨也渐渐变小。她察觉自己状态很差,不是一般的差,每走一步都用尽了力气,胸口也隐隐作痛。
印象里这种情况之前也出现过一次,那是一个多月前的一次拉练,也是这样大雨滂沱的夜晚,一个队员耗尽气力倒在泥地里,精疲力竭的其他队员并没有发现他的异样,只有殿后作为小队临时队长的她自己。
拉练到那种程度,队员们已经纷纷耳朵失聪眼前发黑,只有爬向终点的那一个目标,自然无法顾及他人。于是当她背起昏迷不醒的队员再次抬头时,已经不见了其他人的踪迹。
不能将队员独自扔在外面,尽管自己也疲惫不堪,但她还是背着男生一步步向前走,不知走了多久,她脚下一滑摔在地上,直接失去意识。
再次醒来时她便躺在“那个地方”,浑身裹满绷带,肋骨也断了两根,听到了那些话。
“你可以去边缘看看。”
“那个人”对她说道。
从有记忆开始她便一直生活在这里,这片天地就是她的全部,那些队员就是她的责任,她从未想过认知中的世界存在“边缘”。
但她还是记下了。
后来,后来她怎么样了?
她死了。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在一步步走向那些建筑,一点点理清思绪的过程中她明白过来,她死去了,然后又活了过来,醒在被带到“那个地方”之前。倒下的地点,身上的痛楚同那时如出一辙,原本应该有两个人的地方只剩下自己。
队员去哪里了?
当时获救时的她没有多问,现在的她也只是压下心中的疑惑,不去多想,总归等她到基地后他也会完完整整的站在那里。
从阿孜面无表情的脸上任谁也看不出此时她正在承受越来越重的痛苦,但是她的身体也在快速恢复,可以作为临时队长的人无论是能力和恢复速度都是超过其他人的,自然忍痛能力也更强。
此时天已经大亮,阿孜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还是更久?总归雨完全停了,地面的水也渗了下去,那看上去遥不可及的建筑似乎稍微近了一点,更像是海市蜃楼了。
这时她好像听到有人在叫自己。
似乎是幻听吧,既然海市蜃楼都有了,幻听也很正常,她继续向前走。
黄昏拉练的时间一般都在五小时左右,距离在数百公里,现在她挪了这么久也不过几公里罢了,距离终点的犀鸟基地遥遥无期。早饭一定赶不上了,午饭也不好说,晚饭说不定还有戏。现在她的身体太过于难受,胸口的肋骨仿佛随时都会扎入肺部,根本不能卯足全力冲刺,只能没有尊严地在她眼里宛若爬行似的蠕动。
但那呼唤声越来越清晰了。
她不禁怀疑是否真的有人在叫她,但她无法发出太大声音,只能很丢人地嘶哑回应。
“……在这里。”
一边挪动一边回应,最终几个人终于发现了她的踪迹,向她狂奔而来,几个呼吸就站在她的面前。
“你真的在这。”
带头的女生有着帅气面容和及肩卷发,她上下打量了阿孜一番后撇嘴,瞪了一眼身后的男孩。
“夏天,你带的好路,再晚几分钟找到阿孜她自己都走回来了。”
“关我什么事,谁想到她醒了。”夏天不太爽,也不太理解,“她肋骨断了,怎么走这么远的?”
说话的两个人阿孜都认识,夏天就是那个拉练途中昏倒的队员,也是那个在她醒来后莫名失踪的人,那个“抛下她”的人。
但是现在,他们又找回来了,看情况是夏天在带路。
“我还好。”阿孜说。
“你不好。”
摸了摸阿孜的胸口,卷发帅女也就是中亭给出结论,随即转过头不怎么轻的给了夏天一拳。
“你怎么知道阿孜肋骨断了?你摸她了?”
夏天抱着头缩起来,把身后的壮汉显出来,壮汉留着虚汗打圆场:“那个……亭姐,怎么把阿孜姐搞回去呢?抬……抬着吗?”
中亭就不再追究刚才的话题了,嗯了一声。
“两根肋骨断了,断的位置有点危险,还是得平移回去给医疗组看看,阿孜你的肋骨怎么断的?”
问出这句她又啧了声,回头把夏天揪出来,“她怎么断的?”
天不怕地不怕的夏天眼神有点飘忽。
中亭扇了他脑瓜一下。
夏天老老实实回答:“她当时晕过去的位置胸口那里有个石头,撞断了……”
中亭抬起手,夏天一缩脖子。
“……算了。”中亭指挥他俩,“你们把她放担架上抬回去吧。”
又看了看也差不多精疲力竭的夏天,脱下自己的外套。
“……算了我来抬吧,雷霆来帮把手。”
见壮汉雷霆从随身小包里掏出两根巴掌长的小棍,一甩后两棍变得两米长,夏天也赶忙脱下衬衫。
“算你有眼色。”
中亭点点头,三个衬衫和两根长棍,组成一个简易担架,眼前基本已经开始发黑的阿孜躺在上面,一行人就启程了。
就算抬着一个半死不活的人狂奔,几人的速度依旧非常快。阿孜只觉得被推在平地上一般基本没有什么颠簸,中亭奔跑之余还有力气和阿孜搭话。
“今晚的拉练你就别参加了吧?”
阿孜只觉得中亭有点搞笑。
“……你看我还有命在吗?”
“还有点,但今晚参加了就不一定再有了。”中亭果然开了个玩笑,阿孜觉得中亭一定认为自己老幽默了。
于是她白了一下中亭的背影:“那今晚你来跟队?”
“那就我来,你回去写个授权书。”中亭不知道想到什么,笑出来了,担架颠簸了一下。
“你回去就跟队长住一个病房吧。”
阿孜知道她为什么笑了:“这活有点废队长。”
夏天噗嗤一声,在中亭停下来踹他之前闪到雷霆后面,中亭只好继续赶路,嘴上却提出制裁。
“只要夏天这小子今晚还能醒着那这个工作就不算废队长,要么长睡要么长醒,夏天你选一个吧。”
夏天感觉有点腿脚发软:“亭姐,你指的长睡……它伴随着某种物理疼痛吗?”
中亭嗤了声,阿孜同中亭关系不错,看出她内心说不定藏着火气;夏天平日里从不听阿孜的话,却十分敬佩中亭,若是中亭来做这个临时队长大家说不定也能够更服气一些,总不像自己跟个保姆似的替人扫尾。
倒是夏天,一直以来他从未给自己什么好脸色,记忆里她被救最终回归基地后再见到夏天他仍是那副冷脸,没想到实际上他竟回来寻找过自己,她却从未听说过这件事。
不过也是,等她回来已经是一周后的事情了,中亭和雷霆早已跟队外出任务,直到死前她再没见过他们,夏天一向不喜欢自己,更别提有什么交流。
看了看身侧男孩稚嫩的脸庞,这孩子也只有十四五岁,脱了上衣后身上只留下一个背心,汗水混着脏污变成泥水流下来,在男孩察觉到视线看过来之前阿孜先收回目光。
“被授权的队长写授权书没用吧?”阿孜提议说,“队长虽然还没醒,但是可以用他的手按一下指纹,也算是队长直接授权。”
“只能这样了。”
中亭没好气的对夏天说:“你就先不跟队训练了,这段时间好好陪陪你阿孜姐!等她完全康复了,下个月队伍轮转回来你们再一起归队!”
也是变相给夏天放假了,中亭还是挺疼夏天的,阿孜想。
夏天在阿孜的保护下没受什么伤,但是毕竟一直折腾到现在,等最终午饭前赶到基地时他已经扶着墙面色发白了,阿孜则直接被抬进医疗室,简单清洗二十分钟后她被推进手术室。
“这么严重?”中亭问驻扎的医疗队员,她望向禁闭的手术室大门,红灯正刺眼的亮着。
“两根肋骨断裂处出现较为严重错位,并且有骨渣,需要手术。”队员简单介绍了一下情况就要进手术室,“尽量弄一些有营养的东西来帮助恢复,她的身体特殊,需要在手术过程中控制手术伤口不进行愈合,我得去打下手。”
于是中亭松开他。
待夏天吃东西洗漱后赶来,就看到中亭靠在手术室门口的长椅上发呆,他探头看了看几个病房,没见到阿孜,就问中亭。
“姐,她人呢?”
中亭没抬头瞅他,指了指一旁的手术室。
夏天望了一眼,门上的红光刺得他眼睛疼,他拧着眉头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不应该啊,我看了一眼那个石头不是特别大,就算磕上去也就是个骨折,打个绷带养几天就差不多了,为什么会动手术啊?”
中亭受不了这个傻弟弟了:“你醒来的时候在哪?在泥地里吗?”
夏天好好回忆了一下,他还真是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
“从她背上醒来的……啊,这样啊……”
夏天不吭声了,他望向阖着的手术门,这时他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晕倒后是阿孜一直背着自己走。那天雨夜不是一般的漆黑,凭借阿孜的能力,就算是滑倒后也不至于没有一点反抗能力的直接晕过去,也正因为她垫在自己身下,自己没有受到太多泥地里面的寒气,才能早早清醒过来。
自己醒来后发现阿孜倒在自己下面也只是觉得阿孜比自己还没用,竟然可以磕到石头晕过去。不过他人好,就算阿孜这么没用,他也会回去找救兵来救她,他也不是故意放阿孜一个人在泥地里被淋这么久的。
但是现在想来,他晕倒和醒来的根本不是一个地方,阿孜把自己背着跑了上百公里才能让他能赶在早饭之前回去,他吃完早饭折回去救了阿孜后又刚好赶上午饭。
他舔舔嘴角的食物残渣,突然觉得自己挺不是东西的,但是尊严又让他无法直接承认这件事,于是他干脆也抱着脸跟中亭一起等待手术,放空大脑,停止思考,把一切都交给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