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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喧嚣里的孤寂 ...

  •   人潮一波推着一波,苏烬禾被卷在中间,脚几乎不沾地地跟着往前挪。旁边的小情侣牵着手,女生歪头靠在那男孩肩上,指着舞龙的队伍笑得眼睛眯成了缝;老人牵着孙儿,孩子举着纸风车,追着游行队伍蹦蹦跳跳。到处都是热闹,却一丝也落不进苏烬禾怀里。她从背包里抽出那顶深黑色的遮阳帽,手指无意识地抚着帽檐上的纹理——阳光晃得人眼花,她却只是捏着帽子,忘了戴上。四周的欢呼、快门声嗡嗡响成一片,可她耳朵里只听见自己一下又一下的心跳,沉甸甸的,像闷在罐子里。
      游行队伍还在往前蜿蜒,锣鼓敲得震耳朵,五彩的旗子被风刮得呼啦啦响。舞龙的小伙子们光着膀子,额头冒着亮晶晶的汗,手里的龙身跟着鼓点上下翻飞,时而猛地窜高,时而低低掠过人脚边,惹得一阵阵叫好。苏烬禾被隔在最外圈,踮起脚也只能瞧见龙尾巴扫过的残影。她想起昨晚翻来覆去看的那些攻略,说仙游客家庙会的舞龙是压轴戏——夜无烬说过,他小时候最爱挤在人群里看这个,说那时候看龙舞起来像活的,那些小伙子眼睛都亮晶晶的,像装进了星星。
      当时她还笑着接话,说那这次可得好好看,她一定替他占个前排,再买两串糖葫芦,一人一串,边啃边看。可现在,前排挤满了相依偎的身影,糖葫芦的甜味儿混在风里飘过来,甜得发齁,她却连吞口水的劲儿都没有。
      指尖还停在帽檐上,那布料细滑里带着韧劲儿,和夜无烬常穿的那件黑衬衫一模一样。她记得第一次见他穿那件衬衫,是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阳光落了他半边肩膀,侧脸的轮廓格外清晰。那时她坐在对面,假装低头看书,余光却悄悄粘在他身上,连书页停在哪一页都忘了。
      后来她曾偷偷去布料店打听,老板说这种料子是国外来的,摸着软,却挺括有筋骨——像极了穿它的人。那时她还暗暗想过,等钱攒够了,也要给他买一件一样的。哪知道如今,连送他一盒薄荷糖,都成了难事。
      人群忽然一阵推搡,苏烬禾被撞得晃了一下,手里的帽子差点掉下去。她慌忙去抓,指尖却被旁边拖过的行李箱轮子刮了一下,刺刺地疼。低头一看,指腹蹭破了一小块皮,渗着血珠,细细密密的,像昨夜憋回去的泪。
      她没出声,只是把帽子更紧地攥在手里,破皮的地方贴着布料,传来钝钝的痛。抬眼望出去,不远处的戏台上正唱着妈祖救难的戏。花旦一身水袖,咿咿呀呀地唱着,声线又软又亮,台下的人听得入神,偶尔还跟着哼两句。
      苏烬禾记得,夜无烬的外婆就爱听这种戏。他说过,小时候外婆总带他去村口看戏,每到妈祖出场,外婆就会握紧他的手,说娘娘会保佑好人一生平安。那时他觉得外婆啰嗦,如今回想,那些曾被嫌烦的念叨,却成了最暖的念想。
      她不知怎么的,就朝着戏台那边挤过去,费了好大劲才在台子侧面找了个能站稳的角落。台上的花旦还在唱,水袖甩开,像蝶翼般轻盈。苏烬禾看着看着,眼眶就热了。她想起夜无烬说过,等庙会时,要带她去见外婆,说外婆做的海蛎煎是全天下最好吃的。
      可现在,海蛎煎她尝了,却吃不出半点滋味;戏就在眼前,却听不进一句词。身边三三两两的人聊着戏文,商量接下来去哪家摊子吃,晚上去哪看烟花。只有她像个误入的影子,站在这片喧闹里,连呼吸都显得多余。
      她从背包里摸出那盒薄荷糖,打开,只剩半盒了。拈出一颗含进嘴里,清凉从舌尖漫开,却压不住心底往上冒的酸。她记得夜无烬喜欢含薄荷糖,说这样提神。也记得有一次他熬夜赶工,她塞给他一盒,他接过去时嘴角轻轻弯了一下,说了声“谢谢”。
      那是她第一次见他笑,淡淡的,却像道光,把她整个灰蒙蒙的青春都照亮了。
      可现在,那道光暗了。
      戏台上的戏唱到了尾声,花旦的水袖在空中划了道弧,台下掌声雷动。苏烬禾也跟着拍了拍手,手心木木地疼。低头看去,手里的帽子已经被捏得走了形,帽檐的线条软塌塌的,像她此刻皱成一团的心。
      人群开始散了,往下一个热闹处涌去。苏烬禾却还站在原地,没动。太阳斜斜地照下来,把她影子拉得细长,孤零零的。不远处空地上,几个孩子在放风筝,风筝飞得老高,像挣脱了线的鸟。
      她想起小时候自己也爱放风筝,可风筝总飞不高,刚起来就栽下去。那时她总哭着脸问妈妈,为什么别人的风筝能飞那么高。妈妈说,因为他们手里的线够长,也够稳。
      现在想想,她和夜无烬之间,大概就是缺了这样一根又长又稳的线吧。
      她把帽子塞回背包,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住了。看着包里那盒薄荷糖,那顶黑帽子,忽然觉得这一趟独自赴约的旅程,像场梦——醒了,就回不去了。
      转身往车站走,脚步很慢,像踩在棉絮上。街上依旧人声鼎沸,吵吵嚷嚷的,可她的世界却静得可怕。听得见风穿过巷子的声音,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声,也听得见心里那道裂痕,正一点点扩大。
      路过那家手工麻糍摊时,那对排队的情侣还在,男孩正把一块麻糍喂到女孩嘴边,女孩笑得眉眼弯弯——像极了最初的她自己。苏烬禾脚步滞了滞,随即走得更快。
      不敢再看,也不敢再想。
      走到车站门口时,夕阳正正映在站牌上,“仙游县”三个字被染成暖橘色。她买了张返程票,还是要了靠窗的座位。上车时,看见昨天她坐的那个位置上,一对情侣依偎着,男孩正凑在女孩耳边说什么,女孩笑得肩膀轻颤。
      苏烬禾在后排找了个位子坐下,把背包抱在腿上,搂得紧紧的。车缓缓开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庙会的喧嚣仍在继续,舞龙的队伍还在蜿蜒,戏台的灯还亮着。
      但这一切,都已与她无关了。
      她从包里摸出那颗被攥得皱巴巴的薄荷糖,糖纸已经破了,露出里面淡绿色的糖块。她把它含进嘴里,清凉中带着一丝微苦,在舌尖化开。窗外风景飞快倒退,金黄的落叶,渐远的屋顶,她看着看着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泪砸在背包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像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车越开越远,仙游县的轮廓渐渐模糊。苏烬禾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耳边的嘈杂慢慢淡去。她想起昨晚熨得平平整整的米白色碎花裙,想起那个鎏金纹路的锦盒,想起那句轻得像羽毛的“抱歉”。
      原来有些相遇,就像一场烟火,绽放时有多灿烂,散场后就有多寂寥。
      原来有些喜欢,就像一颗薄荷糖,含在嘴里时有多清冽,咽下后就有多苦涩。
      窗外的夕阳彻底沉下去了,天空染成一片浓墨。苏烬禾的背包里,那顶黑色遮阳帽静静躺着,旁边是那盒没送出去的薄荷糖。
      而她心里,那场热闹的庙会,那趟孤身奔赴的旅程,终于落幕了。
      从此山水迢迢,再无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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