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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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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痕,该放下的……就放下吧,别一直揪着过去了。”
老人气息微弱,声音却依旧温和。
“师父,知道你心里苦……当年那些恶人,早就不在了,人啊,终究要向前看……”
他停了停,浑浊的目光望向徒儿,像是要将他的模样刻进最后的光影里。
“师父……如今是不行了,这天门山,往后就交给你了。”
老人的手轻轻抬起,又无力地垂下。
“若是将来……七殿下来天门求助,你一定要……”
话未说尽,余音已散入山风。
长孙无痕跪在榻前,紧紧握住师父渐凉的手,泪水无声滚落。
这世上最后一份毫无保留的温暖,也随着老人的呼吸,一同静默了。
他将师父葬在后山向阳的坡上,坟茔简单,一如师父生前那样清净,山风掠过新土,松涛阵阵,仿佛在低语送别。
从此,天门山便只剩下他一个人。
这座空旷的山,这座寂静的门,曾经是师徒二人的天地,如今成了他一人的守望,云雾每日从山腰漫过,日升月落,岁月无声,只有坟前那炷香,明明灭灭,诉说着未尽的牵挂与沉甸甸的嘱托。
长孙无痕每日在空寂的大殿中打坐,守着这座只余他一人的天门山,晨钟暮鼓,云起雾散,日子安静得只剩下山风与心跳,直到这一日,石阶上传来陌生的脚步声。
“请问天门老人在吗?”
来人声音清亮,带着几分恭敬。
“在下奉七殿下之命,特来请老前辈出山相助。”
“七殿下”三字入耳,静坐的人倏然睁眼。
下一瞬,他便已无声无息地立在来人身前,青衫微动,带起一缕似有若无的冷香。
来人呼吸一滞,怔怔望着眼前蓦然出现的身影,墨发如瀑,眉眼似敛着寒山烟雨,明明立于眼前,却仿佛隔着一重云雾,一时间竟忘了言语,只呆立原地。
长孙无痕问了三次,那人才恍然回神,却脱口而出一句与使命全然无关的话:
“想不到这世间……竟有如此风华绝代之人。”
声音里带着未褪尽的惊怔与赞叹。
长孙无痕听了,神色却无半分波动,那双静如深潭的眼眸望向对方,语气平静得如同在说今日的天气:
“公子谬赞了,不过是凡夫俗子,皮相好坏,俱是虚幻。”
山风穿过殿廊,将他清淡的语调送得很远。
“我叫元宵,是七殿下身边侍卫,不知公子……”
长孙无痕平静接话:
“家师天门老人已仙逝,我名长孙无痕,是他唯一的弟子,师父临终前曾嘱咐,若七殿下遣人来天门求助,务必相帮。”
元宵望着眼前风姿出尘的长孙无痕,想起付黎曾提过,三年前,天门老人破例收了一位徒弟,他当即颔首道:
“老前辈向来不收弟子,长孙公子定是天资过人,不知……公子可否随我下山?”
“师父遗命,自当遵从。”
长孙无痕眸光清寂。
“此刻便可动身。”
元宵心中一喜:
“那我即刻下山寻辆马车……”
“不必。”
长孙无痕的声音如泉水落石。
“公子闭眼即可。”
元宵依言合目,只觉腕间一凉,是对方轻轻握住了他的衣袖,下一刻,风声掠过耳畔,似有云雾流转周身。
“可以睁开了。”
元宵再抬眼时,竟已身在军营之外。
付黎远远望见元宵身影,快步迎上前去。
“元宵?竟这么快回来,可是请到天门老人了?”
“老人家已经不在了。”
元宵侧身引见。
“这位是他的弟子,长孙无痕公子。”
付黎目光转向元宵身侧之人,不由微微一顿。
暮色之中,那人一袭青衫立于风里,周身似笼着山间清寂的雾,他很快敛神,端正行了一礼:
“在下付黎,与元宵同是七殿下侍卫,久闻天门老前辈破例收徒,却始终无缘得见,未料公子竟是这般……”
他话到此处,稍作停顿,将未尽之言化作一句稳妥的邀请:
“殿下正在主帐等候,公子请随我来。”
长孙无痕颔首,步履无声地随他朝营帐深处走去。
曹允正与诸将商讨破敌之策,闻得付黎禀报人已请到,便令引入。
帐帘掀起时,曹允抬首望去。
只见来人一袭青衫素净,墨发如瀑垂落肩侧,额间系一条暗纹抹额,眉眼间似敛着远山寒雾,他就那样静静立在光影交界处,却让满帐戎装将士倏然失声,恍若神人临世。
“长孙无痕,见过七殿下。”
声音清冽如冰泉击石,穿透一帐寂静,众人这才蓦然回神。
曹允眼中掠过惊艳之色,起身赞叹:
“早就听闻天门前辈收了一位风华绝代的弟子,今日一见……方知传言犹不及真人万一。”
“家师在世时曾嘱咐无痕,若七殿下有难,必当相助。”
长孙无痕眸光清寂,望向曹允:
“殿下可是为破景国奇阵而忧心?”
曹允凝视眼前这不似凡俗之人,颔首道:
“正是,三日前,景国突然布下一阵,军中竟无一人识得,凡入阵者……皆有去无回,无奈之下,只能求助天门山。”
他语声微沉:
“未料前辈已然仙逝……不知公子可有破阵之策?”
“殿下唤我无痕即可。”
长孙无痕神色平静。
“明日午时三刻,请殿下整军于阵外等候,无痕自会入阵。”
曹允沉默片刻,终是应下:
“好。”
随即命付黎引长孙无痕至营帐歇息。
待那袭青衫身影离去,曹允方环视帐中诸将:
“诸位以为……长孙无痕真能破此阵否?”
凌锦率先抱拳:
“殿下,我等虽不识长孙公子,却深知天门老人之能,老人家终生未曾收徒,既破例纳此人为弟子,此人必有过人之处。”
他顿了顿:
“且方才元宵提及,这位公子能携人瞬移,此等境界,当年天门前辈曾言,唯有达至天人合一者方可得见,末将以为……或可深信。”
曹允静默须臾,目光投向帐外沉沉的夜色。
“那便等明日,一见分晓。”
付黎将长孙无痕引至一处营帐后便告辞离去,帐内陈设简洁,隐隐透着新洒扫过的气息,长孙无痕未多打量,只静坐床榻,阖目调息。
曹允遣散众将后,独自在军营中踱步,月色铺地,他不知不觉竟走到那顶新设的营帐外,正欲转身离去,帐内却传来清冷如泉的声音:
“殿下心中有事?”
曹允回头,见长孙无痕不知何时已立在帐门边,青衫沐着浅淡的月光。
“自统兵以来,从未遭遇如此挫败。”
曹允望向远处零星的火光。
“眼睁睁看着一个个鲜活的生命葬送阵中,我却束手无策……”
“众生各有其宿命,注定之事强求不得。”
长孙无痕语调平静。
“成大事者,当不拘小节。”
曹允望向身旁之人,月光勾勒出他侧脸寂寥的轮廓,不知为何,心头重压竟似松动了几分。
“那……长孙公子的家人,想必应很美满吧?”
长孙无痕淡淡一笑:
“殿下唤我无痕便好,家……已是很遥远的事了,远到不愿再想起。”
曹允自知失言,转而问道:
“那……无痕可知此阵来历?又是何人所布?”
长孙无痕抬首望向中天皓月:
“此阵名为‘四季’,入阵者须臾间遍历寒暑枯荣,生机在极速轮转中耗竭,它本是大成先贤所创,早已失传……如今再现世间,布阵者恐怕来历不凡。”
曹允沉默良久,终道:
“无痕早些歇息,明日还需依仗你破阵。”
长孙无痕微微颔首,目送曹允身影没入夜色,方才转身回帐,重新阖目打坐。
“太子殿下敬请放心,此阵……无人可破。”
巫马捋须而笑,眼中掠过一丝倨傲。
“不出三日,曹允军心必溃,唯有投降一途。”
“本宫自然信得过大巫。”
太子指尖轻叩案几。
“只是线报传来,说曹允已派人前去天门山求助……不知大巫可知此事?”
巫马闻言笑意更深:
“殿下多虑了,那天门老人已经过世,曹允小儿请来的,不过是他那乳臭未干的徒弟罢了。”
他轻蔑摇头。
“一个黄毛小子,能掀起什么风浪?此阵乃大成者所创,玄奥无穷,莫说是他,便是老夫亲自入阵,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森然:
“欲破此阵,必先入阵,而阵中四季轮转、生死瞬易,若无雄厚内力护体,顷刻便会形神俱耗……”
话音渐低,余意却尽在不言中。
太子抚掌而笑:
“如此,便全仰仗大巫了。”
刘武沉吟片刻,又开口道:
“大巫可曾听过那天门老人的徒弟?据本宫所知,他平生从不收徒,为何会……”
“收了徒弟又能如何?”
巫马不以为然地打断。
“不过修习三载光阴,能窥得几分真谛?吾辈修道之人,哪一个不是苦修数十寒暑方有所成。”
刘武听罢,面露笑意,缓缓点头。
“殿下且静候明日。”
巫马眼中寒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笑意。
“臣必让他们挑战景国的代价……”
他缓缓起身,袖中枯指微蜷,语声如淬毒的冰:
“会成为缠绕一生的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