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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松林里的旧照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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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一点五十,纪暄准时踏入学校图书馆。
周末的图书馆人不多,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的低鸣。阳光穿过落地窗,在木质长桌上投下方格状的光影。空气里有旧书纸张和油墨的味道,混合着地板蜡的淡淡香气。
纪暄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窗边的贺靳野。
那人穿了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口依旧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微微低头看着摊开的书,侧脸在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
听到脚步声,贺靳野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没迟到吧?”纪暄别开视线,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书包随手搁在脚边。
“没有,刚到。”贺靳野合上书,推过来一杯饮料。
纪暄愣了愣。
是冰镇柠檬茶,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吸管已经插好。
“看你上次在食堂想买这个。”贺靳野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纪暄盯着那杯柠檬茶,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别扭。
这人怎么回事?又是整理资料又是买饮料,搞得好像他们很熟一样。
“多少钱?我转你。”他摸出手机。
“不用。”贺靳野已经重新低下头,在摊开的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开始吧。我看了去年的真题,有几个点需要注意。”
纪暄撇撇嘴,但也没再坚持。他吸了一口柠檬茶——酸甜度刚好,冰得恰到好处——然后从书包里掏出自己的笔记本。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纪暄发现了一件让他极其不爽但又不得不承认的事:
贺靳野这个人,脑子是真的好使。
无论是多复杂的代数变换,还是刁钻的组合构造,他总能一眼抓住关键,然后用最简洁的思路解出来。更气人的是,他讲题的方式也让人火大——平静,清晰,条理分明,好像那些让普通学生抓耳挠腮的难题,在他眼里就跟一加一等于二一样简单。
“这里,用容斥原理会绕弯路。”贺靳野用笔尖点了点纪暄的草稿纸,“直接构造递推关系更直接。”
纪暄皱着眉看了几秒,然后眼睛一亮。
“……还真是。”
“还有这道几何题,你辅助线作得没问题,但可以更简洁。”贺靳野接过他手里的铅笔,在图上轻轻添了一笔。
两个人的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一起。
纪暄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
贺靳野的动作也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继续讲解:“看,这样,证明步骤可以减少三步。”
“……哦。”纪暄盯着那笔迹干净利落的辅助线,心里那股别扭劲儿又上来了。
他讨厌贺靳野。
讨厌他转学第一天就抢走校草位置。
讨厌他总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但更讨厌的是,他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确实有游刃有余的资本。
“休息一下?”贺靳野忽然说。
纪暄这才发现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他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脖子,点了点头。
贺靳野起身:“我去还本书。”
等他离开座位,纪暄才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柠檬茶已经见底,冰块融化后留下半杯淡黄色的液体。纪暄咬着吸管,视线不自觉地飘向贺靳野留在桌上的笔记本。
字迹工整清晰,排版利落,和他的人一样,透着一股冷淡的规整。
笔记本摊开的那页,除了数学公式,右下角还用极淡的铅笔,画了只……猫?
纪暄凑近了些。
确实是只猫,线条简单,但形态生动——弓着背,尾巴竖起,一副随时要炸毛的样子。
怎么看怎么眼熟。
“……”
纪暄猛地坐直身体,耳朵发烫。
这该不会……是在画他吧?!
“看什么?”
贺靳野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纪暄吓了一跳,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没、没什么!”
贺靳野的目光扫过自己摊开的笔记本,又落到纪暄泛红的耳尖上,没说话,只是重新坐回对面。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那个……”纪暄试图找个话题打破沉默,“你转学之前在哪读书?”
“北城。”贺靳野说。
“北城?”纪暄一愣,“那离南城很远啊,怎么突然转学?”
贺靳野整理书页的手指顿了顿。
“家庭原因。”他回答得很简短,然后抬眼看纪暄,“你呢?一直在南城?”
“是啊,土生土长。”纪暄靠在椅背上,“不过小时候住过一段时间老城区,后来才搬到现在的小区。老城区那边现在都拆迁改建了……”
他说着说着,忽然发现贺靳野看他的眼神有些深。
那种眼神又来了——像认识他很久,像在透过现在的他,看着别的什么。
“怎么了?”纪暄不自觉地摸了摸脸,“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贺靳野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笔记本,“继续吧,还剩最后几道题。”
接下来的时间,纪暄总有些心不在焉。
他偷偷观察贺靳野——这人讲题时语气平静,逻辑清晰,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不同。但纪暄总觉得,有哪里不太一样了。
尤其是刚才那个眼神。
就像平静湖面下,藏着汹涌的暗流。
“今天就到这里吧。”贺靳野合上笔记本,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四点半了。”
纪暄这才发现已经这么晚了。窗外夕阳西斜,给图书馆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两人收拾好东西,一前一后走出图书馆。
九月的傍晚,风里带着微凉的秋意。校园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篮球场传来的拍球声。
走到校门口,纪暄正想说自己往左走,贺靳野却先开口了:
“你住哪个方向?”
“……东边。枫林苑。”纪暄说。
“顺路。”贺靳野说,“一起走吧。”
纪暄:“?”
枫林苑在东,学校在北,这顺的是哪门子路?
但贺靳野已经迈开步子,纪暄只好跟上去。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偶尔交叠。纪暄低头踩着自己的影子玩,没注意到走在前面的贺靳野放慢了脚步。
“纪暄。”贺靳野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贺靳野侧过头看他,夕阳在他眼里映出暖金色的光,“讨厌我?”
纪暄脚步一顿。
“……谁说的?”
“你看我的眼神。”贺靳野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每次碰到我,你都像只炸毛的猫。”
“你才炸毛!”纪暄下意识反驳,说完又觉得这反驳毫无力度,反而更像承认了。
贺靳野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纪暄看见了——嘴角有极细微的上扬,眼里的冷意似乎也融化了些。
“笑什么笑!”纪暄恼羞成怒。
“没什么。”贺靳野转回头,继续往前走,“只是觉得,你这样挺……”
“挺什么?”
“挺可爱的。”
纪暄:“……”
他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你说什么?!”他三两步追上去,和贺靳野并排走,眼睛瞪得圆圆的,“贺靳野你再说一遍?!”
贺靳野却不再说了,只是目视前方,仿佛刚才那句“可爱”不是他说的。
但纪暄分明看见,这人耳根好像……有点红?
夕阳的错觉吧。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走了一段。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时,红灯亮起,他们停下脚步等。
街对面是家便利店,玻璃窗上贴着新出冰淇淋的广告。纪暄盯着广告牌,忽然想起件事。
“喂。”他用胳膊肘碰了碰贺靳野,“你之前在办公室门口,为什么那么看我?”
贺靳野侧目:“什么时候?”
“就转学第一天,在教师办公室门口。”纪暄比划了一下,“你从里面出来,我正要进去,然后你就用那种……那种眼神看我。”
“哪种眼神?”
“就是那种!”纪暄说不清楚,但就是印象深刻,“好像认识我,又好像在看什么稀有动物。”
贺靳野沉默了几秒。
绿灯亮了,人潮开始流动。他迈开步子,纪暄赶紧跟上。
“可能因为,”贺靳野的声音混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有些模糊,“你长得像一个人。”
“谁?”
“一个很久以前认识的人。”
纪暄一愣。
所以……真是认错了?
心里的那点疙瘩忽然就松动了些,但莫名的,又有点说不出的失落。
“那你看清了吧,我不是他。”纪暄语气硬邦邦的。
“看清了。”贺靳野说,目光落在他脸上,“你不是他。”
不知怎的,纪暄觉得贺靳野说这句话时,眼神很深。
深得像在透过他,看着别的什么。
“你那个朋友,”纪暄忍不住问,“后来呢?”
“搬走了。”贺靳野收回视线,看向前方,“很多年没见了。”
“哦……”
对话又中断了。
走到下一个路口,贺靳野停下脚步:“我往这边。”
纪暄看了一眼,那是完全相反的方向。
“你不是说顺路?”
“刚想起来,有点事要去那边。”贺靳野神色自然,“周一见。”
“……周一见。”
纪暄看着贺靳野转身离开的背影,心里那点怪异感又浮上来。
这人到底怎么回事?
一会儿说顺路,一会儿又有事。说话也前言不搭后语的。
他摇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而另一边的贺靳野,在拐过街角后,停下了脚步。
他靠在墙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壁纸是一张很旧的照片——
照片里,两个小孩并肩坐在秋千上。其中一个笑得灿烂,手里举着根快化掉的冰淇淋,脸上还沾着奶油。另一个则表情淡淡的,但眼神是柔和的。
背景是老旧的居民楼,楼下的花坛里种着月季。
贺靳野的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那个笑靥如花的孩子,眼神复杂。
良久,他才收起手机,重新迈开步子。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周一早上,纪暄刚进教室,就被江照逮了个正着。
“快说快说!”江照把他按在座位上,眼睛发亮,“周六约会怎么样?”
“约你个头!”纪暄把书包塞进桌肚,“那是讨论竞赛题!”
“讨论竞赛题需要一整个下午?”江照挑眉,“我可是看见了,你俩在图书馆坐一起,靠得特别——近。”
“你看错了。”纪暄面无表情地拿出课本。
“我才没看错,我视力5.0!”江照凑近,压低声音,“而且我还注意到,贺靳野看你的眼神,绝对有问题。”
纪暄翻书的动作一顿。
“什么问题?”
“说不上来……”江照摸着下巴,“就是,特别专注。你看别处的时候,他就在看你。你看他的时候,他就移开视线。啧啧,典型的暗恋表现。”
“暗恋你个头。”纪暄耳朵发热,“他那是认错人了。”
“认错人?”
“嗯,说我长得像他一个老朋友。”纪暄说,语气莫名有点闷。
江照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江照摆摆手,但笑容更深了,“就是觉得,某些人好像也不是那么讨厌贺靳野了嘛。”
“谁说的!我还是很讨厌他!”
“是吗?”江照指指他泛红的耳尖,“那你耳朵红什么?”
纪暄一把捂住耳朵:“热的!”
“哦——”江照拖长声音,“今天最高温度24度,真热呢。”
纪暄正要怼回去,上课铃响了。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李抱着教案走进来,先扫视一圈,目光在纪暄和贺靳野身上顿了顿。
“竞赛的事,你俩准备得怎么样了?”老李问。
纪暄还没开口,贺靳野先回答了:“在准备。”
“嗯,好好配合。”老李满意地点头,“下个月初赛,时间不多了。对了,这周末学校组织了一次模拟赛,你俩记得参加。”
“模拟赛?”纪暄一愣,“什么时候通知的?”
“刚定的。”老李推推眼镜,“参赛的人都去,地点在实验楼机房,周六上午九点。”
纪暄和贺靳野对视了一眼。
准确说,是纪暄瞪了贺靳野一眼,而贺靳野平静地移开视线。
“知道了。”两人同时回答。
下课后,纪暄正要去接水,贺靳野忽然走过来,递给他一张纸。
“模拟赛的流程和注意事项。”他说,“我简单整理了一下。”
纪暄接过,纸上条理清晰地列出了时间安排、比赛规则、常考题型,甚至还附上了去年的模拟题。
“……你什么时候整理的?”
“昨晚。”贺靳野语气平淡,“有不清楚的再问我。”
说完,他转身回了座位。
纪暄捏着那张纸,心里那股别扭劲儿又上来了。
这人到底想干嘛?
又是整理资料又是递笔记,现在还搞出个注意事项清单。
搞得好像……特别在意这次比赛似的。
不对,是在意和他一起参赛?
纪暄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赶紧甩甩头。
怎么可能。
他低头看那张纸。字迹工整,重点还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来了。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别紧张,正常发挥就好。”
纪暄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纸折好,夹进笔记本里。
接下来的一周,纪暄过得有点恍惚。
他发现自己开始不自觉地在人群里寻找贺靳野的身影。
早操时,贺靳野站在隔壁班的队伍末尾,个子高,很好认。
食堂里,贺靳野通常坐在靠窗的位置,一个人吃饭,偶尔有女生过去搭话,他都只是简短回应。
放学后,贺靳野总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走得很晚。
而且纪暄还发现,贺靳野的信息素,似乎只有在他附近时,才会变得明显一些。
那种冷杉雪松的味道,清冽,沉稳,像冬天清晨走进一片覆雪的松林。
偶尔擦肩而过时,纪暄能闻到那气息,干净得让人心头发颤。
“你最近老发呆。”周五放学时,江照戳了戳纪暄的胳膊,“想什么呢?”
“……没什么。”纪暄收拾书包,“就是在想竞赛的事。”
“得了吧。”江照翻了个白眼,“你想竞赛的时候不是这个表情。”
“那我什么表情?”
“就现在这样,”江照学着他,眼神放空,耳朵微红,“一脸春心荡漾。”
“江照!!”
“恼羞成怒,被我说中了。”江照笑嘻嘻地躲开纪暄扔过来的纸团,“说真的,你俩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没什么情况。”纪暄闷声说,“就普通同学。”
“普通同学他会天天帮你接水?普通同学他会把笔记借你抄?普通同学他会——”
“等等,”纪暄打断她,“他什么时候帮我接水了?”
“就前天啊,你去老师办公室,他顺手就把你杯子拿去接满了。”江照说,“还有大前天,你笔记本不是落教室了?是他捡到还你的。”
纪暄愣住了。
这些小事,他当时没在意,现在被江照一说,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
好像……还真是。
“所以啊,”江照拍拍他的肩,“我觉得人家对你挺上心的。你要不……”
“我要回家了。”纪暄背起书包,逃也似的冲出教室。
回家的路上,纪暄脑子乱糟糟的。
贺靳野的脸,贺靳野的声音,贺靳野递过来的柠檬茶,贺靳野笔记本上那只炸毛的猫……
还有那句“挺可爱的”。
“啊啊啊烦死了!”纪暄抓了抓头发。
手机忽然震动,是微信。
贺靳野:模拟赛的场地改了,在综合楼301。
贺靳野:明天八点五十,校门口见?
纪暄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没动。
最后,他回了个“嗯”。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纪暄:别迟到。
贺靳野:不会。
对话结束。
纪暄盯着那个“不会”,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开贺靳野的头像——是一片雪地里的松林,黑白照片,很有意境。
朋友圈是空的,一条都没有。
这人还真是……神秘。
周六早上,纪暄难得没赖床,八点半就出了门。
到校门口时,才八点四十。他以为自己是第一个,结果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银杏树下的贺靳野。
那人穿了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黑色长裤,单肩背着书包。秋日的晨光透过金黄的银杏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低头看着手机,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柔和了些。
听见脚步声,贺靳野抬起头。
四目相对。
“……早。”纪暄别开视线,走过去。
“早。”贺靳野收起手机,“吃早饭了吗?”
“吃了。”
“嗯。”贺靳野从书包侧袋拿出一盒牛奶,递给他,“热的。”
纪暄一愣:“……干嘛?”
“顺手买的。”贺靳野语气自然,“不喝就扔了。”
“……谢谢。”纪暄接过,牛奶盒温热,透过掌心传来暖意。
两人并肩朝综合楼走去。清晨的校园很安静,只有鸟鸣和风吹落叶的声音。
“紧张吗?”贺靳野忽然问。
“有一点。”纪暄老实承认,“听说这次模拟赛挺难的。”
“不用紧张。”贺靳野说,声音很稳,“按我们准备的来,没问题。”
顿了顿,他又补充:“有我在。”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纪暄心里那点忐忑,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
他侧头看贺靳野。
这人目视前方,表情依旧平静,但眼神里有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嗯。”纪暄小声应道,低头咬住吸管。
牛奶是甜的,带着温热的香气。
走到综合楼楼下,纪暄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一盒薄荷糖,倒出两粒,递给贺靳野一粒。
“提神的。”他说,耳朵有点红,“比赛前吃。”
贺靳野看着那粒静静躺在纪暄掌心的绿色糖片,眼神深了深。
然后他伸手,指尖轻轻擦过纪暄的掌心,拈起那颗糖。
“谢谢。”
“不、不客气。”纪暄缩回手,掌心残留的触感,像有细小的电流窜过。
两人走进综合楼,上楼,找到301教室。
推开门,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各校参加竞赛的学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
看见他们进来,不少人投来打量的目光。
“那就是南城一中的贺靳野和纪暄吧?”
“听说他俩是这次的热门。”
“长得好帅啊……”
窃窃私语声传来。
纪暄下意识挺直了背,表情变得冷淡——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性反应。
贺靳野似乎察觉到了,侧头看了他一眼。
“别理他们。”他低声说,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做你自己的题。”
“……嗯。”
两人找到位置坐下。纪暄深吸一口气,打开笔袋,检查文具。
贺靳野坐在他旁边,也在做同样的事。
两人的手臂偶尔碰到一起,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
纪暄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紧张了。
九点整,比赛开始。
纪暄全神贯注地投入题目,笔尖在草稿纸上快速演算。遇到不确定的,他会和贺靳野交换一个眼神,然后分工合作。
他们配合得意外默契。
贺靳野负责代数部分的推导,纪暄专注几何构造,组合题则是一起讨论。思路碰撞时,偶尔会有分歧,但总能很快达成一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最后一道题是道难度极高的数论题,考场里已经有人开始焦躁地抓头发。
纪暄盯着题目,眉头紧锁。
“用反证法。”贺靳野忽然在草稿纸上写下一行推导,“假设不成立,导出矛盾。”
纪暄眼睛一亮:“对,然后结合同余性质——”
“推广到一般情况。”贺靳野接上他的话。
两人相视一笑。
那瞬间,纪暄忽然觉得,好像又回到了周六的图书馆。阳光,书页,还有贺靳野平静的讲解声。
原来并肩作战,是这样的感觉。
十一点半,比赛结束。
走出考场,纪暄长长舒了口气。
“感觉怎么样?”贺靳野问。
“还行。”纪暄活动了下手腕,“最后那道题,应该没问题。”
“嗯。”贺靳野点头,“我也觉得。”
两人并肩走下楼梯,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台阶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那个,”纪暄忽然开口,“谢谢你。”
贺靳野侧目:“谢什么?”
“就……所有。”纪暄摸摸鼻子,“资料,笔记,还有刚才……让我别紧张。”
贺靳野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
“不用谢。”他说,“应该的。”
应该的?
什么叫应该的?
纪暄正想追问,手机忽然响了。
是他姐姐纪棠。
“姐?”
“比赛结束了?”纪棠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我在校门口,请你吃饭。”
“啊?现在?”
“嗯,庆祝你比赛顺利。”纪棠顿了顿,“叫上你那个搭档一起。”
纪暄一愣,看向贺靳野。
贺靳野显然也听见了,对他点了点头。
“……好,我们马上出来。”
挂断电话,纪暄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我姐说要请我们吃饭。”他对贺靳野说,“庆祝比赛顺利。”
“嗯,听见了。”贺靳野神色平静,“走吧。”
两人走出综合楼,朝校门走去。
阳光很好,风也温柔。
纪暄侧头看贺靳野,那人走在阳光里,侧脸被镀上一层浅金色。
心里的某个地方,好像悄悄松动了一下。
“贺靳野。”他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那个老朋友,”纪暄问,“你们……关系很好吗?”
贺靳野脚步微顿。
然后他说:“嗯,很好。”
“那为什么后来不联系了?”
“……因为一些原因。”贺靳野的声音很轻,“我把他弄丢了。”
弄丢了?
纪暄还想问什么,但校门已经近在眼前。
纪棠的车停在路边,副驾驶的车窗降下,沈沁探出头朝他们招手。
“上车。”纪棠也降下车窗,目光在贺靳野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对纪暄说,“坐后面。”
纪暄拉开车门,和贺靳野一起坐进后座。
车子缓缓启动,驶入车流。
纪棠从后视镜里看了贺靳野一眼,忽然开口:
“贺同学,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纪暄一愣。
贺靳野也抬起眼,从后视镜里对上纪棠的视线。
“可能。”他平静地说,“我小时候住过老城区。”
纪棠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
“老城区哪里?”
“梧桐巷。”贺靳野说,“17号院。”
后视镜里,纪棠的瞳孔微微一缩。
而纪暄,在听到“梧桐巷17号院”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段被遗忘的、模糊的童年记忆,忽然掀开了一角——
夏日的蝉鸣,老旧的秋千,花坛里的月季。
还有一个总跟在他身后,不爱说话,但会把冰淇淋让给他吃的小男孩。
纪暄猛地转头,看向贺靳野。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在那人眼底映出细碎的光。
贺靳野也正看着他,眼神很深,很深。
像在说:
你终于,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