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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冰川下的约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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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雨和沐阳的缘分,始于地质学院的一堂冰川勘测课。少年时的两人,一张铺在雪地上的勘测图,让两个同样痴迷于冰川与旷野的灵魂,成了彼此最契合的同行者。毕业后,他们成了地质科考界的黄金搭档,闯藏北无人区,踏青海冰原,冰川的凛冽风雪,冻不住两人眼底的热望。
这次深入藏北冻土带,是为了采集一处罕见的古冰川核心样本——那是两人磨了两年的课题,样本里藏着冰川千年的记忆,也藏着他们对未来的期许:等拿到样本,就申请调回市区,开一间小小的工作室,不再闯险地,只守着彼此过慢日子。
出发前夜,营地帐篷里燃着暖炉,两人碰了碰印着“共赴山海”的保温杯,酥油茶的香气裹着热气漫开。沐阳捏了捏甘雨冻红的鼻尖:“阿雨,等回去,我带你吃你惦记三年的藏面,加双份辣椒。”甘雨低头蹭了蹭他的掌心,眼底漾着温柔:“好,我等你。”
冰崩来得毫无预兆,轰鸣撕裂旷野时,甘雨下意识将保温箱护在怀里,却被冰体撞向冰缝,右腿被冰棱刺穿,血染红积雪。沐阳疯了似的凿冰,只抓住他的手腕——冰缝深不见底,冰壁光滑如镜,稍动便会同坠深渊。“放手!样本不能丢!”甘雨挣开手,将保温箱塞给他,“替我尝一口双份辣椒的藏面。”话音落,他顺着冰壁滑落,沐阳只扯下一片带血衣角,喊声被风雪吞没。
沐阳抱着保温箱,在零下四十度的寒风里走了三天三夜,手脚冻得溃烂,却死死护着样本。救援队只捞到甘雨的登山扣——那是沐阳送他的二十岁礼物,刻着两人的名字。后来沐阳凭样本拿下行业最高奖,领奖台上只说:“这份荣耀,少了一个人,就什么都不是了。”
每年冬天,沐阳都会回到那片冻土带,带一碗双份辣椒的藏面,分两碗,一碗放在雪地,一碗自己吃。风雪里,他的声音轻如叹息:“阿雨,我来陪你看冰川了。
从冻土带回来后,沐阳辞去了科考工作,回到两人曾约定要定居的小城,租下老城区巷子里的一间小录音棚。他总觉得,甘雨的声音还留在风里,他想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都写成歌。
甘雨是在一个落雨的午后走进录音棚的——没人知道,当年冰缝里的他,被路过的牧民救起,右腿落下终身残疾,却因伤重失忆,只记得“要去小城找一个人,听他唱歌”。他站在棚门口,听里面传来温柔的旋律,是沐阳在弹《巷尾的风》,那是两人少年时随口哼的调子,藏着对小城生活的所有期许。
沐阳回头看到甘雨时,手里的吉他弦瞬间崩断。他不敢置信地走过去,握住甘雨的手,那双手曾陪他翻山越岭,如今虽带着疤痕,却依旧温热。甘雨看着他泛红的眼眶,记忆的碎片涌上来:“沐阳?我好像……等了你很久。”
失忆的甘雨记不起冻土带的险,记不起冰川下的约定,却记得如何编曲,记得沐阳喜欢的旋律。他留在录音棚,帮沐阳完善《巷尾的风》,像从前那样,熬到深夜,听沐阳哼着调子,指尖划过琴键。只是甘雨的耳朵,因冻伤落下了进行性听力丧失的病根,听不清高频的声响,沐阳便凑在他耳边,一字一句地唱,放慢节奏,放大声音,让他能捕捉到每一个音符。
演唱会那天,沐阳牵着拄着拐杖的甘雨站上舞台,唱完《巷尾的风》,他对着话筒说:“这首歌,写给我的阿雨,不管他记不记得,我都会唱给他听,唱一辈子。”台下掌声雷动,甘雨靠在沐阳肩头,虽然听不清全场的欢呼,却能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动,感受到那句没说出口的:“我不怕前路漫长,只怕你不在我身旁
演唱会后,两人搬进了带小院的老房子,沐阳不再接商演,甘雨的听力也渐渐衰退,他们便在书房里写字、篆刻,把没走完的山海,都藏进笔墨里。
甘雨的字清隽有风骨,是少年时练的底子,失忆后虽手生,却依旧藏着山水意;沐阳的篆刻苍劲有力,他说:“你的字里有山水,我的印里有星河,咱们把‘共赴山海’刻进石章里,就算走不了远路,也能把山海留在身边。”
筹备书画联展的半年,甘雨的视力因早年冻伤引发视网膜病变,视线越来越模糊,提笔时手不住地抖。他偷偷藏起诊断报告,想放弃联展,沐阳却翻到了报告,没说一句责备,只是握住他的手,带着他的指尖划过字帖:“阿雨,就算你看不见,我替你看。你说笔画走向,我扶着你的手写,咱们的长卷,要一起写完。”
联展开展那天,展厅最醒目的位置挂着《共赴山海》长卷——前半段是甘雨视力清晰时写的,笔锋清隽;后半段是沐阳握着他的手写的,笔画虽生涩,却藏着温柔。长卷下方,是一方刻着“山海”的石章,刻痕歪扭,是两人同握一刀所刻。
沐阳牵着甘雨的手走过展厅,轻声描述每一幅作品,像当年在科考营地,给他讲冰川的纹路。有人问沐阳,为何执着于这场不完美的展,他摸了摸甘雨的头发:“完美的从不是作品,是和他一起创作的时光。就算他看不见、听不清,只要他在,我的印就有魂,他的字就有根。”
联展结束后,两人在小城郊外选了一块地,想建一座小园子,取名“青芜园”,种满甘雨喜欢的栀子花。甘雨虽腿脚不便、视力模糊,却依旧能勾勒出园子的轮廓:“栀子花要种在廊下,石板路要弯一点,像绕着溪水走,就像咱们当年走过的冰川融水旁的小路。”
沐阳便按着他的构想,一点点搭建园子。每天清晨,他推着甘雨的轮椅去工地,甘雨坐在轮椅上指方向,他蹲在地上用树枝画草图,一遍遍问:“阿雨,这里的弧度再弯一点,对吗?”工人们总看见,午后的阳光里,两人凑在图纸前小声讨论,风吹过栀子花丛,送来淡淡的香。
青芜园参评“年度最佳园林设计奖”那天,甘雨的腿疾突然加重,无法到场。领奖台上,沐阳举起奖杯,对着镜头说:“这个奖属于两个人,没有甘雨,就没有青芜园,没有这些藏着温柔的一草一木。”他把奖杯带回园子里,放在甘雨的轮椅旁,栀子花正盛,甘雨摸着奖杯上的纹路,轻声说:“沐阳,咱们的山海,终于落在了眼前。
青芜园的栀子开了又谢,转眼十年。沐阳的身体渐渐不如从前,早年冻土带留下的冻伤,让他每到冬天便咳喘不止。甘雨的记忆慢慢恢复,记起了冰崩,记起了冰川下的约定,却从未提过,只是每天陪着沐阳坐在廊下,听他讲当年的科考往事,讲藏面的辣椒,讲录音棚的歌。
那年汛期,小城旁的内河涨水,沐阳执意要去江边走走,说想看看当年甘雨差点出事的冰融水,如今流进江里的样子。甘雨推着他的轮椅走到江边,江水悠悠,像他们走过的半生。沐阳靠在甘雨怀里,轻声说:“阿雨,这辈子,我没带你吃够双份辣椒的藏面,没陪你看完所有冰川,可幸好,我等到了你,守着你,建了咱们的园子。”
甘雨握紧他的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沐阳,我记起来了,从冻土带到录音棚,从笔墨到青芜园,你一直在等我,我也一直在走向你。江水慢,归期长,咱们的日子,还长。”
江风吹过,栀子花香漫过来,两人坐在江边,看着渔船归岸,看着落日沉进江面,像少年时那样,聊着家常,聊着山海,聊着没说完的温柔。那些散落在冻土、琴弦、笔墨、园子里的时光,终究汇成了彼此的半生,温柔又绵长,像他们刻在石章上的四个字:共赴山海。
沐阳的身体渐渐稳定后,两人把青芜园交给专人打理,在老巷开了一间小小的茶馆,就像当年约定的那样,守着一方小院,一杯温茶,过慢日子。
甘雨虽听力、视力都有损伤,却依旧能泡出一手好茶,水温分秒不差,出汤恰到好处。沐阳坐在靠窗的位置,闻着茶香,听甘雨讲茶的故事,讲雨前龙井的兰香,讲普洱的醇厚,像当年甘雨听他讲冰川那样认真。
偶尔有客人问起茶馆的名字,沐阳会笑着指一指墙上挂着的“共赴山海”书法,那是甘雨视力尚好时写的,旁边是沐阳刻的石章:“名字就叫‘温茶’,日子慢一点,茶温一点,人在身边,就够了。”
甘雨会泡上一壶雨前龙井,给沐阳添一杯,给自己添一杯,茶雾袅袅,裹着两人的半生温柔。窗外的老巷,落过雪,下过雨,开过花,就像他们的故事,有过险,有过痛,却终究归于温茶与陪伴,归于“共赴山海”的约定,归于彼此眼底,从未熄灭的热望。
余生漫长,温茶一盏,山海在侧,故人在旁,便是最好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