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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复苏 ...

  •   黏腻的吮吸声消失了。

      触手吸盘边缘的肉刺骤然收缩。

      尸体胸腔下的心脏突然剧烈搏动了一下。他感受到触手传回来的近乎本能的恐惧。

      下一刻,绿光大盛。

      嫩绿的絮枝从心脏中生发而出。

      触手第一时间想逃回到本体身边。但是枝条生长的速度竟然更快,它紧紧地缠缚住猎物,狠狠扎根进触手坚韧的角质层。

      触手与之相接的部分迅速枯萎,瞬间便只留下一层扁扁的褶皮。皮下闪着惨绿的光点,明明灭灭,如同一大群被尸体喂饱的萤火虫,透露出某种不详。

      ——这不是普通的污染。

      野兽趋利避害的本能让他瞬间做出正确的决断:

      完好部分的触手主动收缩肌肉,自行断开被污染的部分,以一种近乎狼狈的速度,“嗖”地一下藏进男人背后的阴影深处蜷缩起来,不敢再出来,只在脑海里混乱地叫着诸如“好疼好疼”“好饿”“吃吃吃”之类的短句。

      “蠢货!”

      另外两只触手嘶嘶地叫着,似乎也在嘲笑自己的同类。

      男人没空搭理这些智商不高的触手,他清醒地感知到自己的灵魂正在滑向深渊,或许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彻底堕落。

      然而吞噬的渴望愈发膨胀,他紧盯着异变中的尸体,不肯轻易离去。

      他站在雨中,纹丝不动,仿如一座漆黑的大理石雕像,静静地观察眼前这只诡异的猎物。

      似乎是汲取了一些血肉养分,只见这些絮枝开始修复胸口的破洞。纤细的枝条穿针引线,试图将其缝合起来——虽然缓慢,但毫无疑问,伤口正在愈合。

      它们再没有显露其他攻击性,看上去格外安静、无害。

      这当然是错觉。

      可奇怪的是,它们在做什么?

      男人试图从已知的「序列」中找到答案,思路却被雨中一丝令人不悦的气息所打断。

      ——讨厌的家伙追来了。

      想到那个人棘手的能力,权衡片刻,他最终还是放弃眼前的猎物,迅速离开了这里。

      灰雾流动翻涌。

      一个少年人踏入了这片领域。

      来人留着一头罕见的白发,编成长长的麻花辫垂在身后,发尾随着步伐轻轻扫动。他的左耳戴着一只精巧的白银灯蛾挂坠,在雨夜里熠熠闪光。

      值得注意的是,他身上非常干燥,周身似乎蒙了一层透明的膜,将雨水全部排开了。

      一只漆黑的鸟越过他,发出深沉而洪亮的空洞音色:“前方——前方——”

      似乎是在催促。

      少年脚步不慢,语气却很悠闲,脸上甚至有几分笑意:“不要急嘛,小渡鸦,你要知道主角总是最后才——哦呀,这是什么鬼?”

      他惊诧地停下来,轻轻捂住嘴,似乎被吓了一跳,眼睛却一眨不眨,始终注视着眼前这怪异的一幕。

      “植物系?唔,真是稀奇……我还是第一次见呢。”

      少年转了一圈,又在不远处发现了另一具尸体。他蹲下查看,发现尸体的心脏已经不翼而飞。他若有所思地走回来,面色似乎有些苦恼。此时异变仍在继续。他想了想,伸手戳了下左耳的白银挂坠。

      才放下手臂,灯蛾的触角突然轻微摆动,这枚雕饰竟然缓慢活了过来!

      只见它轻轻抖了抖那双纯银翅膀,身体微微振动,然后堪称优雅地用前足清理自己的触角和复眼。这花了一点时间。

      热身完毕了。

      它稳稳飞起来,迟疑了一会儿,避开心脏处的絮枝,开始绕着尸体盘旋飞行。银白色的鳞粉随着它翅膀的震颤星星点点地洒落。随后,它慢吞吞飞回耳下,调整好姿势,又化作了一枚白银雕饰。

      少年这才转忧为喜。

      临走前,他调整好表情,笑容明媚得如同一轮暖融融的太阳。

      “很遗憾我得走了。”他的语调微微上扬,“下次见面,我们就交换彼此的名字吧。”

      ·

      清晨六点,天色渐渐明朗。

      瓷青色的天光照亮略带湿意的鸢尾巷。石砖缝里野草疯长,绿得发腥;蔓延到尽头的福利院门前。

      院门口养着两排向日葵盆栽。鹅黄花瓣卷着水珠将落未落。忽的送来一阵柔风,吹得花盘微微倾斜,水珠颤巍巍滚动、拉长——

      啪!
      倏然砸落。

      “啊——!”闻人遇从睡梦中惊醒。

      眉心微凉,似有水渍,他下意识抬手抹去。原来昨夜下了暴雨,房顶上有些漏水。他没太在意,起身去盥洗室洗漱。

      拧开水龙头。
      哗啦——冷水扑在脸上,昏昏沉沉的脑袋顿时清醒几分。

      他抬头看向镜子里。

      洗漱台上方,这面镜子显得年成久远:
      右角缺了一大块,露出后面灰败破落的墙壁,几道蛛网般的裂痕深深嵌进玻璃,沉默地映照出一张因失血而分外苍白的面容。

      他惊骇地后退一步,镜面里,本该被贯穿的伤口完好无损。有一瞬间,他甚至觉得镜中的脸很陌生,就像是人生中第一次认识这张脸。

      脑海里顿时像打翻了调色盘,昨晚的回忆被怪异的色彩填满,混合成一团无法形容的色块,带来一阵翻江倒海的眩晕。

      ——原来他已经死了啊。

      此时分明是盛夏,他裸露的手臂却浮起了一大片鸡皮疙瘩。

      我还是人类吗?

      更多的记忆碎片随着疑问涌入脑海:

      雨夜、灰雾、絮语、红发……还有那些诡异的触手……想到这,闻人遇立即反手摸向背部,确认自己身上没长出任何奇怪的东西。

      不,也不能高兴太早。一切都有待观察。不过至少现在的情况还不算最坏。

      至少还没有影响到日常生活。

      无论如何,目前生活中最重要的事只有一个,那就是几天后的高考。

      想到这,他终于彻底冷静下来。

      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胃部一阵痉挛,强烈的饥饿感涌了上来——昨天下午急着查资料,还没来得及吃晚饭。于是他洗漱完,回房间换了身衣服,决定先去厨房填饱肚子。

      时间就这样走到了七点。

      闻人遇没有急着上学,而是先打电话给班主任请了半天短假。他原以为还要多费些口舌,可意外的是,对方很快答应了。

      他并未多想,开始梳理自己混乱的思绪。

      他首先想到那把丢失的黑伞,他答应过会还给墨兰,不知道在哪里能买同款,今天上午就去逛逛。

      可现在花原城出现了一个凶残的怪物。

      想到这,他的心情不可避免地沉重起来。死亡的阴翳笼上心头,他再次感到一股无法抵挡的寒意侵袭。花原城已经不再安全。

      或许应该报警?

      但总不能说自己死而复生吧?

      他回想起之前去学校医务室的经历,根本不会有人相信他。退一万步说,就算警察相信他的说辞,可他将会遭受怎样的对待?

      ·

      一间小型会议室内。

      白炽灯的冷光直射长桌。长桌尽头的白板上贴着现场照片。

      死者是一名年轻男性,直接死因是被挖走心脏。正中央贴着凶手的照片——猩红卷发下是一张冷峻的青年面容。

      旁边用红色的马克笔写下了两个大字:红焱。人如其名,这个名字同他的长相一样富有攻击性。

      邢良把尸检报告摔到桌上,他是专门负责与“处理特殊事件”的部门对接的警员。

      “死者身体里半滴血都不剩。这已经不属于人类的范畴了……这家伙是个怪物吧?还有,他挖别人的心脏做什么?”

      “我想他是饿了。”墙边一位白发少年好心回答。

      “……”

      墨赫正在抽烟,烟雾在灯下缭绕,将他的面容也笼得模糊不清。

      “他已经开始失控了。”

      白发少年正随意摆弄着耳下的灯蛾吊坠。察觉到墨赫的视线,他露出无辜的表情:“没办法,我的标记总会被他吃掉,他太敏锐了。”

      “红焱昨晚最后出现的地方在哪儿?”

      “唔,我记得是叫鸢尾巷来的。”

      邢良调出全城的交通监控网络,属于鸢尾巷的区域一片漆黑。

      少年扑哧一下笑出声。

      “啊——不好意思。”他歉意地眨眨眼,“好吧,其实、就算有监控也看不到的。”

      室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邢良脸色很臭。

      还是墨赫打破沉默:“我们有一张活点地图,可以实时定位他的位置——问题在于,它现在就像一颗极度老旧的灯泡,很长时间才会闪烁一下。”

      邢良尝试理解他话中的含义:“你的意思是,你们没法很快找出他?”见墨赫没有否认的意思,他深吸一口气:
      “那就全城戒严。”

      “不能引起居民的注意,一切都要在「隐秘」中进行。”

      “我们会配合,只要想一个合适的理由。但找到他之后,你们打算怎么做?”

      “放心,我们会杀死他。”墨赫一字一句地说,“——即使他曾经是我们的盟友。”

      仿佛被这句话中透露出的某种情绪镇住,邢良适时地保持了缄默,没再追问。

      “真是令人悲伤。”少年在一旁抹泪。

      邢良欲言又止。

      “当时现场还有其他异常吗?”墨赫问。

      “没有了。”少年抬起头,眼角红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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