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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北桓王朝的 ...

  •   北桓王朝的都城,在兴德三年的初冬迎来了一场罕见的暴雪。铅灰色的天幕沉沉压下,将往日的金碧辉煌尽数吞没,只留下连绵起伏的玉宇琼楼,在呼啸的北风中静默如蛰伏的巨兽。黄昏时分,偌大的永宁侯府早已点起烛火,暖黄的光晕从精雕细缕的窗棂透出,在雪地上晕开一片片模糊的光斑,却丝毫驱不散府邸深处弥漫的、比冰雪更刺骨的疏离与压抑。
      西院最偏僻的“听风阁”,窗纸被凛风刮得噗噗作响。林清玥裹着一件半旧的银狐毛斗篷,独自凭窗而立。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腰间一枚触手生温的古玉珏,目光却穿透纷扬大雪,落在庭院角落那株虬枝嶙峋的老梅上。去岁此时,梅树下还埋着她那苦命的贴身丫鬟小桃。小桃死前惊恐瞪大的双眼,和那句断断续续的“是……是二小姐……逼我换了您的药……”,如同淬了剧毒的冰锥,日夜刺穿着她重生归来的每一寸神经。
      前世,她便是饮下那碗被调换的汤药,最终在无边剧痛和滔天恨意中咽了气。而幕后真凶,正是东院那位与她自幼不合、仗着嫡母偏宠便肆意妄为的“好妹妹”——林知雪。
      重活一世,林清玥清晰地记得前世每一个让她痛彻心扉的瞬间。她像一头蛰伏的孤狼,精心编织着复仇的罗网,耐心等待撕碎仇敌喉咙的那一刻。风雪更急了,吹起她鬓边一缕碎发,露出苍白脸颊上一双深潭般的眼眸,里面翻涌着比窗外夜色更浓重的寒光。
      东院“棠棣轩”内,烛光同样摇曳。林知雪却像个惊弓之鸟。她蜷缩在铺着厚厚锦垫的贵妃榻上,身上盖着暖和的锦被,指尖却冰凉颤抖。她并非真正的永宁侯府二小姐林知雪,而是一个在通宵追读那本名为《明珠洗冤记》的网络小说时,莫名其妙被吸入书中的倒霉读者。更糟糕的是,她穿成的不是女主,而是书中那个心狠手辣、最终被重生归来的嫡姐林清玥揭穿真面目,不得善终的恶毒女配!
      林知雪的脑中属于原主的记忆碎片混乱地冲撞着:对林清玥根深蒂固的嫉妒与敌意,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狠戾,以及最终凄惨的下场。
      “不……不行……我不能死……”林知雪打了个寒噤,她低喃着,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心脏。她要毁掉这既定的命运!不管用什么方法,她要活下去!第一步,就是远离林清玥,绝不重蹈覆辙去主动招惹陷害她,甚至……要讨好她?这个念头让她胃里一阵翻搅,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必须洗白!必须!
      而在侯府后巷一处不起眼的小小院落里,楚云袖正对着一面模糊的铜镜出神。镜中映出一张清秀却毫无血色的脸,眉宇间凝着挥之不去的病弱之气。她并非生来如此。就在数月前,她还是现代一个普通的图书馆管理员姚星苒。一场车祸后,脑海里便多了一个自称“炮灰拯救系统”的机械音。
      【宿主绑定成功。核心任务:阻止关键人物‘林知雪’走向既定反派结局并死亡,引导其向善。任务完成奖励:健康躯体及回归原世界。任务失败或宿主死亡:灵魂抹杀。】
      冰冷的电子音宣告了她的命运。系统加载给她的信息是:她穿成了书中一个早夭的、与林知雪有过一面之缘的远房表妹楚云袖。系统认定,林知雪本性并非书中描写的那般恶毒,而是被扭曲的环境一步步逼至绝境。它不知道的是,林知雪的壳子里,早已换成了一个知晓剧本、只想苟命的穿书者。
      楚云袖的任务,就是接近并改变“林知雪”。她拢了拢单薄的旧衣,一阵冷风从窗缝钻入,激得她剧烈咳嗽起来,五脏六腑都跟着抽痛。这具身体,实在太弱了。她望着窗外无边的雪幕,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忧虑。改变一个“恶毒女配”?谈何容易。
      与此同时,在都城最负盛名的“春风得意楼”里,却是另一番光景。二楼临窗的雅座,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说书先生柳轻絮一身素雅青衫,纤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柄素面折扇,正口若悬河,将一段江湖儿女的快意恩仇演绎得淋漓尽致。
      “……只见那女侠长剑一挽,寒光点点,如漫天星斗坠落,那欺压良善的恶霸顿时……”柳轻絮声音清越,抑扬顿挫,引得满堂酒客屏息凝神。她眼角余光不经意地扫过窗外迷蒙的风雪,端起手边的清茶抿了一口,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眼底一闪而逝的锐利。
      这北桓王朝的风雪,已不知是第几次染白窗棂。自那场离奇的际遇将她抛掷于此,柳轻絮便明白,此身此命,早已与这方陌生的天地牢牢系在了一起。如今栖身茶楼,舌灿莲花,以说书谋生。于觥筹交错的谈笑间,于街巷流传的只言片语里,她悄然收集着蛛丝马迹,既为探寻那渺茫的归乡之路,更为在这异世的刀尖上,为自己谋一个立足之地,一寸生存之机。茶水温热入喉,那抹锐利沉入眼底深处,重新化作台上流转的眼波。
      大雪初霁,永宁侯府银装素裹。林清玥抱着一卷账册,穿过游廊正要去账房理事。前世她不屑于这些庶务,如今却深知掌家之权的重要。刚拐过月洞门,一个裹着厚厚胭脂红羽缎斗篷的身影踟蹰着挡在了前面,是林知雪。
      “姐……姐姐……”林知雪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刻意放低的姿态,双手捧着一个精巧的描金暖手炉,“天……天寒地冻的,这个……给姐姐暖暖手?”她低垂着眼帘,浓密的睫毛不安地颤抖着,努力想挤出一点讨好的笑意,嘴角却僵硬得如同冻住。
      林清玥脚步一顿,目光如霜,其中隐隐夹杂着一丝疑虑,冷冷地投向林知雪。那暖炉是上好的紫铜鎏金,精巧绝伦,正是林知雪素日里最爱炫耀之物。前世的她,何曾有过如此“谦卑”的姿态?林清玥心中冷笑,毒蛇收起了獠牙,是想麻痹猎物吗?她清晰地看到了林知雪眼底深处那抹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的惊惶——那绝非前世林知雪骄纵跋扈的眼神,倒像是……一头误入陷阱、随时会被猎杀的小兽的眼神。
      “妹妹有心了。”林清玥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伸出手,指尖并未触碰那暖炉,只是虚虚拂过。冰凉的指尖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警告意味。“只是我惯用旧物,新人新物,怕是……水土不服。”她意有所指,目光在林知雪骤然煞白的脸上停顿一瞬,便抱着账册,径直从她身边走了过去,留下林知雪捧着暖炉僵立原地,如坠冰窟。
      林知雪失魂落魄地回到棠棣轩,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林清玥的眼神,冰冷得像能刮下她一层皮!讨好计划第一步就惨败。她跌坐在椅子上,正烦躁不安,侍女通报:“表小姐楚云袖求见。”
      楚云袖?林知雪脑子里飞快搜索原著信息——一个病弱、早夭、只在背景里提了一笔的远房亲戚。她来做什么?林知雪蹙眉,带着戒备:“让她进来。”
      楚云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藕荷色旧袄裙,更衬得面色青白。她脚步虚浮,由一个小丫鬟搀扶着进来,刚进门,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单薄的肩膀剧烈起伏,仿佛随时会散架。
      “咳……咳……知雪表姐安好。”楚云袖喘息着,勉强行了个礼,声音气若游丝。
      林知雪看着她这副风吹就倒的样子,努力回忆着原著,这个楚云袖似乎……在原主设计陷害林清玥的某个桥段里,被无辜牵连,成了牺牲品?念头一闪而过,林知雪心中警铃大作!不行!绝不能让任何可能引火烧身的剧情发生!必须立刻、马上和这个“炮灰”划清界限!
      “你身子不好,天又冷,好好在自己院里歇着便是,何苦出来走动?”林知雪的语气带着明显的疏离和急于撇清的意味,“我这里人多事杂,若过了病气给你,倒显得我照顾不周了。快些回去歇着吧。”
      楚云袖抬起因病弱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林知雪。系统在她脑中分析着:【目标人物情绪:高度焦虑,排他性防御机制启动。行为:异常规避风险,试图切割所有潜在威胁关联。初步判定:求生意志强烈,行为逻辑与原著描述出现显著偏差。】
      “是……云袖叨扰了。”楚云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深思,顺从地告退。走出棠棣轩,刺骨的寒风让她又是一阵猛咳。她裹紧单薄的衣衫,走向自己那冷清的小院,心中却翻腾着疑问:这个“林知雪”,为何对“炮灰”的命运如此恐惧?这种恐惧,似乎远超一个恶毒女配应有的心态。她究竟在怕什么?
      几日后,永宁侯夫人设下赏雪小宴,邀请了几位交好的世家夫人小姐。林清玥作为嫡长女,自然出席。宴席设在暖阁,地龙烧得火热,熏笼里暖香袅袅。席间话题不知怎的,便转到了林知雪身上。一位夫人笑着夸赞:“二小姐出落得越发标致了,听闻女红也极好,前两日还亲手给夫人绣了个抹额,真是孝顺。”
      侯夫人脸上刚露出一丝笑意,另一位素来与林知雪生母有隙的夫人便不阴不阳地接口:“孝顺?怕是急不可耐地要‘敬献’点什么,好让夫人多疼几分吧?我昨日路过棠棣轩,倒瞧见一件新鲜事,”她故意顿了顿,见众人目光都被吸引,才慢悠悠道,“那位病弱的表小姐楚云袖,巴巴地送了盒什么点心过去,结果呢?连院门都没进得,就被二小姐身边的丫头给客客气气‘请’了回去!啧啧,那点心盒子,看着都可怜。”
      席间顿时一静,几位夫人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侯夫人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看向林知雪的目光里多了审视。世家大族最重名声,如此刻薄寡恩、嫌弃穷亲戚的行径,传出去可不好听。
      林知雪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又惊又怒。她只是想规避风险!怎么就成了刻薄寡恩?她下意识地看向对面的林清玥,却见林清玥正垂眸用银勺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甜羹,嘴角似乎……噙着一丝极其细微、冰冷刺骨的嘲讽?仿佛在说:看,毒蛇就是毒蛇,再怎么装,骨子里的凉薄也藏不住。林知雪心头一慌,慌忙想辩解:“母亲,我……我并非……”
      “好了,”侯夫人淡淡打断,语气听不出喜怒,“云丫头身子弱,知雪也是怕过了病气给她,心思是好的,只是法子欠妥了些。日后注意便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算是揭过,却如同一个无形的巴掌,狠狠扇在林知雪脸上,让她羞愤难当,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一直安静坐在角落的柳轻絮,今日也被侯夫人请来宴中,准备稍后为夫人们说一段新编的书。她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手中把玩着一颗温润的玉棋子,眼中兴味愈浓,这侯府的水……比她想象中更深,也更有趣了。
      年关将近,永宁侯府张灯结彩,筹备着一年一度的“百花宴”。说是“百花”,实则腊月严寒,哪有什么真花,不过是取个好意头,用各色绢花、琉璃盆景装点,宴请皇亲贵胄、高门显宦,是都城冬日里最热闹的社交盛宴。府中上下忙得脚不沾地,连最偏僻的角落也喧嚣起来。
      楚云袖的小院却像被遗忘在热闹之外。她已缠绵病榻数日,起初只是风寒咳嗽,几帖药下去非但不见好,反而愈发沉重。高热如同跗骨之蛆,反复侵袭,将她本就脆弱的意志烧得模糊不清。脸颊深陷下去,颧骨泛着不祥的潮红,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气息。意识在滚烫的混沌中沉浮,前世今生、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对死亡的恐惧、无法完成任务的绝望……各种碎片在她脑中疯狂搅动。
      【警告!宿主生命体征持续下降!器官功能衰竭风险超过70%!请立刻寻求有效救治!】系统尖锐的警报声在她识海中响个不停。
      “……冷……好冷……”楚云袖在滚烫的床褥间蜷缩成一团,无意识地呓语,冷汗浸透了单薄的里衣,守在她床边的只有那个急得直掉眼泪的丫鬟小竹。
      “小姐……小姐你撑住啊……我去求夫人,我去求侯爷!”小竹哭喊着,跌跌撞撞冲出门去。
      百花宴当夜,侯府正厅灯火辉煌,恍如白昼。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穿着华丽锦袍的宾客们笑语盈盈,空气中弥漫着酒香、果香和名贵熏香混合的奢靡气息。作为嫡长女的林清玥,身着一袭天水碧暗云纹锦缎宫装,端庄得体地周旋于几位宗室命妇之间,言笑晏晏,滴水不漏。然而她的心,却像浸在冰水里。她全部的感知都锁定在角落那个穿着茜红遍地金妆花袄裙的身影上——林知雪。她正努力应付着一位夫人的寒暄,眼神却飘忽不定,带着一种强撑的、随时会崩溃的紧绷。
      时机到了。林清玥借着更衣的由头,悄然离开喧嚣的正厅,步入连接后堂的幽暗回廊。不多时,一个婆子鬼魅般出现在廊柱阴影里,低声而急促地禀报:“大小姐,小院那边……表小姐怕是不行了!高热惊厥,汤药不进,那丫头小竹方才闯到前厅被拦下,哭喊着说……说就剩一口气吊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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