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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北京初雪 陆时桉,下 ...

  •   九月的北京,空气里还浮动着夏末最后一丝溽热,梧桐叶的边缘却已悄悄染上些微焦黄。

      苏槐站在中央音乐学院那扇颇具历史的拱形大门前,行李箱的滚轮在身后发出轻微的嗡鸣。

      她抬起头,目光掠过门内葱茏的树木、错落的红砖楼宇,以及空气中隐约可闻的、交织成片的琴声、歌声与器乐练习声。

      那些声音并不总是和谐,却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新生报到的喧嚣潮水般涌来。家长的叮咛,志愿者的引导,同学间初次见面的寒暄。

      苏槐像一尾沉静的鱼,穿过这片热闹的海洋。她能感觉到一些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自己身上,伴随着压低的议论。

      “是她吧?那个苏槐……”

      “文科状元?真的是她?”

      “不止呢,你听没听过《星陨时》?那张专辑……”

      她恍若未闻,只是按照流程排队、签字、领取材料。

      宿舍是四人间,她到的时候,靠窗的下铺还空着。另外三个女孩中,性格最外放的陈悦第一个认出了她,兴奋地打招呼。

      苏槐礼貌地回应,话不多,很快收拾好自己的角落。她的行李很简单,最珍视的是那个锁进床头柜的铁盒。

      “苏槐,你男朋友吗?”陈悦终究没忍住好奇,瞥见她亮起的手机屏保——钢琴旁少年温柔的侧影,“哇,好帅!他在哪儿上学啊?”

      苏槐指尖在冰凉的手机屏幕上轻轻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像平静的湖:“他在另一个城市。”

      “异地恋啊……”陈悦拖长了声音,带着同情和惋惜。

      苏槐没再解释,只是拿起书包:“我去熟悉一下校园。”

      她需要一点独处的空间。梧桐道两旁,琴房楼的窗户里流淌出肖邦的夜曲、帕格尼尼的随想,也有流行歌曲的片段和不成熟的原创旋律。

      这一切都让她想起南城一中那间小小的音乐教室,想起曾经有个人坐在她身旁,指尖在琴键上为她铺开一片星空。

      找到作曲系琴房,刷卡进入一间空置的。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声响。

      她在钢琴前坐下,没有立刻弹奏,只是打开琴盖,手指虚悬在黑白的琴键上方。

      触感陌生,音色也与记忆中不同。但她闭上眼,仿佛还能听见去年今日,他清冽的嗓音在耳边响起,为她讲解一段和声的走向。

      “陆时桉,”她对着满室寂静轻声说,“这里的琴很多。以后,我可以每天来练了。”

      无人应答。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遥远的、属于这座陌生城市的喧嚣。

      从此,苏槐的生活被切割成极其规律的方块。清晨六点,她准时出现在操场,完成三公里晨跑——

      这是他留下的习惯,如今成了她与过去某种隐秘的连接。

      然后去琴房练声、练琴,八点整踏入教室。

      她的时间表排得很满,除了专业课和公共必修课,大量时间投入在图书馆的音乐理论区、系的数字音频工作室,或者那间她常去的琴房。

      她沉默地穿梭在校园里,礼貌而疏离,像一个背负着无形行囊的独行旅人。

      她的出名是双重的:高考文科状元的身份,以及那张在年轻听众中颇有影响力的原创专辑《星陨时》。

      这让她无法完全隐匿在人群里,却也让她更习惯用沉默筑起围墙。只有深夜,在琴房柔和的灯光下,或是在宿舍拉紧的床帘后,她才会长久地看着屏保那张照片,指尖隔着冰冷的屏幕,轻轻触碰少年微笑的唇角。

      温礼的课程很多,学业压力更甚。解剖、药理、无穷无尽的实验报告和深夜值守……但他总会从密不透风的时间表里,抠出一点缝隙,来到她的校园。

      通常是周末午后,他会提着一袋当季水果,在女生宿舍楼下的长椅等她。有时是周日晚间,结束自习后绕路过来,带一杯温热的牛奶,或是一份清淡的宵夜。

      “最近天气干,多吃点梨。”

      “这周末有空吗?五道口有家旧书店,淘到一本民国时期的乐谱影印本,想着你可能喜欢。”

      他的关心总是具体而妥帖,像冬日里一件厚度刚好的外套。他从不越界追问,只是安静地存在,提供着一种不远不近的陪伴。

      一个周日的黄昏,他们在学校咖啡馆临窗的位置对坐。苏槐在修改一段总谱的配器,温礼在看一篇艰深的医学论文。

      夕阳的余晖穿过玻璃,将两人的轮廓勾勒得柔和。

      “温礼学长,”苏槐忽然停下笔,看向他,“你真的不必每周都来。你那么忙。”

      温礼从论文中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温和依旧:“不忙。来这里,就算换换脑子。”

      “可是……”

      “阿槐,”他轻轻打断她,声音平稳,“在北京,你是我唯一的老同学。来看看你,我心里……比较踏实。”

      他的话让她一时无言。她低下头,说了一句:“……谢谢。”

      “不用谢。”温礼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她看不懂的无奈,但更多的是坦然。

      十月的迎新晚会,是校园初秋的一件盛事。作曲系原本准备的是合唱,但辅导员还是找到了苏槐。

      “苏槐,系里希望你能出个独唱节目。你的《星陨时》里很多歌都适合,比如《逆光生长》……能给咱们系增添不少分量。”

      辅导员眼里有期待,也有对这位特殊学生小心翼翼的尊重。

      苏槐本能地想拒绝。但看着辅导员额角细微的汗珠和节目单上其他系热火朝天的准备,她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好。我唱《逆光生长》。”

      消息不胫而走。晚会当晚,能容纳千人的小礼堂早早就坐满了,过道甚至都站了不少人。

      许多目光,都带着好奇、审视,或纯粹的欣赏,投向后台的方向。

      苏槐在后台角落候场,抱着她那把有些年头的木吉他,指尖一遍遍抚过琴弦。

      她穿着一袭简单的白色长裙,长发松松挽起,唯一的装饰是鬓边那枚小小的、深蓝色的星星发夹。

      温礼悄悄来到后台,递给她一瓶拧开的水:“我在第三排中间。”他的声音很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苏槐接过,低声道谢。舞台的喧哗被幕布隔绝,她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心跳,只有握住吉他琴颈的掌心,渗出些许潮湿。

      主持人报出她的名字和曲目时,掌声格外热烈,夹杂着口哨和欢呼。灯光暗下,一束追光打亮舞台中央的高脚凳。

      苏槐走过去,坐下,调整好面前的话筒。

      没有开场白。她低下头,指尖拨动琴弦。清澈而略带沙质的吉他前奏流淌出来,瞬间抓住了全场的注意力。

      “在黑暗的最深处埋下种子……” 她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得足以穿透礼堂每一个角落。“逆着光奔跑,影子在身后拉长……”

      她唱得很投入,眼眸微垂,仿佛不是唱给台下千人,而是唱给某个特定的、不在场的倾听者。

      歌词里的挣扎、彷徨,以及那句“摔倒了就爬起来,因为你在前方”所蕴含的孤勇与信念,被她用嗓音细腻地勾勒出来。

      当她唱到高潮部分,声音微微扬起,带着一种破碎后又重新凝聚的力量:

      “别怕,有我在——”

      “逆着光奔跑,不怕跌倒,因为你在身后,说别怕,有我在……”

      那一刻,台下知道那段往事的人,悄然红了眼眶。不知情的人,也被歌声里那份浓烈到几乎灼人的真诚与坚韧所震撼。

      那不是无病呻吟的情歌,那是从荆棘地里开出的、带着血色的花。

      最后一个音符随吉他余振消散。苏槐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掠过台下,轻轻颔首。

      寂静持续了数秒,随即,掌声如潮水般汹涌而起,久久不息。她鞠躬,走下舞台,将身后的喧嚣与灯光关在幕布之外。

      陈悦冲上来给她一个用力的拥抱,许多同学投来敬佩的目光。温礼等在通道阴影处,将外套递给她,依旧什么也没说,只是眼底有着清晰的情绪翻涌。

      当晚,演出的片段就被上传到网络。#苏槐逆光生长# #央音迎新现场# 等词条热度攀升。

      人们讨论她的歌声,讨论歌词里的故事,讨论那个在传闻中已经逝去的少年。

      “听得心头发紧……这得是多真的感情才能唱出来?”

      “听说她男朋友……唉。”

      “歌是真的好,声音里有种力量,悲伤但又不止是悲伤。”

      “#逆光生长# 这歌名本身就很戳。”

      苏槐看到这些评论时,正在深夜的琴房修改一段旋律。她平静地关掉页面,没有回应。

      音乐是她的语言,故事是她的私有领土。她无意贩卖伤痛,也无需向外界剖白内心。

      北方的冬天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降临。十一月过后,寒风便带上了粗粝的质感,刮过皮肤,留下干燥的紧绷感。

      梧桐枝桠彻底褪去绿意,裸露着遒劲的线条,指向总是灰白朦胧的天空。

      苏槐换上了厚实的毛衣,裹上了一条深蓝色羊绒围巾。走在路上,呼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冷空气里。

      天气预报开始频繁预警降温与降雪。陈悦每天念叨着对雪的期待,苏槐却常常在课间望着窗外铅灰色的云层出神。

      雪,与一个永远留在去年冬天的人紧紧相连。

      十二月五日,气温跌至冰点。天空阴沉得如同吸饱了水的铅块,仿佛随时会不堪重负地压下。

      下午的课程结束,苏槐抱着书本走出教学楼,寒风立刻穿透衣衫。她没有去食堂,也没有回宿舍,脚步不自觉地向空旷的操场走去。

      天色已近全黑,跑道旁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锻炼的人寥寥无几。

      她在看台最高一级的水泥台阶上坐下,摘下围巾叠放在膝上,然后仰起脸,望向深不见底的夜空。

      风很冷,刮在脸上有细微的刺痛。但在某个凝视的瞬间,一点冰凉,轻盈得几乎像是错觉,落在她的鼻尖。

      苏槐睫毛颤了颤。

      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无数洁白纤细的冰晶,自漆黑的夜空深处悄然现身,旋转着,飘舞着,纷纷扬扬,无声无息地降临。

      起初疏疏落落,很快便绵密起来。它们穿过路灯的光柱,被染上温暖的橘黄色,像一场静谧而辉煌的梦。

      下雪了。

      北京的初雪。

      苏槐缓缓站起身,向前走了几步,彻底走入那片越来越密的雪幕之中。

      冰凉的雪花落在她的额头、脸颊、脖颈,瞬间融化,留下细微的湿意。更多的雪落在她的发梢、肩膀、睫毛上,很快便积起薄薄一层。

      她仰着脸,一动不动,任由这场浩大的寂静将自己包裹。那冰凉的感觉,与记忆深处另一只手的温度,隔着漫长的时光,在此刻诡异地重合。

      操场早已空无一人,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和这场铺天盖地、吞噬一切声响的雪。

      世界被迅速漂白,变得柔软、静谧,恍若隔世。

      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滚落脸颊,与雪花的冰凉交织。

      她没有抬手去擦,只是固执地仰望着那片不断洒落纯白的苍穹,仿佛目光能穿透这纷扬的雪幕,抵达宇宙深处某个特定的光点。

      雪越下越紧,地面已是一片莹白。她几乎要成为一个静止的雪雕。

      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直到一阵更猛烈的风卷着雪沫扑来,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冻得有些麻木的指尖传来刺痛,她才恍然回神。

      脸颊上的泪早已被风干,留下紧绷的痕迹。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在雪地上留下的、即将被新雪覆盖的孤独脚印,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凛冽而清新的空气。

      然后,她转过身,拍了拍肩上和头发上的积雪,重新系好那条深蓝色的围巾,一步一步,稳稳地、独自朝着被雪光映亮的宿舍楼方向走去。

      身后,漫天飞雪无声落下,迅速抚平她留下的所有痕迹,只留下一片纯净无垠的、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的洁白。

      雪落无声,思念如雪,覆满心原。这个北方的冬夜,第一场雪如期而至,覆盖了旧日的足迹,也沉淀了时光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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