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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高考 安安,你放 ...

  •   六月的蝉鸣,开始在南城的梧桐树梢酝酿,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粘稠的、属于盛夏前特有的闷热。

      日历撕到六月,高考倒计时牌上的数字,终于变成了个位数。

      整个高三年级,乃至整个学校,都被一种无声的、绷到极致的紧张感笼罩。

      苏槐的失眠,在最后一周毫无预兆地加重了。不是不想睡,是身体和精神在长期高压下,已经对“放松”产生了某种排异反应。

      即使勉强入睡,梦境也光怪陆离,破碎不堪。

      有时是考场铃声大作,自己却怎么也找不到准考证;有时是摊开试卷,上面的字迹全部扭曲模糊。

      更多的时候,是空无一人的走廊尽头,一个熟悉的背影越走越远,她拼命追赶,却发不出声音,也迈不开腿,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身影消失在刺眼的白光里,然后满身冷汗地惊醒。

      心脏在黑暗中狂跳,喉咙发干。她坐起身,打开台灯,昏黄的光晕照亮床头柜上那个铁盒子。

      她没去碰它,只是静静看着,仿佛那里面封存着一份能让她安定的力量。

      凌晨五点的房间,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放在枕边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发出低低的震动。不是闹钟。

      苏槐愣了一下,拿起手机,屏幕上闪烁着“温礼”的名字。

      这个时间点……她有些疑惑地接通。

      “喂?”她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电话那头传来温礼一如既往平和的声音,背景很安静:

      “阿槐?抱歉,这么早打扰你。我刚从实验室做完实验出来,看到时间,想着你这会儿应该……已经醒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这几天,感觉怎么样?”

      苏槐靠在床头,蜷起膝盖,将自己缩进一团光影里。她沉默了几秒,没有掩饰疲惫:“不太好。睡不踏实,总做些乱七八糟的梦。”

      “梦见什么了?”温礼的声音很稳,像深夜海面上的灯塔。

      “梦见……考场上什么都写不出来。”苏槐低声说,带着点自嘲。

      “日有所思。”温礼的声音里带上了极淡的笑意,不是嘲笑,而是理解,“压力太大了,身体在用这种方式提醒你。别怕,梦都是反的。”

      “你过去这一年付出了多少,我们大家都看在眼里。那些做过的题,整理过的错题本,熬过的夜,都是实实在在堆在那里的。

      它们不会背叛你。到了考场上,你的手会比你此刻焦虑的大脑更记得该怎么写。”

      他的话像温和的水流,慢慢冲刷着苏槐心头的焦躁。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再去想题目,而是相信你自己,相信你这一年走过的每一步。

      然后,好好吃饭,好好休息,让身体和精神都保持在最好的状态,走进考场,就够了。”

      苏槐听着,紧绷的神经似乎真的松弛了一点点。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

      “睡不着的话,我给你讲讲我们医学院最近的事?”温礼自然地转换了话题,声音里带着些轻松的笑意。

      “我们实验室养的小白鼠,最近上演了一出‘越狱’大戏,把隔壁组准备了一周的样本给祸害了,两个学长差点在实验室打起来……”

      他开始讲起那些琐碎却生动的校园趣事,讲实验室的乌龙,讲严谨教授偶尔的冷幽默,讲北京初夏的天气。

      他的语速不疾不徐,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令人安心的魔力。

      苏槐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意识随着他描述的图景慢慢飘远,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

      不知不觉,窗外深沉的墨蓝色开始褪去,天际透出一丝鱼肚白。

      温礼的声音也适时地低了下去:“天快亮了。阿槐,再去睡一会儿,哪怕只是闭目养神。记住,什么都别想,你就是最好的。”

      “谢谢你,温礼学长。”苏槐真心实意地说。

      “不用谢。好好考,我等你消息。”温礼温声道,“加油。”

      六月七日,高考第一天。天气晴,微风。

      考点外挤满了送考的家长和维持秩序的交警老师,各种加油鼓劲的横幅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苏槐随着人流通过安检,找到自己的考场,坐下。手心有些微潮,但她努力调整着呼吸,目光平静地扫过陌生的教室和前后左右同样紧张的陌生面孔。

      当试卷发下来,她看到作文题目时,握着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题目是:《不灭的灯火》。

      很宽泛,也很容易落入俗套的命题。但几乎在看到题目的瞬间,苏槐的脑海中就清晰地浮现出两簇“灯火”的形象。

      她没有过多犹豫,在草稿纸上简单勾勒了提纲,便直接在答题卡上开始书写。

      她的字迹工整而清秀,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力量。

      她写第一束灯火,是梦想。它或许微弱,摇曳在人生漫长的黑夜中,却始终指引着方向,驱散迷惘,让孤独的旅人敢于踏上未知的旅途,照亮前路每一步或深或浅的脚印。

      她写对音乐的追寻,写指尖流过琴键的渴望,写歌声想要抵达的远方。

      然后,她笔锋一转,开始写第二束灯火,那是爱。

      它不似梦想那般炽烈耀眼,却更加恒久温暖。它可能来自亲人无言的守候,来自朋友困境中的援手,来自师长殷切的叮咛,也可能来自……一个已然远去、却将全部温暖都留下的灵魂。

      这束灯火不照亮宏大的前程,它只温暖寒夜中冰冷的双手,熨帖疲惫的心灵,让人们在追逐梦想的路上,不至于被风雪冻僵,始终保有内心的柔软与温度。

      “有些人走了,”她写下这一句时,笔尖微微颤抖,但字迹依旧清晰,

      “但属于他们的那盏灯火,却留了下来。它或许不再能亲自为我们照亮脚下的路,但它存在过的光芒,已经融入我们的血脉,成为我们自身光的一部分。”

      她想起他留下的卡片,他设立的基金会,他写在信里的每一句叮嘱,还有那些深夜她独自奋战时,心底隐约感觉到的、温柔的注视。

      “于是我们明白,生命的意义,不仅在于点燃自己的灯火,更在于成为灯火——

      既能照亮自己前行的沟壑,也能予人一段短暂的暖光。当无数这样的微光汇聚,再漫长的黑夜,也终将被驱散。”

      写到最后一段时,一股强烈的酸楚毫无预兆地冲上鼻腔,眼眶瞬间发热。

      一滴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滴落,正好砸在刚刚写好的“光”字上,墨迹微微晕开一小团湿润的痕迹。

      她吓了一跳,连忙小心地、用纸巾轻轻按压吸干,生怕影响扫描。动作很轻,心却重重地颤动着。

      她稳了稳心神,吸了一口气,在湿润的痕迹旁,用力写下了结尾:“愿我们都能守护好心中的灯火,不忘来路,不惧前程,成为彼此黑夜中,不灭的光。”

      作文写完,她轻轻呼出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场漫长而隐秘的倾诉。剩下的题目,她做得异常专注和平静。

      两天的高考,在笔尖与纸张的摩擦声、空调的嗡嗡声、监考老师轻柔的脚步声以及自己沉稳的心跳声中,平稳度过。

      当最后一科英语考试结束的铃声清脆地响起,苏槐放下笔,静静地看着被自己填满的答题卡,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结束了。

      无数个挑灯夜战的凌晨,无数张写满又划掉的草稿纸,无数次想要放弃又咬牙坚持的瞬间……都随着这声铃响,尘埃落定。

      她慢慢地整理好文具,随着人流走出考场。

      六月的阳光明亮得有些晃眼,校园里瞬间充满了各种声音——欢呼、感叹、哭泣、大声的对答案、家长急切的询问……声浪扑面而来,她却觉得格外安静。

      她站在教学楼前的台阶上,仰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轻声地,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

      “陆时桉,我考完了。”

      没有回答,只有风吹过香樟树叶的沙沙声,像是温柔的耳语。

      刚走出考点大门,立刻有扛着摄像机的记者围了上来,话筒几乎要戳到她面前:“同学你好,感觉考得怎么样?题目难吗?”

      苏槐停下脚步,面对着镜头。她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身形瘦削,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却清澈明亮,里面有一种历经淬炼后的平静与坚定。

      她对着镜头,微微笑了笑,笑容很淡,却无比真实。

      “尽力了。”她说。

      简单的三个字,没有任何修饰,却仿佛道尽了一切。记者似乎还想追问什么,但她已礼貌地点点头,侧身从人群中走了出去。

      没走几步,她就看到了站在一棵大树下,正翘首以盼的陈叔。

      老人今天特意穿了件挺括的衬衫,手里竟抱着一大束灿烂的向日葵。那明晃晃的金黄色,在午后阳光下,耀眼得几乎灼人眼球。

      陈叔也看见了她,立刻快步走了过来,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努力向上弯着。

      “苏小姐!考完了!辛苦了!”陈叔的声音有些颤抖,他将那沉重而灿烂的花束不由分说地塞进苏槐怀里。

      沉甸甸的,带着阳光和植物的清新气息。

      “这是……”苏槐有些怔忡地抱住花。

      陈叔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他用手背胡乱抹去,哽咽着说:

      “是少爷……少爷很久以前就嘱咐我的。他说……等苏小姐高考那天,无论他在哪里,都一定要送一束最大的向日葵到考场外面。

      他说……他的阿槐,就像向日葵,永远向着太阳,永远在生长,在发光……”

      苏槐低下头,金色的花瓣蹭着她的脸颊,柔软而温暖。在层层叠叠的花朵中央,她看到了一张画着星星的淡蓝色卡片。

      她拿起卡片,翻开。清峻熟悉的字迹,静静地躺在那里:

      “向日葵永远向阳,你也是。—— 陆时桉”

      没有日期,但苏槐知道,这一定是他很早很早以前,在身体尚可的时候,就写好了,交给陈叔保管的。

      他连这一刻,都为她安排好了。连一束花,一句鼓励,都为她预留在了这个重要的节点。

      泪水模糊了视线,大颗大颗地滴落在向日葵灿烂的花盘上,像是给它们又增添了一层晶莹的露水。

      但她的嘴角,却在泪水中,高高地扬起,笑得如同怀中这捧花一样明亮。

      她抱着花,穿过嘈杂的人群,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夜幕降临,喧嚣的城市渐渐安静。

      苏槐没有立刻回家。她抱着那束白日里收到的向日葵,又一次来到了城郊的墓园。

      夜晚的墓园更显静谧,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和夏虫的唧鸣。

      她在他墓碑前坐下,将向日葵轻轻放在旁边。金色在月光和灯光下,依然醒目。

      “我考完了。”她对着墓碑,开始慢慢诉说,像过去很多次一样,“题目没有想象中难,作文写了你,也写了我们……发挥得应该还行。”

      她絮絮地说着考场上的细节,某个有趣的监考老师,窗外偶然飞过的鸟,自己答题时某个瞬间的灵光一现……也说考完出来收到向日葵时的震惊和感动。

      “你总是这样……什么都想到了。”她抚摸着向日葵粗粝的茎干,声音很轻,“连我自己都没想过考完要怎样,你却连花都准备好了。”

      夜风微凉,带着草木的气息。

      “接下来,就是等成绩,填志愿。”她顿了顿,“基金会那边,陈叔说有几个新的申请很有潜力……”

      “林微想报本省的师范,周野和苏软软应该都能走体育和舞蹈的特长,顾燃在纽约也挺好的……大家好像,都慢慢找到了自己的路。”

      她说了很多,关于眼前,也关于模糊却必须面对的未来。

      说着要带着他的爱和期望,好好生活,去看山河辽阔,去爱人间烟火,去唱想唱的歌。

      “我知道你看得到。”最后,她仰起头,望着墓园上空那片被城市灯火映得微红的夜空,轻声说,“所以,我会一直往前走,像向日葵一样。”

      她在墓前坐了很久,直到夜露打湿了肩头,直到怀里的向日葵在夜色中安静地收敛了光芒,仿佛也一同沉入安眠。

      离开时,她没有带走那束花。就让这他赠予的灿烂,代替她,陪他度过这个夏夜,迎接明天崭新的、没有了他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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