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见》烬已

7、夏明野番外 梦

　　夏明野今年三十岁了。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陈循还活着，应该也是三十岁。

　　三十岁的陈循会是什么样子？还会不会那么瘦？还会不会不爱说话？还会不会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把全世界都关在外面？

　　他不知道。

　　他只能想象。

　　想象里，陈循永远是十七岁的样子。穿着校服，低着头做题，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睫毛照成浅褐色。

　　永远十七岁。

　　永远停在那个夏天。

　　第十三年的春天，夏明野回了趟江城。

　　他其实经常回来。他妈还住在老房子里，他每年过年都回。但每次都是匆匆来，匆匆走，从不去别的地方。

　　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想去二中看看。

　　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突然想去了。

　　可能是昨天晚上做梦，梦见了那条路。梦里陈循走在他旁边，不说话，只是走。他喊他，他不应。他伸手去拉，却拉了个空。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他就想，回去看看吧。

　　二中变了。

　　校门翻新了，比以前气派很多。门口的梧桐树还在，但长得更高更粗了，枝繁叶茂的，把整条路都遮住了。

　　夏明野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门卫是个大爷，不认识他，问他找谁。

　　他说，我是校友，想进去看看。

　　大爷打量他几眼，摆摆手：进去吧，别打扰上课。

　　他走进去。

　　教学楼还是那栋楼，只是外墙重新刷过，颜色比原来深一些。

　　他找到当年的教室，在三楼最东边。门关着，窗户开着，里面有人在讲课。他站在走廊上，透过窗户往里看。

　　教室里坐满了学生，穿着新款的校服，低着头记笔记。

　　讲台上的老师很年轻，大概二十多岁，声音洪亮。

　　夏明野看着那些学生，忽然想，如果当年……如果当年陈循还在，他们会不会也坐在这样的教室里？会不会也这样低着头记笔记？会不会也在下课的时候，偷偷看一眼喜欢的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教室里，已经没有他们了。

　　他转到后面，找到那个窗口。

　　那扇窗，陈循坐了三年。

　　他走过去，站在窗边，往里看。

　　里面是空的。那个位置现在坐着一个女生，扎着马尾，正在做题。

　　夏明野看着那个位置，发了很久的呆。

　　他想起陈循坐在这里的样子。想起他低头写字的侧影，想起他偶尔抬头看窗外的眼神，想起阳光落在他脸上时，那种安静的、让人移不开眼的光。

　　他那时候经常偷看他。

　　他以为陈循不知道。

　　现在想想，陈循可能都知道。只是不说。

　　他什么都不说。

　　下课铃响了。

　　学生从教室里涌出来，走廊上一下子热闹起来。有人从他身边跑过，差点撞到他。

　　“对不起对不起！”一个男生停下来道歉，抬头看他，愣了一下。

　　夏明野知道他在愣什么。三十岁的人站在高中教学楼里，确实有点奇怪。

　　“没事。”他说。

　　男生点点头，跑走了。

　　夏明野转身，慢慢往楼下走。

　　操场也变了。

　　塑胶跑道是新铺的，颜色很鲜艳。操场边上多了一排长椅，有几个学生坐在那里聊天。

　　他走过去，在最边上的一把长椅上坐下。

　　就是这个位置。

　　十三年前，他坐在这里，手里拿着一瓶水，看着操场的另一边。

　　那个人在跑步。

　　跑起来很好看，头发被风吹起来，露出额角。

　　他看了三年，那瓶水从来没有送出去。

　　现在想起来，好像也没有那么遗憾了。

　　因为就算送出去了，又能怎样呢？

　　那个人会接过水，说声谢谢，然后走掉。

　　就这样。

　　不会有别的。

　　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有些人，注定只是路过。

　　他在操场上坐了很久。

　　太阳慢慢西斜，把影子拉得很长。学生下课了，操场空了，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站起来，慢慢往外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把教学楼染成橘红色，窗户反着光，亮晶晶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十三年前的那个傍晚，陈循走在他旁边，也是这样橘红色的光。

　　那天陈循说了什么来着？

　　他想不起来了。

　　他只记得，走到路口的时候，陈循停下来，看着他。

　　那眼神他到现在还记得。很轻，很淡，但里面有东西。

　　那时候他不懂那是什么。

　　后来他懂了。

　　那是舍不得。

　　夏明野没有直接回家。

　　他去了那个路口。

　　那个他每次和陈循分开的地方。

　　路还在，只是比以前宽了。路灯换了新的，比以前亮。路口多了一家便利店，亮着灯，有人在里面买东西。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

　　往右，是陈循回家的路。

　　他从来没有走过那条路。

　　陈循走的时候，他在左边。陈循往右，他往左。

　　他们从来没有一起走过那条路。

　　现在想想，那大概就是预兆吧。

　　注定要分开的两个人，从一开始，就是往不同的方向走。

　　他在路口站了很久。

　　天黑了，路灯亮了。便利店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有人从他身边经过，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走。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颗糖。

　　奶糖，包装纸上画着一个笑脸。

　　他自己画的。

　　这些年，他有一个习惯。每次想陈循的时候，就画一颗糖。画完就收起来，不吃。

　　攒了多少颗了？

　　他不知道。

　　可能有几百颗了吧。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这颗糖，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把糖放在路灯下面，用一块小石头压住。

　　就像十三年前那样。

　　就像每一次回来看他那样“陈循。”他开口。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又来了。”

　　风吹过来，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

　　“我今年三十了。”

　　“你有白头发了吗？我没有，我妈说我遗传她，老了也不会白。”

　　“我还在画漫画。去年出了一本，卖得还行。编辑让我再画一本，我在想要不要画我们的故事。画真的那种，不是改过的。不知道你会不会生气。”

　　“你妈还好。我每年都去看她，她身体还行，就是老念叨你。今年过年我去的时候，她给我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我不会做，但我在学，等我学会了，下次来看你的时候带给你。”

　　“我……”

　　他顿住了。

　　眼眶有点酸。

　　“我挺好的。”他说，“你别担心。”

　　“就是想你。”

　　“有时候特别想，有时候没那么想。但从来没有不想。”

　　“你知道吗，我前两天做梦，梦见你了。你就走在我旁边，不说话，就是走。我叫你，你不应。我想拉你，拉不到。我就醒了。”

　　“醒的时候枕头湿了。”

　　“但我没哭。”

　　“真的没哭。”

　　他笑了一下。

　　笑得很难看。

　　他站起来，看着那颗糖。

　　“我走了。”他说，“下次再来看你。”

　　他转身，往左边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那颗糖还在路灯下面，安安静静的。

　　风把包装纸吹动了，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看着那颗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傍晚。

　　那个傍晚，有一个人站在他面前，对他说：

　　“明天见。”

　　那是他听过最好听的话。

　　后来他才知道，最好听的话，往往是最难兑现的。

　　但他不后悔。

　　等一个不会来的人，等了十三年。

　　听起来很傻。

　　但他不后悔。

　　因为那个人值得。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把他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

　　他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想多待一会儿。

　　这条路，他和陈循走过无数次。

　　每一次都嫌短。

　　现在也是。

　　走到家楼下的时候，他停下来。

　　抬头看，他家的窗户亮着灯。他妈在家，应该是在等他吃饭。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往上走。

　　走到二楼的时候，他忽然停住。

　　他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3月6日。

　　陈循走的那天。

　　他每年都记得。

　　每年这一天，他都会来看他。

　　今年是第十三年。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十三年前，那个人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手里握着一颗糖。

　　糖纸上画着一个笑脸。

　　他画的。

　　那个人一直留着，没舍得吃。

　　他不知道那个人最后有没有吃。

　　但他知道，那个人走的时候，手里握着的是他的糖。

　　那就够了。

　　他睁开眼，继续往上走。

　　走到家门口，他掏出钥匙，正要开门，手机响了。

　　他拿出来看。

　　是一条消息。

　　陌生号码。

　　他点开。

　　只有一句话：

　　“夏明野，谢谢你。”

　　没有署名。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楼道尽头的窗户。

　　窗外是夜空，有几颗星星，不太亮，但能看见。

　　他忽然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

　　他把手机收起来，打开门。

　　屋里飘来饭菜的香味，他妈在厨房里喊：“回来啦？洗手吃饭！”

　　“来了。”他说。

　　他走进去，关上门。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那条熟悉的路上，路灯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前面有一个人，背对着他，站在那里。

　　他知道是谁。

　　他走过去，走到他身边。

　　那个人转过身来。

　　是陈循。

　　还是十七岁的样子，瘦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你来了。”陈循说。

　　夏明野点点头。

　　他们并肩站着，谁都没说话。

　　风吹过来，把他们的头发吹乱了。

　　过了很久，陈循开口。

　　“明天见。”他说。

　　夏明野转过头，看着他。

　　那张脸上，有一个很轻很轻的笑。

　　夏明野也笑了。

　　“明天见。”他说。

　　“第十三年，我终于在梦里，等到了那句‘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