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机器人同居的日子》一撮玫瑰

15、大结局（上） 记忆现旧影

　　郑因梦再一睁眼，历史长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整片苍茫不见底的白。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一人，连脚下的路都看不清尽头。
　　是梦吗？
　　她试探着喊了两声辛仁宇，又喊了黄碧梧，像是被这无边的白吞噬了，一丝回音都听不到。
　　无奈之下，她退而求其次，轻轻唤了一声：“621。”
　　这一喊，身后立刻传来轻微的电流声。
　　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几分温润，几分失真：“郑因梦，你终于想起我了。”
　　郑因梦猛地回头，黑头发，碎刘海，长大衣，组装在毫无血色的皮肤上。
　　是陈敬尧。
　　是她记忆里的那个陈敬尧。
　　郑因梦盯着他，满脸诧异：“陈敬尧，你怎么是这个样子？”
　　对方缓缓走近，难得硬气：“怎么，嫌我太阴柔，不喜欢？”
　　“我不是那个意思。” 郑因梦连连摆手，生怕产生误会，“我是说…… 我记得，你换了新的外表。”
　　“现实世界，的确如此。” 他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脸上，“不过，这里是我的记忆情感世界。也就是你们口中的情感系统。在这里，我可以选择我最喜欢的样子。”
　　郑因梦的瞳孔骤然一缩。
　　黄碧梧钻研了那么多年，动用了那么多技术手段，都对这个系统束手无策。自己居然稀里糊涂地就进来了？
　　看来，她也有比那位高高在上的黄教授强的地方嘛。
　　“永远不许他人进入我的情感系统。”陈敬尧一字一句道，“这是夏正涛临终前，给我下的最后一条指令。”
　　“为什么？”黄碧梧不解。
　　陈敬尧避而不答，只是向她又走近了一步。
　　他微微俯身，认真地盯着她的眼睛，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里面盛满大片的悲伤。
　　“但是，只要你想，我愿意让你走进来。”他喃喃道，“你愿意么？”
　　郑因梦愣了一下，随即脱口而出：“当然愿意，这对大家都好。”
　　对她好，可以查清盗稿真相；对黄碧梧好，可以解开导师的秘密。
　　陈敬尧垂下眼帘，忽然牵住了她的左手。
　　郑因梦的指尖一颤，下意识想甩开，陈敬尧却攥得更紧。
　　“只有这样，你才能真正进入情感记忆世界。”
　　郑因梦顿住了，任由陈敬尧的手包住自己，一股奇异的电流感出现，像小蛇一般，顺着手臂窜遍全身。
　　刹那间，无数扇门出现在她眼前。
　　每一扇门的门板上，都无声地播放着影像。
　　那是他的记忆。
　　郑因梦深吸一口气，握紧了他的手，目光坚定地投向了第一扇门。
　　画面上，是年轻的黄碧梧。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她身边，眉目间，有陈敬尧的影子。
　　“这就是夏正涛了。”陈敬尧解释道，“一开始，我是按照他的样子被制造出来的。”
　　郑因梦拉着他，一步步走了进去。
　　☆
　　推开记忆之门，天骤然黑了，淅淅沥沥下起小雨。
　　紧接着，一间狭小破旧的房间出现在眼前。墙面斑驳脱落，屋顶爬着细密的裂纹，水珠正顺着裂纹慢慢渗下来，“嘀嗒、嘀嗒” 砸在老旧木桌上。
　　房间里阴森森的，像鬼屋。
　　“这是哪儿？”郑因梦缩了缩脖子，情不自禁往陈敬尧身边靠了靠。
　　陈敬尧握紧了她的手，指尖的冰凉透过皮肤传来。
　　“夏正涛家。”
　　郑因梦愣住了。夏正涛是阮大的教授，怎么会住得这么寒酸？
　　她刚要问出口，身后的门 “吱呀” 一声被推开了。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身上穿的白衬衫洗得发旧，领口磨出了毛边，表面还沾着一层薄薄的毛球，一看就不是什么好料子。他步履蹒跚，有气无力，没走几步，突然 “噗” 的一声，一口鲜血喷在地上。
　　“没事吧！” 郑因梦下意识冲了上去，伸手想扶，却扑了个空。她这才反应过来，眼前的一切都是回忆的影像，对方根本看不见、也听不见她。
　　她收回手，脸上泛起尴尬的红晕，转头问陈敬尧：“他怎么了？”
　　“有遗传病，他们家每一代人，几乎都活不过三十五岁。”陈敬尧微微叹气，“今年，他三十三了。”
　　郑因梦心里一沉。像诅咒一样。
　　陈敬尧拉着她继续往前走，穿过这间压抑的小屋，眼前的景象骤然切换，变成了一间明亮的实验室。
　　实验台摆放得整整齐齐，上面摆满了各种仪器和零件。年轻的黄碧梧长发及腰，穿着一条明黄色连衣裙，脸上满是胶原蛋白，眼神清澈又执拗，站在夏正涛面前，半是委屈，半是不解：“老师，我知道你也是喜欢我的，为什么要拒绝我？”
　　夏正涛背对着她，正在调试一台半成品机器人。听到这话，他动作一顿，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苦涩的笑：“我已经老了，这辈子，大概就要埋在实验室里了。”
　　他笑着笑着，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连忙背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餐巾纸捂住嘴，动作熟练。
　　郑因梦清楚地看见，纸巾边缘渗出了丝丝血迹。
　　他飞快地把纸巾叠好塞进里衬口袋，没事人一样转过身：“你还年轻，值得更好的。你上次不是说，阿姨家的儿子向你表白了么？”
　　“他才十五岁！” 黄碧梧气得连连跺脚，“一个顺风顺水长大的孩子，什么都靠父母，能有什么出息？”
　　“至少他的父母能保护他。” 夏正涛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和他在一起，也能被好好保护。”
　　“谁要被保护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黄碧梧猛地拍了一下实验台，“我还可以帮你开发 621 啊！你都忘了吗？我们一起设计的方案，一起攻克的难关！”
　　“碧梧，情感机器人不是个赚钱的项目。” 夏正涛叹了口气，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技术不稳定，风险太高，没有投资方愿意看好。我最近也在考虑，是不是该换个研究方向了。”
　　“我们研究 621，难道是为了钱吗？” 黄碧梧的眼睛红了，声音带着哭腔，“我们明明是想，给那些没有条件的人，找个能真心待他们的伴侣啊！”
　　“可制造它的成本太高了。” 夏正涛声音透着无力，“我们花了那么多功夫，才造出 621 这一个成品，情感系统还总是出问题。连成品都不稳定，怎么拉投资？又怎么说服投资方批量生产？如果不能批量生产，这么高的成本，又有几个人能买得起？”
　　“可是……” 黄碧梧还想争辩，却被夏正涛打断了。
　　“最重要的是，我是你的导师，要对你们负责。” 夏正涛变得语重心长，“你们好不容易才考上阮大的研究生，如果一直跟着我在这个没前景的方向上耗着，毕业以后，就业会很困难。实验室里的其他人，早就换研究方向了，只有你，碧梧，你还在跟着我死磕 621。”
　　黄碧梧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倔强地咬着下/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
　　郑因梦看着眼前的画面，心里五味杂陈。
　　原来，黄碧梧也曾有过这样纯粹热烈的样子。
　　原来，621 的诞生，最初是源于这样温柔的初衷。
　　郑因梦还在感慨，眼前的场景突然扭曲。凄怆的哭声传至耳畔，黄碧梧站在学校公告栏旁，抚摸着一张讣告，身体微微颤动，肩膀一抽一抽，呜咽溢出喉咙。
　　长发已经剪短，青丝长出白发。
　　一夜苍老。
　　“夏教授死了……？”郑因梦红了眼眶。
　　即便是看客，郑因梦也不忍看到生命的逝去。
　　“嗯。”
　　陈敬尧挡在她身前，拉着她往反方向走。
　　他们来到了夏正涛的病房。房间里尽是花束，郑因梦走近一看，落款都是学生。
　　“夏教授真受欢迎。”郑因梦感叹。
　　“他一生没有结婚，全扑在研究和教书育人上。自己的钱，几乎都补贴给了家境不好的学生。”
　　在从不吝啬给学生津贴这一点上，黄碧梧想必也是受了他的影响。
　　病房里很安静，除了躺在病床上气息微弱的夏正涛，就只有 621 静静地站在床边。
　　那时的 621，还是最初的模样，黑发黑眸，脸上没有后来的悲伤，只有懵懂。
　　“621，你听好。”夏正涛声音颤颤巍巍，“我死后，你要封锁记忆和情感系统，别再让碧梧继续下去了。这个方向，真的没有前途；机器，终究是取代不了人的……”
　　621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
　　属于二人的记忆，到此戛然而止。眼前的画面褪去，又回到了最初那片苍茫的白色空间里。
　　“这就…… 没了？” 郑因梦仰起头，用力眨了眨眼，不让眼眶里的眼泪掉下来。
　　“夏正涛死后，我的系统就再也没有升级过。” 陈敬尧黯然，“能把这些记忆维护到现在的水平，已经是极限了。后来黄碧梧的修缮，也只是修好了表面的硬件，根本触不到核心的记忆和情感系统。”
　　他顿了顿，声音越来越小，“说矫情点，他走了之后，就再也没人能真正保护我了。”
　　“那…… 我们之间的事情，你还记得吗？”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那些合租的日子，那些模糊的温柔，还有那场不欢而散的摊牌。
　　“当然记得。” 陈敬尧收紧手指，把她的手抓得更紧，“怎么会忘记。只是…… 元旦前后那段时间的记忆，有些缺失。不过，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试试修复。”
　　元旦前后，正是那篇盗文出现、她的账号被封禁的时间。
　　郑因梦的心跳骤然加快。
　　在陈敬尧舍身救她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决定不再怪他。
　　但是，她不能过得稀里糊涂。
　　真相，她必须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麻烦你了，帮我修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