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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暗的余温 ...

  •   日子安稳了半月,悸绾却开始做噩梦。
      那些蛰伏在记忆深处的画面,总在夜深人静时,挣脱枷锁,翻涌着将她拖回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梦里永远是暮土的永夜,铅灰色的云层低得像是要压垮嶙峋的石崖,风卷着砂砾,刮过光秃秃的枯骨小径,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无数亡魂在哭诉。黑龙的嘶吼震耳欲聋,鳞片上的寒光比暮土的月色还要凛冽,它张开血盆大口,獠牙上滴着墨绿色的毒液,每一次俯冲,都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而夙芩就站在那片混沌的光影里,鹅黄色的衣裙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的脸模糊不清,却能清晰地听见她的哭声,那哭声细细碎碎的,像一根针,一下下扎在悸绾的心上。悸绾拼命想冲过去,想把夙芩护在身后,可她的双脚像是被枯骨牢牢钉住,无论怎么用力,都挪不动分毫。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黑龙的利爪,朝着夙芩的方向挥去,看着那抹鹅黄的身影,一点点被黑暗吞噬。
      每一次,悸绾都是在这样的惊恐里惊醒,冷汗浸透了她的衣衫,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的胸腔剧烈起伏着,心脏像是要跳出嗓子眼,那双在白日里沉静如水的眸子,此刻盛满了惊魂未定的惶恐。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侧的夙芩。
      夙芩睡得很沉,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安静地垂在眼睑上,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似乎在做什么甜美的梦。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的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看起来脆弱又美好。悸绾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夙芩的脸颊,触感温热柔软,和梦里的冰冷截然不同。这真实的触感,像是一剂良药,渐渐抚平了她心底的躁动。
      “姐姐又做噩梦啦?”
      夙芩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软糯,像棉花糖一样,轻轻落在悸绾的耳边。她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正揉着惺忪的睡眼,眼神里带着浓浓的关切。不等悸绾回答,她已经撑着身子坐了起来,伸手摸了摸悸绾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小声嘟囔着:“好烫啊,姐姐是不是发烧了?”
      说着,她掀开被子,转身下床,脚步轻快地跑到外间。没过多久,她捧着一个暖炉走了进来,暖炉上还裹着一层厚厚的棉布,散发着温热的气息。她把暖炉塞进悸绾的怀里,轻声说:“娘说,暖炉能驱走寒气,姐姐抱着,就不会做噩梦了。是不是又梦到黑龙了?没关系的,我给你唱歌好不好?我娘以前就是这么哄我的,唱着唱着,我就不怕了。”
      悸绾抱着暖炉,暖意从掌心蔓延开来,顺着血液,流遍全身。她看着夙芩,看着她眼里纯粹的担忧,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软软的,暖暖的。她点了点头,声音还有些发颤:“好。”
      夙芩笑了笑,眉眼弯弯的,像藏了一弯新月。她挨着悸绾坐下,轻轻哼起了歌谣。那是一首调子很轻柔的乡间小曲,歌词简单,无非是些山清水秀、鸟语花香的寻常景致。她的声音清澈又温柔,像山间的清泉,潺潺流淌,又像春日的微风,拂过人心。
      悸绾靠在床头,闭上眼睛,听着她的歌声。暖炉的温度恰到好处,夙芩的气息萦绕在鼻尖,是淡淡的野菊香。梦里的恐惧和不安,像是被这歌声和暖意驱散了,一点点消散在空气里。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紧绷的神经也慢慢放松。
      不知过了多久,夙芩的歌声停了下来。她看着悸绾,轻声问:“姐姐是不是怕暗?”
      悸绾睁开眼睛,看向夙芩。月光下,夙芩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光。她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抚摸着暖炉上的纹路,声音低沉而沙哑:“我是从暗里来的。暮土的暗,刻进了我的骨头里。我在那里活了五百年,见过最丑陋的欲望,见过最残忍的厮杀,见过无数生命,在暗气里枯萎、腐烂。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会和那些暗气纠缠不清,永远见不到光。”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夙芩,眼神里带着一丝自嘲:“直到遇见你。你像一道光,照进了我死气沉沉的生命里。可是夙芩,我怕。我怕我身上的暗,会玷污了你这道光。我怕有一天,那些黑暗会追上来,把你拖进和我一样的深渊里。我怕我护不住你,怕你会因为我,陷入危险。”
      这些话,她憋了很久,久到快要在心里发霉。她不敢说,怕吓到夙芩,怕夙芩会因为这些话,离她而去。可现在,看着夙芩清澈的眼睛,她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夙芩听完,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悸绾的手,然后把悸绾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心口。悸绾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心跳,有力而平稳。
      “姐姐你听,”夙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的心跳,是热的。我身上的光,也是热的。暗气又怎么样?暮土又怎么样?你不是暗,你只是从暗里走出来的人。你救了我,你护着我,你给了我一个家。你就是我的光,是比白昼的阳光还要温暖的光。”
      她顿了顿,眼睛里闪着倔强的光芒:“而且,我现在也能保护你了。你看,我会用银簪烧暗气,我还认识很多草药,能治伤。我不是以前那个,只会躲在你身后哭的小丫头了。姐姐,别怕。有我在,暗气伤不了你,那些黑暗,也追不上我们。”
      悸绾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坚定和信任,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涩又温暖。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信任过,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坚定地选择过。在暮土的五百年里,所有人都怕她,敬她,利用她,却从来没有人,像夙芩这样,把她当成一个普通人,一个需要被保护、被温暖的人。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喉结滚动了一下,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她只能反手握紧夙芩的手,紧紧地,像是要把这个姑娘,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夙芩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笑了笑,伸手抱住了她。她的怀抱很温暖,像春日的阳光,笼罩着悸绾。“姐姐,以后我天天陪着你。我们一起晒太阳,一起逛集市,一起看星河。那些噩梦,再也不会来了。”
      悸绾靠在她的肩上,闭上眼睛,鼻尖萦绕着她发间的野菊香。她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好。”
      从那天起,夙芩像是下定了决心,要驱散悸绾心里的阴霾。她每天都拉着悸绾,往人多的地方去。
      她们会去镇上的茶馆,找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听说书先生讲那些侠肝义胆的故事,讲那些才子佳人的传说。夙芩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会拉着悸绾的衣袖,小声问:“姐姐,你说那些侠客,是不是都像你一样厉害?”悸绾看着她眼里的憧憬,忍不住笑了笑,点了点头:“或许吧。”
      她们会去集市,看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夙芩会拉着悸绾,在卖胭脂水粉的摊子前驻足,拿起一盒海棠色的胭脂,小心翼翼地往悸绾的指尖抹一点,然后眼睛亮晶晶地问:“姐姐,好看吗?”悸绾看着自己指尖的红色,那是一种鲜活的、充满生机的颜色,和暮土的黑白灰截然不同。她点了点头,轻声说:“好看。”
      她们还会去镇口的老槐树下,看卖花环的婆婆编花环。夙芩学得很认真,她的手很巧,没过多久,就学会了编野菊花环。她编了一个最漂亮的,小心翼翼地戴在悸绾的头上,然后笑着说:“姐姐,你戴花环的样子,真好看。”
      悸绾看着她笑靥如花的样子,心里的那些阴霾,像是被阳光一点点驱散了。她开始习惯暖炉的温度,习惯糖画的甜味,习惯夙芩叽叽喳喳的声音,习惯小镇上的烟火气。她不再总是穿着那件沉重的黑披风,而是换上了夙芩给她买的浅色衣裙。她脸上的冷漠和疏离,也渐渐被温柔取代,偶尔还会露出浅浅的笑容。
      她开始尝试着和镇上的人交流。张婆婆家的鸡丢了,她凭着在暮土练就的敏锐听觉和嗅觉,在村外的草垛里找到了那只迷路的老母鸡。张婆婆感激不已,给她送来了一篮子鸡蛋。她推辞不过,只好收下,然后让夙芩做了鸡蛋羹,两人一起分享。
      镇上的孩子们,也不再怕她了。他们会围着她,叽叽喳喳地问她暮土的故事,问她有没有见过黑龙。悸绾看着孩子们好奇的眼睛,会挑一些温和的故事讲给他们听,比如暮土的野菊,开得有多好看,比如暮土的月光,有多皎洁。
      这天,夙芩又编了一个野菊花环。她拿着花环,蹦蹦跳跳地跑到悸绾面前,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笑容比阳光还要灿烂。“姐姐,你看!我新学的编法,比上次那个更好看!我给你戴起来!”
      悸绾站在原地,看着她朝自己跑来。风拂过,带来阵阵野菊的清香。夙芩跑到她面前,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把花环戴在她的头上。她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悸绾的脸颊,温热的触感,像电流一样,划过悸绾的皮肤。
      悸绾的心,漏跳了一拍。她看着夙芩,看着她认真的眉眼,看着她眼里的自己,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夙芩的脸颊。
      夙芩的皮肤很软,很暖。
      夙芩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悸绾。四目相对,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野菊香,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夙芩的脸颊,瞬间红了,像熟透的苹果。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姐姐,你……你干什么呀?”
      悸绾看着她泛红的耳垂,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容。那笑容很淡,却像春日的暖阳,照亮了她的眉眼。她轻声说:“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你真好。”
      夙芩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能遇到姐姐,才是我最大的幸运。”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两人身上,斑驳的光影,温柔得不像话。风轻轻吹过,花环上的野菊花瓣,簌簌飘落,落在两人的发间。
      悸绾看着夙芩泛红的脸颊,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念头。她想,就这样吧。就这样和夙芩在一起,看遍世间的风景,尝遍世间的烟火。那些黑暗,那些恐惧,都不重要了。只要有夙芩在,她的世界,就永远不会有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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