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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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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令已过小雪,寒气真正变得凌厉起来,像是磨快了的刀锋,切割着天地间最后一丝暖意。教室的窗户关得死死的,玻璃上凝结着厚厚一层乳白色的水雾,将窗外萧索的冬日景象模糊成一片混沌。室内,几十个年轻身体呼出的水汽,混合着粉笔灰和旧书本的味道,形成一种闷热而滞重的空气,仿佛能拧出水来。然而,比这物理上的闷热更让人透不过气的,是一种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的紧张感,它像不断收紧的蛛网,悄然缠绕在每个高三学生的心头。
这种紧张感的源头,在周一早晨的班会上,被班主任李老师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带着最终审判意味的口吻,清晰地揭示了出来。
李老师站在讲台上,依旧是那身半旧的中山装,脸色严肃,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台下每一张年轻而疲惫的脸。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总结上周的班级纪律,而是直接拿起一支粉笔,转身在黑板的右上角,那个已经让人触目惊心的高考倒计时数字下方,用遒劲的字体,写下了另一行更让人心悸的字:
“第一次模拟考试:12月28日-30日”
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的“吱嘎”声,在寂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写完,李老师将剩余的粉笔头精准地扔进粉笔盒,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仿佛为这则通知画上了一个沉重的句号。
“同学们!”李老师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都看到了吧?第一次模拟考试,月底举行。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高中三年所有的知识积累,将迎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全面的、也是最接近高考难度的检阅!这不是普通的月考、期中考,这是演习,是预演,是你们给自己高中生涯前半段交出的第一份像样的答卷!”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番话的重量充分沉淀到每个学生的心里。教室里鸦雀无声,连最调皮的学生也屏住了呼吸,只能听到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这次一模的成绩,将直接关系到下学期的保送推荐、自主招生名额的初步筛选,以及,”他加重了语气,“你们自己和老师、家长对你们最终高考定位的判断!是骡子是马,这次真的要拉出来遛遛了!别再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也别再给自己找任何懈怠的借口!从今天起,到一模考试结束,全班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他随后宣布了一系列“战时条例”:取消一切非必要的文体活动;晚自习延长半小时;各科老师会加大习题量和测验频率;要求每个人制定详细的、精确到每天每小时的一模复习计划……
陈默坐在座位上,感觉后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黑板上的那行字,像一道冰冷的符咒,钉在了他的视网膜上。12月28日。满打满算,只剩下不到四周的时间。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桌肚里那本厚厚的、才做了不到三分之一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一股巨大的、如同潮水般的恐慌瞬间淹没了他。物理的动能定理他还似懂非懂,数学的解析几何依旧是他的噩梦,英语的完形填空正确率忽高忽低,语文的那些佶屈聱牙的文言文更是像天书一般……还有那么多知识点模糊不清,那么多题型没有掌握,那么多漏洞需要填补……四周?怎么可能?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份一模的成绩单,会比期中考试那份更加惨不忍睹,上面布满了鲜红刺眼的叉号和更靠后的排名。到那时,李老师会如何找他谈话?父母眼中那刚刚燃起一点的希望之火是否会彻底熄灭?而那个“北京之约”……他几乎不敢去想。如果连一模都考得一塌糊涂,他还拿什么去憧憬北京?那个约定,岂不真的成了一个空中楼阁,一个自欺欺人的笑话?
一整天,陈默都处于一种魂不守舍的状态。老师的讲课声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他机械地记着笔记,笔下的字迹凌乱不堪。课间,他也失去了往日的活跃,只是呆呆地坐在座位上,看着周围同学们或紧张、或兴奋、或焦虑地讨论着一模,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被一种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
傍晚放学,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教室里多留,而是第一个冲出了校门。他需要倾诉,需要找到一个能理解他此刻巨大压力和恐慌的出口。这个出口,毫无疑问,只能是“玥”。
他几乎是跑着来到了“蓝精灵”。熟悉的角落,熟悉的开机声。登录企鹅,他迫不及待地点开那只彩色的蝴蝶头像,手指因为急切和激动而微微颤抖。他敲下大段的文字,语无伦次地诉说着班主任的通知,诉说着一模考试的重要性,诉说着自己面对庞杂复习内容的无所适从和深深的恐惧。他将自己形容为一艘在暴风雨来临前,却发现船体千疮百孔、帆破桨折的小船,眼看就要被即将到来的巨浪吞噬。
“我完了,‘玥’。”他最后打下这几个字,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情绪,“那么多内容,我根本来不及复习。我感觉我考不好,一定会考砸的。”
消息发送出去后,他紧盯着屏幕,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等待救赎的囚徒,期盼着来自网络那端的智慧和力量。
“玥”的回复没有让他等待太久,但内容却并非他预想中的安慰或鼓励,而是依旧带着她特有的冷静和穿透力:
“《逍遥游》里说:‘适莽苍者,三餐而反,腹犹果然;适百里者,宿舂粮;适千里者,三月聚粮。’ 你想去的是北京,是千里之遥,如今不过是‘宿舂粮’的阶段感到吃力,不是很正常吗?”
她引用了《庄子》的典故,将高考比作千里之行,将一模前的复习比作出发前准备粮食。这番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陈默部分焦躁的情绪,让他从单纯的恐慌中,稍微挣脱出来,开始以一种更宏观的视角来看待眼前的困境。是啊,目标远大,过程艰难,本是常态。
“我知道……可是,时间太紧了,我感觉自己像在‘以有涯随无涯’,殆已。”他引用了《庄子·养生主》里的句子,表达着自己的无力感。
“认识到‘殆’,是清醒的开始。”“玥”回复道,“但庄子并非教人放弃,而是在知其不可奈何中,安之若命,并找到‘缘督以为经’的处世之道。对你而言,现在的‘经’,就是那一张张试卷,一道道习题。逃避和恐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总是这样,能将他感性的情绪波动,迅速引导向理性的思辨层面。接着,她又发来一段话:
“还记得我们聊过的西西弗斯吗?加缪认为,他推石上山的挣扎本身,就足以充实一颗人心。备战一模,某种程度上,也是你的‘推石上山’。意义不在于最终石头是否停留在山顶(考试成绩),而在于你每一次用力、每一次思考、每一次克服疲惫和厌倦的‘挣扎’过程。这个过程,本身就在塑造你。”
西西弗斯。推石上山。无意义中的意义。陈默反复咀嚼着这些话。他感觉自己混乱的思绪,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梳理清晰。是的,过程本身就有价值。他不能因为恐惧结果,就否定整个过程的意义。
“我明白了。”他回复道,心情稍微平静了一些,“我会尽力去‘推这块石头’。”
就在这时,“玥”发来了今天对话中,最让他感到意外,也最触动他的一句话:
“既然明白了,那就安心去准备吧。接下来这段时间,我们的电话和长聊,会减少。”
陈默愣住了,手指停在键盘上,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一种混合着失落和惊讶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几乎已经习惯了,甚至依赖上了与她的深夜长谈,那是他枯燥高压生活中唯一的光亮和透气孔。
“为什么?”他忍不住问。
“因为那会影响你‘聚粮’。”“玥”的回答直接而干脆,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精神的交流固然重要,但现实的阶梯,需要你一步一步,脚踏实地去攀登。我不希望成为你分心的理由。短暂的沉寂,是为了更好的发声。”
她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陈默内心隐秘的依赖感。他意识到,自己确实常常在与她聊完后,带着精神的亢奋和身体的疲惫迎接第二天,导致课堂效率低下。这种“甜蜜的负担”,正在侵蚀他通往目标的根基。
“考来北京。” “玥”最后发来四个字,简洁,却重若千钧。“我在这里,等你的好消息。”
然后,不等陈默回复,那只彩色的蝴蝶头像,便迅速地黯淡了下去,变成了离线状态。
陈默对着已经灰暗的头像,呆坐了许久。“玥”的果断和理性,让他感到一丝被“抛弃”的刺痛,但更深层次的,是一种被尊重的感觉。她没有用温言软语麻痹他,而是用最清醒的方式,将他推回了必须独自面对的现实战场。她理解他的困境,甚至不惜暂时切断他们之间那珍贵的联系,来成全他更重要的目标。
这种克制而深沉的“为他好”,比任何鼓励都更让陈默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责任。他不能辜负这份期待,不能辜负那个“北京相见”的约定。
从网吧出来,冰冷的夜风拂面,陈默却感觉头脑异常清醒。他回到家中,破天荒地没有立刻摊开作业,而是拿出一个新的笔记本,郑重地在扉页上写下了“一模备战计划”。他参照老师的建议,结合自己的薄弱环节,将剩下的时间切割成块,详细规划了每一天、每一个科目需要完成的任务。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书写一场战争的部署图。
随后,他翻开了那本厚重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这一次,那些曾经面目可憎的公式和符号,似乎不再那么可怕。因为他知道,每攻克一道难题,每掌握一个知识点,都是在为那“千里之行”积聚一分“粮食”,都是在向着那个有“玥”等待的北京,靠近一步。
他将“考来北京”四个字,写在一张小小的便签上,贴在了台灯的灯罩内侧。这样,每当他在深夜挑灯夜读时,一抬头,就能看到那被灯光映得温暖的四个字,如同黑夜中的灯塔,指引着他,也提醒着他,短暂的沉寂,是为了最终更有力的抵达。备战一模的战役,就在这种复杂的心境中——带着对远方智慧的感激,对约定的坚守,以及一丝被理性割舍后的微痛——正式拉开了序幕。窗外的冬夜寒冷而漫长,但书桌前的那盏灯,却亮得异常坚定。